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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案 听完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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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董舒那一番曲折离奇的经历,我的眉头简直快拧成了大麻花,这算什么?正当防卫吗?
我瘫坐在办公椅上,那份笔录被我翻来覆去琢磨,现场的每一处痕迹,死者身上的每一道伤,几乎都能与她所述相符。之前和刘法医争论不休的左撇子右撇子谜团,也在董舒描述的那致命刺击中找到了答案,她从背后下手,右手形成的伤口自然在申然右侧。
小李拎着两桶热气腾腾的泡面进了屋,我才惊觉已是晚饭时间,老坛酸菜的香味勾得我腹中一阵抗议。当警察就是这样,吃饭没个正点,泡面成了家常便饭,不少同事包括我自己,都被这不规律的饮食习惯折腾出了胃病。
“小李,你看这汤里的面条,白花花的,像不像董卫国?”刚尝了一口,视频里那恶心的蛆虫便涌入脑海,食欲瞬间全无。小李像被电击了一般,手里的泡面顿在半空,强忍呕吐之意,幽怨地瞅着我。
“得了,别吃这玩意了,师父带你下馆子去。”我嘿嘿一笑,小李也跟着乐。
“董舒这供词,你反复研究了几遍,有什么见解?”。
“我觉得她精神状态可能有问题,想再去她公司看看。”小李沉吟道。
服役了十多年的车子载着旧的我和新的小李疾驰在路上,香烟为我们驱散来袭的困意;案件虽然疑点重重,但警灯会照破迷雾。
晚上八点多,我们抵达董舒所在的公司,互联网企业的灯火通明,仿佛不夜城。一位金丝眼镜的西装男士接待了我们,对于我们的突然造访,我们仅以性骚扰案件的补充调查为由,隐去了命案事实。
“张主管,依您看,申然经理是个怎样的人?”
张主管一听,情绪似乎有点激动:“我与申然同事多年,我可以拍胸脯跟二位警官保证,他绝非会做出骚扰女同事那种不堪之事的人!那女的,董什么的,纯属诬告!她也不照照镜子,就算真有潜规则,也轮不到她!”
“那申然近期有没有密切接触的女性对象?”
“并无耳闻!”
和张主管交谈之后,我们又走访了其他几位员工,得出的意见惊人一致:申然性骚扰董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反而董舒颇不受人待见。
“她的妆容,浓得像油漆工的活儿,每次路过她的位置,总忍不住多瞅两眼,太逗了。”
“那老姐还以为全公司的男人都倾心于她,搞笑!”
“面试时我就说她不合适,申然却说她不擅长化妆打扮,看起来更踏实。结果呢?大客户摸不着,整天啃些边角料。”
“申经理对她太宽容了,上次无缘无故旷工,申经理硬是从她城里的出租屋追到乡下去找她!这都没辞退,说是怕她受不了打击。我倒想问问,这种人能有啥想不开的,她想得比谁都开。!”
“我都不敢直视她,怕她误会我对她有意思。”
“她乱传小方喜欢她,吓得小方直接辞职,太扯了!”
问答结束后,小李和我陷入了沉默,情况与董舒所述截然不同。
“王队,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小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现在下结论还早,我们再去问问那位保安。”
我们的运气似乎不错,保安队里唯一一个河南口音的小伙子,对于茶叶的事爽快认账。
“警察同志,你们不知道,那女的天天加班到深夜,按物业公司的规矩,只要有业主在,我们夜班就不能歇。最近天气冷得厉害,我们几个就想着送点东西,让她早点收工,我们也好休息。”
“就因为这样?”小李一脸难以置信。
“咋咧,警察同志?”保安满脸的疑问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暂时别离开H市,我们会再联系你的。”
H市的老字号夜宵摊上,小李风卷残云般对付着粉丝煲,我盯着碗里的鹌鹑蛋,丝毫没有胃口。即使董舒的认知有偏差,对案件的走向影响也有限,只能说之前的性骚扰案,申然大概率是被冤枉的。只是,人已经死了,争论也无意义。董舒所述的行为动机,是为了制造网络舆论的反制证据,并没有杀人动机。
电话响了,是老刘。
“王队,尸检结果出来了,死者体内没药物反应,倒是董舒,查出有Y-羟基丁酸的成分。”
一切都和董舒说的话对上了,她设局引申然上门拜访,妄图拍下他猥亵的证据,以此将申然送进大牢,顺便打一打那些网民的脸,却没想到中了迷药,昏昏沉沉中差点被侵犯,而不在计划之中的母亲为了保护女儿,与申然搏斗却被反杀,董舒在为求自保的情况下捅死了申然。
“王队,你觉着申然那小子,真的如董舒所言,对她有啥不良企图吗?”小李听了我和老刘通话的内容,停下了筷子。
“按公司同事的说法,多半是董舒想多了。不过感情这事,谁又能打包票?也许他一直藏着掖着,就等夜晚酒劲上头时显露原形……不对,不是酒的问题,更像是处心积虑的安排!”
