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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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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农村家庭,父母种地维生,收入微薄,思想落后,且重男轻女。
一开始我的童年生活还是挺幸福的,虽然家中贫苦,但作为家中的老二,父母给与我的关爱总是要胜于姐姐一些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我优先享受,一直到我四岁那一年,姐姐生了一场病,高烧反反复复,父母急得焦头烂额,把100%的关注度都迁移到了重病的姐姐身上。在这段日子里,姐姐可以每天被爸妈带着去镇上,挂完盐水后,还可以在镇上买一颗茶叶蛋吃,这已经超出了我之前所享受的待遇。
一天父母去田里抢收时,姐姐又开始发起高烧,甚至开始伴随着抽搐,说胡话,她挣扎着哀求我给她倒一杯水,或者去邻居家找大人们来。我答应了她,去隔壁邻居家寻求大人帮助,可惜的是,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抢收,我没能找来帮助。天黑后父母回来时,姐姐已经无力回天了……”
“我终于可以享受100%的关爱了。”
董舒讲这段故事的时候,表情十分平淡,甚至带着些许回忆孩童时的笑容,让我感到有些脊背发凉。
“是吗?”
董舒没有搭话,只是继续讲:
“可是啊,王警官,后续发展并不如我想的那样,我妈很快又怀上了一胎,但是第三胎并不符合当时计划生育的规定,大人们一番操作,把弟弟的户口挂在了大伯家。”
这一点和村支书告知的情况相同,我点点头表示知情,示意董舒继续说讲述她的故事
“弟弟在一群人的心照不宣中诞生了,父母给予我的所有关爱被全部收回,毫无保留地倾斜给了弟弟。我闹过几次脾气,并不能改变什么;我甚至去村长家中举报,希望他把弟弟没收,村长只是哈哈笑,并不理会我的请求。我认清了现实,从此以后在家中夹着尾巴做人。
弟弟平时十分乖巧懂事,抢着帮爸妈做家务,人也聪慧,学习也用功,村里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但他也并不是完美,弟弟的喜好一直在不停地变,有时候他说想吃红烧肉,爸爸去买来做给他吃,他吃一口又不要再吃,爸妈也不责怪,反而担忧他能不能吃饱饭;偶尔他能跟着爸妈去镇上,回来的时候手上肯定带着新奇玩意儿,我梦寐以求的洋娃娃,他玩了半个小时就厌了……尽管如此,爸妈也不会对他有半句责怪,而我呢,爸妈再也没有满足过我的任何需求。我恨弟弟,恨重男轻女的父母,恨这个家。”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弟弟……”
“是的!”董舒快速打断我的话。
“直到再长大一些,我才想明白,弟弟的这些浪费行为,其实都是在变着法地给我争好处,他吃了一口不吃的红烧肉,玩了一会就不要的洋娃娃,最后都淘汰给了我。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配合着,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要由弟弟来开口,我大概率都能得到满足。
我和弟弟的关系亲近,爸妈看到了也高兴,叮嘱我要做个好姐姐。”
“考上大学那一年,父母借口说家里负担不起我的学费,反正我考的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大学,让我放弃学业,去厂里找个工作供弟弟读书,我对这一切并不感到意外,甚至没有像样地去争取一下。”
“还在念初中的弟弟知道了这件事,直接把他的书包扔进了炉子里。表示要和我一起辍学,也想去厂里挣钱,父母百般劝说都没有用,只能放弃让我辍学的想法。虽然我没有得到等量的爱,但是我那可爱的弟弟,用他的方式,把我所缺的那一份原封不动地给到了我。”
提起弟弟,董舒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直到她说:
“后来我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弟弟也进入了H市大学,成了一名大一新生,一切都应该是很美好的。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家里打来的,说弟弟在学校里做了一些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那天上午弟弟破天荒地旷了课,辅导员在宿舍找到他时,他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
“上吊自杀吗?”我挑了挑眉问,“什么原因?”
