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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探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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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车行驶在前往郊外H市监狱的路上,半年前,师父和董舒的对话被直播到了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由于造成的影响恶劣,省厅直接派了人下来,所有案件相关人员都被查了个底朝天,师父因渎职被判了7年有期徒刑,刘法医也没能幸免于难,甚至还拉下来几个更高层的。
师父最后在法庭上嘱托我,等弄清楚凶手的手法之后,一定要告诉他。
来到会见室,他坐在会见室的那一头,身上的囚服松松垮垮,像是挂在一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骨架上。曾经那一头总是利落有型的短发,如今已变得花白杂乱,肆意地在头顶支棱着,衬得他的脸愈发灰暗消瘦。
我刚进门的时候,他微微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往昔眼中如炬的光芒全然不见,只剩下满是疲惫与落寞的浑浊。
他的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突兀,皮肤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污垢,我很难把眼前这个暮气沉沉的男人和记忆中那个走路带风、雷厉风行解决无数难题的老警察联系在一起。
仅仅半年……
“师父……”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艰难地喊出这两个字。
“别,别喊我师父……” 他的嗓子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无尽的酸涩与自嘲。
“你还是快跟我说说董舒的手法吧,半年事件都过去了,到底是怎么一个结果。”
我不再拘泥称谓,直接切入主题。
“直播事件之后,我因为参与双尸案及方显贵车祸调查的警务人员,又因为您的关系,身份敏感,被禁止参与之后的调查,所以董舒具体交代了什么,我也并不清楚。”
“因为害怕民众效仿她的手法杀人,警方也并未对外公示她的具体作案过程。”
听到这里,师父的眼神更加暗淡了一些。
“不过……”我拿出一张照片给他看,“您对这个还有什么印象吗?”
师父接过照片,把照片凑到眼前细细看,照片上是一个月牙形状的纹身。他摩挲着照片的边缘,仰头靠在了椅背上。
“董建那案子你应该也知道了。”师父说着,神情有些不自在,“当年他身上有个一模一样的。”
“申然H大学刚毕业的那两年,留在学校里当了一名辅导员,后来因为有个学生死在宿舍里,就辞职不干了。”
“原来如此……”
“是的,申然就是当年董建的恋人,当年龟甲束事件发生后,申然因为害怕自己被连带着挖出来同性恋身份,和董建提了分手。董建因为刚在家里经历了噩梦一般的"治疗",回到学校后又得知被分手的噩耗,一时心灰意冷选择了自杀。”
“而自杀那天,师父您去现场的时候,申然作为辅导员也在场。”
师父陷入了回忆,许久之后叹了一口气:“这才五年时间,人的变化真大啊。”
我又拿出了一份Y-羟基丁酸的药理报告。
“我在过来之前,先去探望了一下刘法医。他告诉我,Y-羟基丁酸成分进入人体内8小时左右,就会被完全代谢掉,很难再检测出来,而他当时验尸的时候,因为看到了这个纹身,有些魂不守舍,再加上董舒床头的摄像头做了时间误导,导致他压根没有关注这个药物特性。”
师父拿起药理报告,再度陷入沉思……
“谢谢你,小李。我想我知道董舒的作案手法了。”
“在董舒看来,自己的弟弟身体一向健康,家族也并无心脏病史,所以突发心脏病的死因她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于是她通过校园走访,得知了弟弟死亡的另一个可能性——自杀。”
说到这里,师父自嘲地笑了笑:“毕竟我们虽然改了董建的尸检报告,但是在一所大学里,是很难封住所有人的口的,出了人命,这么大的事情,谣言的散播速度是很快的,更要命的是,这个谣言是真的。”
“董舒得知了弟弟的真实死因后,将矛头指向了几个人——父母,董建的男朋友,H大学的校长,以及我和刘法医。于是她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谋划。”
“真是难以想象,她一个农村来的女人,没权没势没钱的情况下,硬是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将我们几个人串在了一起。”