“此话怎讲?”小李好奇地追问。
“谁没事随身携带迷药啊?”我反问道。
“万一那东西不是申然的呢?他可是晚上接到电话才赶过来的,哪有机会事先准备?”
“如果不是申然,那会是谁的?张爱芳没必要这么做,为了救女儿她连命都能豁出去,再说一个乡下妇女,上哪儿弄得到那种Y-羟基丁酸?难不成董舒自己给自己下套?”
“或许董舒她想让申然昏迷,好拍段视频做文章。”
“这种情况下拍摄的视频,说服力可不大。”
小李若有所思,不再追问。思来想去,那Y-羟基丁酸似乎只能是申然携带的合理解释了。
“如此一来,这对董舒的判决可能会有重大影响。面临侵害、母亲遇害,加上歹徒持刀,她那时采取的一切防卫措施都是正当的。”
次日,我们请董舒提供了论坛账号以便核查。果然,在她的聊天记录里,发现了一个昵称为“狼王”的联系人,就连交易记录都未来得及清理。在信息安全科同仁的协助下,“狼王”的身份迅速锁定,我们在一家隐蔽的黑网吧将他顺利抓获。
依据董舒最新的供述,我们审讯了“狼王”,事实与董舒所述相符,董舒在论坛求购隐蔽摄像头,“狼王”见状便与之达成线上交易,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买家竟然是位女性,而这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自保。
此案因性质恶劣,在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独居女性差点遭上司不轨,慈母惨遭恶徒毒手,英勇女子反击恶上司的壮举,引发网民热议,大家纷纷谴责申然,声援董舒;同时也有部分网友认为是董舒的愚蠢行径间接导致了母亲的死亡,让人难以原谅。
上级的压力如山倒,短短一周,我便提交了刑侦报告,检察机关随即启动公诉程序,不到半个月,法官便宣判了结果。不出所料,在舆论的推动下,董舒被认定为正当防卫,无罪释放,但因其精神状况需要定期前往H市的精神卫生中心做检查治疗。
故事似乎已到收尾,不料庭审结束的第二天,一段视频在网络上如同惊雷,炸响了一片……
《警方乌龙事件?幸福家苑□□反杀案的男主竟是男同!!!》
视频是在一家夜店里拍摄的,画面中有两个人正在卡座中激情热吻男主角正是申然,令人瞠目的是,与他缠绵悱恻的,竟也是个男子。那副熟悉的金丝边眼镜映入眼帘,我的心顿时如铅块般沉重下沉。
“我与申然同事多年,我可以拍胸脯跟二位警官保证,他绝非会做出骚扰女同事那种不堪之事的人!”
“那申然近期有没有密切接触的女性对象?”
“并无耳闻。”
……
“老人家,据我们了解,您儿子还没结婚,那他有交往的对象吗?”
“应该没有吧,这孩子从没提过这事。”
“申然都三十二了,既没结婚也没交往对象,您二老不着急吗?”
“哪能不急,我们也催,他说什么事业正值上升期,忙,我们安排的相亲也没了下文。”
感觉自己被愚弄,愤怒驱使我直奔申然的公司,却得知张主管已被公司解雇。万般无奈下,我只好从公司获取了他的联系方式和住址。
对于我的突然造访,张主管显得并不惊讶,且坦率地承认了他与申然的情感关系。他解释说,首次面对我的询问时,以为我只是在调查性骚扰事件,便隐瞒了这段重要情感,没想到这番隐瞒竟让申然在网络上成为了众矢之的。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为申然正名?你完全可以直接找我,将录像交给我处理,而不是直接公之于众!”我质问他,心中满是愤慨。
“不,不是我……”张主管一脸困惑,显得不知所措。
从张主管家出来,我接到了上头的问责电话。
“视频看到了吗?我需要一个解释,申然作为一个同性恋,怎么会去试图侵犯董舒?现在网络上对于这个案件的议论声音又大起来了。”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到:“这个案件造成的影响已经够大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既然已经判决完成,就不要再让它继续发展下去了。”
挂掉电话后,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应对方法,但是在那之前,我需要去H市精神康复中心拜访一下董舒。
H市精神疗养院位置在城南郊区,我在前往路上给小李打去电话,他这会儿正在处理一起交通事故,我让他立马去联系信息安全科,查一下发布该视频的IP地址。
由于董舒是属于正当防卫,且除了偶尔出现幻觉之外,并无其他精神方面的问题,所以康复中心没有对其进行强制收容,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一架长椅上悠闲地晒太阳,边上没有其他人,看到我的到来,她很自然地和我打了个招呼。
“王警官,你过来这边,还有什么事情吗?”