“不是,不是那种……弟弟被脱光了衣服,手脚都被束缚住,全身被红色的绳子来来回回捆绑住,形成龟甲一样的形状。那种捆绑手法,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叫做绳艺。与此同时,弟弟的□□还被人塞入了……一些异物。学校联系了家属,把弟弟接回了家。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十分压抑,爸爸抽着烟不说话,妈妈也坐着一言不发抹眼泪。半响后,他俩出了屋,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捆绳子。”
董舒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头问我:“王警官,你有烟吗。”
我有些诧异,但还是从裤袋里掏出一包利群,递给她一根,顺便自己也点上。
董舒并不娴熟地点燃香烟,猛地吸上一口,随即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等她缓和过来后,抬起头看向我,双眼通红。
“他们认为,弟弟会有那样的性取向,是一种病,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没感受过女人的好。”
“他们把我脱光并捆绑了起来。”
董舒眼里开始流泪。
“为了治好弟弟的'病',我被迫成为了治疗他的药。我的母亲,我的妈妈,就那样站在床边,对于我的哀嚎咒骂浑然不觉,指挥着弟弟的动作,弟弟不愿意,他们就疯狂地辱骂,用力按住他的脑袋和身体,渐渐的,我开始体力不支,放弃了哭喊和抵抗。”
“对弟弟的‘治疗’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我是他朝夕相处,血浓于水的姐姐,不论是出于情感还是伦理或者取向,他下半身从始至终都没有反应。”
“妈妈怒骂一声,扯着我爸出了门,听着门外激烈的争吵和摔门声,弟弟神情麻木地替我盖上被子,和我小声说了声'对不起'。”
董舒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天一亮他就回了学校,当天晚上,我们收到了他的死讯。”
看着长椅上肩膀不停抽动的女人,我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不管对谁来说,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都是一辈子过不去的伤痛,也难怪她会出现那样恐怖的幻觉,床边站着这样的一个仿佛来自地狱的妈妈,任谁都会出现痛彻整个人生的巨大阴霾。
沉默良久,董舒再度开口,她的声音不再带有哭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愤怒,像一座冒着烟的活火山。
“王警官,我的弟弟叫董建,去世之前,H市大学的一名大一学生。”她通红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我,“王警官,您能否告诉我,他的死因是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我脑袋一阵晕眩:“董建…卷宗里写的是心脏病突发……”
“那是卷宗里写的,我现在在问你,我弟弟是怎么死的。”董舒的语气依然很是平淡,“我弟弟出事当时,负责的警察正是你和刘法医。”
我沉默不语,董建的档案资料还在我的车上,结案告上还有老刘的签字,但他实际是怎么死的,我再清楚不过了。
见到我的震惊和沉默,董舒继续紧逼我开口:“是我杀的,张爱芳那个女人,还有申然,都是我杀的。”
她说着,把手指向了一下长椅上两台关了电源的手机。
“王警官,我想你能够拿出些诚意来,正如你所说的,我们之间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可以听到。”
她原封不动地把我的话还了回来。
虽然我已经猜测到了董舒正是杀害两人的凶手,但是听她亲口承认,心里还是有些震惊和纠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们明明在你体内检测出了药物成分……”