“五年时间里,她纵容张爱芳将所有时间精力都放在赌桌上,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大部分收入打给张爱芳作为赌资,目的只是为了让张爱芳无心照料董卫国。”
“这怎么可能?”我暗叹。
师父抬头看了我一眼:“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别说董卫国是个拉屎拉尿都在床上解决的中风截瘫之人,张爱芳对他的态度转变是必然的,而董舒做的,就是加速这个转变,她看似常常规劝张爱芳不要沉迷麻将,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提供赌资,这既是她对于董卫国的报复。”
“然后就是申然和张爱芳了,先说申然。”师父说着,再度摩挲起那张纹身照片,“董建死后,我相信董舒肯定在校园里找了很久弟弟的同性恋人,但是杳无音讯,那就极有可能是人已经不在校园了,自然而然这个迅速离职的辅导员申然,就有了重大嫌疑。”
“当年在进行所谓治疗的时候,董建的衣服是被脱掉的,所以董舒肯定也见过董建的纹身,董舒便以此来验证申然的前任身份,也就有了办公室性骚扰事件的由来。”
“同时,这起董舒自导自演的性骚扰事件,还有另外一个作用,董舒为自己后续故事里的荒诞行为做了一个相对合理的借口——主动邀请男上司来自己家是为了钓鱼执法搜集证据,这样看来,性骚扰事件时,网民们的大规模网暴群嘲,也是董舒刻意引导为之。”
“确认了申然的身份后,杀人的屠刀就要落下了。”
“她先是搞来了Y-羟基丁酸,再购买了两个隐藏摄像头。”说到这里,师父又再度些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她当时配合态度太好了,我们只用她常用的社交账号抓到了那个狼王,我也就相信了她只买了一个摄像头,完全没有想到她可以用不同的IP不同的账户进行多次购买。”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她或是哄骗,或是用董建做威胁,迫使申然来到了她家中,并喝下了带有Y-羟基丁酸的水。”师父说到这里,突然加重了语气,“那个时候,还是白天。”
“她又告诉张爱芳,自己发工资了,但是都是现金,需要她进城一趟来拿,张爱芳到来之后,她如法炮制,放倒了张爱芳。”
“为什么是白天呢,这跟Y-羟基丁酸的药理有关,在两人服下药物之后,董舒必须要让他们再存活8小时以上,好让他们体内的药物完全代谢掉,无法被检测出来,另外,张爱芳进城的巴士,只有白天才有。”
8小时?那人醒了怎么办?我刚想问,就被师父摆摆手打断。
“董舒迷晕两人之后,将他们分别装进了户外睡袋里,然后再用尼龙腰带在外圈绑紧,这样做不会留下任何束缚痕迹,而且几乎不可能挣脱。”
“随后到了晚上八点左右,董舒打开了床头的隐藏摄像头,营造出她单独在家的假象,我想那个时候,申然和张爱芳就在摄像头的视角盲区睡着呢。在这段时间里,她还点了个外卖,真是大胆。”
“等到摄像头录制内存满了,自动结束,董舒才重新回到房间。这会儿,两个人也差不多该醒来了,只是体内的药物还没有完美代谢掉,所以董舒还需要继续等。”
“我不知道在等待Y-羟基丁酸完全代谢掉的时间里,三个人都说了些什么,或者董舒做了什么报复性行为,但是这两人肯定不好过。等到12点左右,药物完全代谢掉,董舒按照她准备好的故事情节动手杀人,然后将两人的睡袋运送到楼下申然的车里。”
“不合理!”我出声打断,“这个行为太冒险了,她不怕被人撞见吗?带着满是血液的睡袋走楼梯下楼。”
师父被我打断也不气恼,只是淡淡地问:“被发现了又怎么样?”
“什么意思?什么叫被发现了又怎么样?那她就要被抓了啊!”
“她现在没被抓吗?”师父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她早就做好了被抓的准备,真是这次被抓也是她主动进行直播造成的,你以为她没有这个觉悟吗?”
“被撞见,那也不亏,已经杀了两个罪孽最深的了,董卫国更是生不如死。”
“我继续说,董舒放完作案工具之后,回到了家中,订了一个闹钟后,自己服下了Y-羟基丁酸。”
“凌晨四点,董舒被闹钟吵醒,按照计划好的报警,我和刘法医便进入了她下一个圈套。”说到这里,师父又笑了笑,“真是煞费苦心,特地搬到幸福家苑。”
幸福家苑是师父管辖的区域,她连这个都计算好了吗。
“后续的故事你也都知道了,她的布置确实是天衣无缝,隐藏摄像头的拍摄内容和她体内的Y-羟基丁酸药物,让她成功脱身,如果不是她还想着舍身复仇,这将是一起完美犯罪。”
师傅说到这里,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董舒精心布局、隐忍复仇的执念所震撼,还是感叹时运不济,遇到董舒这样一个疯子。
踏出监狱大门,强烈的日光猛地刺来,我下意识抬手遮挡,眼前短暂地陷入黑暗。
待适应光线,天地映入眼帘,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