“网上的视频你看到了吗”我快步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本来案子已经结了,判决结果也公示了,突然闹这么一出,谁都不好做。”
董舒点了点头,想说什么,被我快速打断。
“今天过来这边,我不是以办案刑警的身份,我就是有些事情特好奇,想和你再聊聊。”说罢,我掏出手机长按关机,又当着她的面翻开了自己所有的口袋,表示自己没有任何窃听录音的设备。
在我的示意下,董舒也同样犹犹豫豫地关掉了她的手机。
“申然是不是同性恋,其实不重要,我们可以对公众声明他是个双性恋,你只要一口咬定那天晚上他确实想要侵犯你,人死了也死无对证,这个案子就这样结束,对你对我都好。”
“哦?王警官,这就是你今天过来找我的目的?和我统一口径?”董舒轻笑一声,“确实,你说得很有道理,大家心照不宣地把这个案件结了,你也有功,我也有利。”
听了这话我顿感欣慰,没想到这次谈话这么顺利,双方都达成了共识。我起身准备离开,重新把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几个未接来电,是小李打来的。
“王队,你现在在哪儿呢?”电话那头的小李有些着急。
“我……我在家休息呢”和董舒谈话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视频发布者的IP已经被锁定了,地点在城南郊区,市精神康复中心那一带。”
我震惊不已,扭头看向身旁的董舒,她显然也听到了小李的声音,但表情毫无波澜。
“好的,我知道了。”我挂断电话,问到:
“为什么?”
董舒没有说话,把目光投向我的手机,我识趣地再度把手机关机。
“索性再聊聊吧,王警官。”董舒拍了拍我刚坐过的长椅,示意我坐下。
“好,那就再聊聊吧,我确实心里还有一肚子的疑问,当然,案子已经结了,我和你今天的对话没有第三方听到,也没有录音记录,不会作为呈堂证供,就当是为了解开我心中的一些疑问。”
董舒没有说话,等我继续开口。
“你说你在H市工作了好几年了,且在一年之前的你从来不打扮自己,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和社交,但是在你被上分工作辞退时,日子过得十分紧吧,甚至要靠赔偿金过活。我去你前公司问过,薪资待遇不算差,那么你的钱都去哪里了?”
“自己花了。”
“你说谎,我们走访了大云村,有村民告诉我们,张爱芳嗜赌成性,但输多赢少,董卫国瘫痪在床,张爱芳又没有经济来源,那她输的账谁来买单?你在H市辛苦奋斗几年颗粒无收,钱都上了张爱芳的赌桌。所以你想摆脱她。”
“王队,您不是不知道H市的物价,以我的收入水平,确实积攒不下多少积蓄。”
“另外,你说那天晚上引狼入室的目的是为了抓到申然侵犯你的证据,只是为了反击网友的舆论吗?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我能理解你被网友辱骂时的愤怒,当下脑海中迸发出这个荒诞的计划,但是在经历了购买摄影设备,等待快递,布置现场等漫长的环节后,你仍然没有冷静下来分析这件事的利弊,仍然一往无前地把自己置入危险之中,你可是做金融行业的,更应该有做风险评估的能力,这一点未免有些荒诞。”
“你是无法理解一个愤怒的女人的。”董舒微微一笑,“有时候对于女人来说,情绪价值大于一切。”
我没有理会她荒唐的辩解,继续发问:“申然为什么半夜三更地去你家,在你的故事中,你在公司是申然部门的中流砥柱,不过我们根据我们走访的结果来看,事实并不是这样,你在申然的部门里,能力并不算出众,申然也并没有把任何重要客户交由你去跟进,你也并没有什么重要到值得让他半夜上门的工作资料;那么首先排除掉工作原因,其次,我看了办公室性骚扰事件的笔录,在民警尝试调解时,申然曾当众表示绝不和解,这才过了一两天,公司已经在联系他复职的事宜,他是你们部门不可缺的领导者,所以申然也并不用太过于担心工作影响。我想他也没有理由为了这个原因半夜三更登门拜访。”
“就像你说的,说不定申然是个双性恋,他想尝尝女人的味道。”
董舒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不经意间浮现些许痛苦的神情。
“你说你在当天晚上中了申然的迷药,浑身无力,险些被侵犯,如果他的目的确实如此,为什么你的母亲张爱芳没有被下药呢?”
“我妈是突然出现的,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身上携带的迷药可能只够我一个人的份。”
“现场检测到的药物成分,够迷倒你和你母亲七八回了,再者说,他所携带嗯药物如果真的只够迷倒你一个人,按照当时的场景,计划中突然杀出一个第三者,我想是个人都应该知难而退吧?”
董舒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椅子对面的户外垃圾桶。
“董小姐,我们想我们都拿出些诚意来,我们之间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可以听到。”我把手机郑重地摆到两人之间,“正如我所说了,这个案件已经结了,我们都没必要给对方找不痛快,您就当重新给我讲个故事,满足一下我那可怜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