“王警官!”董舒打断我的问题,“我们其实可以公平一些,我已经讲了不少我的故事了,现在我想听听,我的弟弟究竟是怎么死的,至于你的疑问,我在听到想要的内容之后,会说的。”
“四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一起报警电话,确切来说,是私人报警电话,他没有通过报警电话联系我们,而是打到了我的私人手机上。”我拿起座椅上的手机比划着,“那个人是H市大学的方显贵校长,我和他认识很多年,算是老朋友。”
“在电话里,他请求我马上去一趟H大的学生宿舍,他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与我当面沟通。”
“半个小时后我到了校长电话说的宿舍房间,房门是锁上的,我敲了敲门,门很快被打开,我几乎是被拖拽着进的房间,随后门很快又被关上。房间里分别是那位校长,一个年轻的辅导员和一个不知所措的学生,以及仰躺在地上,脸色煞白,不再有生活反应的董建。他身体的正上方的风扇上正挂着一根麻绳,绳子打了个活套,我看了看他的脖颈处,是上吊自杀的迹象。”
“董建的室友回寝室时,发现他悬挂在风扇上,除了身体细微的抽搐,已经不再有下意识的反抗动作。室友通知了辅导员,辅导员联系到了方校长,方校长又给我打了电话……”
我边说着,边试探性地看向董舒,她的情绪并没有我预想的那样激动,我便继续说道:
“一个学生在宿舍内上吊自杀,这件事情将会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校长之所以拨打我的私人电话联系我,是想让我帮一个忙……”
“所以我弟弟的死因就成了突发心脏病。”
“……是的,我和刘法医反复勘察了现场,你弟弟的死亡确实没有任何人参与,那么把自杀改为心脏病发,这样的结果对谁都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董舒突然笑起来,打断了我,她笑得弯了腰,在长椅上前仰马翻,我的太阳穴也跟着她放肆的笑声突突地跳。
董舒笑了很久,久到我认为她确实需要进行精神方面的疗养,她才慢慢停了下来。
“我弟弟的死亡没有任何人参与?”明明上一秒还在狂笑,这一刻她通红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她厉声质问,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学校里没有报警,也没有急救,有的只是一通打给王警官您的私人电话。”
“为什么?为什么学校方宁愿眼睁睁看着小建咽气,也不愿意呼叫一辆救护车?为什么小健的尸体不经过正常手续就迅速火化了?为什么撞见小健上吊的辅导员和室友通通缄口不言?”她连珠炮似的问我,又马上自己回答;“因为有您这样的人在,黑的能改成白的,因为小建反正横竖都是死,因为处理一个心脏病突发死掉的大学生,造成的影响远远比学生在校内自杀轻微得多,因为哪怕这个学生还有一丝丝救过来的机会,他们也不愿意尝试,因为一旦抢救失败,学生在校内自杀这件事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得知弟弟的死讯后,我和我父母第一时间赶往殡仪馆,在馆外刘法医告诉我,小健的死因是心脏病,我觉得蹊跷,我们家并没有什么心脏病史,弟弟的身体平时也很健康,所以申请二次验尸,但得到的答复却是弟弟已经被火化了。”
“我知道没有家属的签字,尸体是不能随便火化的,所以我找到我父母质问,母亲一听慌了神,哭嚎着说确实签过一个什么东西,她看是执法人员让她签的,不疑有他,便签了名字,没想到竟然是火化同意书。”
“因为我妈稀里糊涂地签了字,所有人都没能见到弟弟最后一面,我爸当时一激动,中风瘫了。”
董舒吸完最后一口烟。
“小健出事后,我的父亲因为受不了打击,中风瘫痪,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但是其他人呢,凭什么活得好好的?他的室友保研成功,辅导员换了新的工作,也相安无事,方显贵还被评为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你和陈法医也依然还是老百姓眼中公平正义的人民英雄,就连我的母亲,在拿到学校的赔偿金后,将丧子之痛抛之脑后,也过得快活……”
“小健脖颈上粗粝的麻绳,是你们用愚昧,偏见,强权,怯懦,嘲笑,霸凌,自私一股一股编织起来的,他脚底下翻倒的高凳,是不计其数个您这样的人民守护者给他端来的!”
“我弟弟生在一群人的心照不宣中,也死在一群人的心照不宣中!他那么善良美好,他有什么错?他只是喜欢的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要被人活生生逼死呢?” 董舒咄咄逼人。
我无言以对,董舒把弟弟的死亡归咎到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愚昧强权的父母,薄情寡义的同性恋人,见死不救的室友,冷血残忍的校领导,还有我这样徇私枉法的执法者。
“所以你要报复……”
“是。”
董舒把烟头掐灭在座椅扶手上,火星"滋滋"了两声后,再无光亮。
“自杀和病死,哪一个更光彩一些呢?”沉默良久后,我试图为自己开脱,“如果你弟弟自杀的事情传开的话,他是同性恋这一件事也是绝对隐瞒不住的,我至少能让他更体面一些……”
“体面……我们这样的人,还在乎体面吗,王警官。”
“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因为心虚,我引开这个话题,同时我也确实很好奇,董舒是怎么做到一个人同时杀害自己的母亲和申然这样一个青壮男子。
“你们当时拿了多少钱?”董舒的问题很直接,我知道,如果我不给出她一个满意的答案,她是不会配合的,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毕竟相比较她一会儿要说的杀人过程,我的事件不过小巫见大巫。
“五万,我和刘法医各拿了五万。”
“一人五万块钱,你们就能够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尸体吗?”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你弟弟已经死亡了,我们只是修改了他的死亡原因。”我皱着眉头纠正董舒的发言,“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独自一人同时杀害你母亲和申然的吗?从他们为什么出现在你家中开始。”
“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小跟班去哪里了?”董舒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还没等我回答,董舒拿起了我放在两人中间的手机,递给了我。
“开机吧,给他打个电话。”
长按几秒钟电源键,开机动画跳完之后,屏幕上连着跳出了十几个未接电话,我打开一看,大部分都是小李打来的。
我的心中隐隐开始感到不安,点击回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董舒示意我打开免提。
“王队,出事了!”电话那头小李顾不上抱怨我为什么关机,开门见山地跟我汇报了车祸现场的情况。
“之前那个董舒案件,您让我去找死者申然名下的宝马车,一直没有找到,后来案件直接上交给检方了,这个车子的寻找工作就搁置下来了……”
小李不说车祸情况,却讲起了申然的那台宝马车,我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直接打断他:“你是想告诉我,半个多月前死去的人,名下车辆刚才出了一起交通事故?”
“是的,王队,我们对比了车子的车架号,核实就是申然的那台白色宝马,只不过现在被改成了黑色,但是一直没有去车管所备案,又伪造了车牌,所以我们在排查的时候漏掉了。”
“车祸伤亡情况如何?”
“撞死了一个人,是H大的校长方显贵。”
我震惊且愤怒地望向董舒,我和小李的对话她也全程听到了,但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已经知晓一般。
“肇事司机找到了吗?是不是什么未成年小混混偷车导致的交通意外?”我仍然抱有侥幸,希望小李能够给我肯定的答复。
虽然我知道,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王队,我们调取了案发周围的交通监控,车祸发生后从肇事车辆离开的正是董舒。”
“有没有可能看错?确定是她了吗?”我感到无措,希望能够听到小李也不确定的回答。
董舒听到我的话,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确定就是董舒,她下车后还抬头朝着摄像头看了几眼。”
董舒的笑容更盛了。
光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比声音快,所以每年雷雨天气的时候,如果你看到天空中有闪电划过,意味着你还有两秒钟的时间可以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并捂住自己的耳朵,挡住随之而来的轰隆雷声。
小李的回答也像极了一道惊雷,这道雷声来得并不突然,也有迹可循,但真正炸开的时候,摧毁了我所有的侥幸,心脏依然剧烈跳动,像是要撞破我的胸膛。
“另外,我们在这台车子的后备箱发现了两个浸染大量血迹和排泄物的户外睡袋,以及几根同样粘血的尼龙腰带,时间久远,血迹已经开始发黑粘稠了,刚才联系了鉴证科的同事,正准备带回去化验分析,我初步怀疑这两个睡袋的血液来自申然和张爱芳两人。”
董舒眨巴着眼睛,轻微地点了两下头,肯定了小李的猜测。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几道身影从我视线外飞扑而来,我被一股巨力扑倒在地,标准的警队擒拿术将我和董舒双手反剪,牢牢摁在地上,与此同时,还有一道身影一脚踹向了小路对面的垃圾桶,垃圾桶应声倒下,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滚落在地上,闪着红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