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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身与心 他们的身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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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说:“不过还是希望你们不要太过消极,虽然你们不能像一般的刀剑那样战斗,但你们也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你们和你们的同振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他们守护着历史,你们守护着他们。”
“在贡献方面,你们是不输于他们的,所以就算未来某一天你们失去了自我,我也会记住你们的。”
“毕竟总有人要在看不见的地方努力。”
在其他同伴显形之前,堀川国广每天默默听着铃木一郎的絮叨。
他仔细将那些话琢磨一通,好像也没什么错。
作为新选组出生的刀,堀川国广太明白宿命的不对等了。
但生活在暗室的时间里,模糊地听着外面刀剑们的跑动声,交谈声和欢笑声时,他还是会感到一些茫然与孤独。
独自一刃的时间里,他总是看着满屋的照片,听着外面的动静,想象着那些得以在阳光下训练与战斗的刀。
这个本丸现在应当如同当初踌躇满志,众志成城的新选组一般吧。
而自己,名为堀川国广的刀,却是一旦消失,就会彻底下落不明的存在,连是否真实存在都变得存疑。
唯一与他紧密相连,让他不至于被彻底否定的刀——
那个漂亮又强大的和泉守兼定。
堀川国广却并不希望对方以这样的方式在这个地下世界显形。
所幸铃木一郎也这样认为。
在实验开始的初级阶段,不适合一口气创造太多刀,也不能选择那些个性强烈的刀。
所以在最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暗室中每个刀种只有一把刀显形,还都是个性内敛,或是温柔沉静的刀。
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紧密的关联。
不过,虽然被审神者刻意隔绝在地下世界里,但堀川国广倒也并非与外界毫无联系。
这份联系来源于他的兄弟山姥切国广。
很平常的一天夜里。
堀川国广帮着大家铺好床,忽然和被窝里眨巴着眼睛的秋田藤四郎对视上了。
两刃同时意识到,暗室中有人闯入。
很快,一旁的其他刀也陆续察觉到了不对劲。
堀川国广心中陡然紧张起来,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是哪把刀误入了这里。
等他小心翼翼地出去查看时,正瞥到一抹白布在暗室外层的各个地方摸索着什么。
在堀川国广出现的同时,对方也立刻敏锐地发现了他。
兄弟俩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堀川国广正准备将自家倒霉兄弟糊弄出去,避免被铃木一郎撞见。
却见山姥切国广一脸严肃地慢慢走到他面前,语气诚恳道:“兄弟......我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也知道你们面临着怎样的境况,请和我一起夺回自己吧。”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被抹除了记忆吗?”堀川国广有些无措起来。
山姥切国广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我记得的。”
堀川国广不知所措地沉默许久,才组织着语言说:“审神者大人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
“只要你们按照正常的状态生活和战斗,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山姥切国广睁着圆圆的眼睛,沉静的表情被难以置信取代。
此时,堀川国广才发觉,对方看似冷静淡定的的表象下,其实从一开始就潜藏着深重的紧张与不安。
“为什么会觉得就这样也没有任何问题?兄弟,你难道心甘情愿被关在这种地方做储备材料或者默默生锈吗?”
“我们是刀,我们是背负着使命显形于此的,怎么能就这样......”
山姥切国广的情绪罕见地激动起来,甚至语言都有些混乱,一度无法将对话有条理地进行下去。
堀川国广看着陷入混乱与茫然的山姥切国广,又想起那张照片里,被强行扭曲在一起的两振山姥切国广的刀灵。
堀川国广闭了闭眼,咬着牙说:“是啊,我们是刀,我们是作为武器诞生的。”
“守护也好,抗争也好,掠夺也好......凡是战场,凡是战争,都是需要武器的。”
“但决定战场形式和战争结果的,从来不是单纯作为武器的我们啊。”
“我方有刀剑,敌方有枪炮;我方有谋略,敌方有战术;我方会合作,敌方同样也会结盟。”
“作为刀剑,我们从被锻造出来开始,就天然有着战斗的使命,你们现在所进行的战斗和曾经我所经历的那些战斗,在我眼中并无太大区别。”
“我们不会对胜负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即使如今获得了人身,我们依然是被动的,因为作为刀剑的我们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力量和命运。”
山姥切国广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来:“这些都是审神者长时间传达给你们的想法吧。”
堀川国广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继续说:“你想要夺回自己,想要解放同伴的真正阻力,并不在这个暗室里,也不在那些被囚困的刀灵上。”
“更不可能在我们这些被当做看门犬的刀身上。”
“所以,你做好铲除真正障碍的觉悟了吗?”
山姥切国广似乎终于能够理清堀川国广的意思了,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也迎来了山呼海啸的动荡。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的堀川国广以一种意料之中的表情调整了语气,平静道:
“回去吧,作为刀,本能就是会依赖主人的。既然无法离开主人,那么把身体和灵魂都交付给对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意图抗争和摆脱既定的命运,也许只会迎来更猛烈的痛苦。”
......
意图抗争和摆脱既定的命运,也许只会迎来更猛烈的痛苦。
这究竟是他真实的想法,还是蒙骗自己内心的说辞。
堀川国广自己都说不好。
他是头脑清醒到近乎残酷的刀。
然而长久生活在欺瞒的光明与真实的黑暗之间,在夹缝中沉寂地呼吸着,他的心偶尔也会被虚无吞没。
他们是刀,是物品,一生的轨迹与结局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尽头。
既然无法反抗,无法逃离,那不如就按照既定的命运生存好了。
“今天让三队挑战了一下从没去过的历史节点,大家完成得出乎意料的好呢,全员无伤,还带回了很多资源。”
......
“包丁那小子怎么修行回来了还整天吵着想要人妻喂糕点什么的,烦死了,我都没过上那
种好日子,怎么可能让他过上?”
......
“快来看看,这是古今他们远征带回来的扇子,说是某个名家为了感谢他们帮忙赠送的。古今想让我在上面题些字,你们觉得写点啥应景啊?”
......
“快到新年了啊,终于把混蛋时政要求的总结报告交上去了......本丸的大家都在策划各种活动呢,毕竟本丸现在刃口众多,要照顾好每个刀派每把刀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们打算怎么过新年?如果想不到的话,我看看他们上面有什么好点子,拿来给你们也商量一下,还有吃的方面,要更丰盛一些比较好。”
“你们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吗?对了,我最近弄到了一些制衣券,已经给你们换了轻装,所以这个不用算在礼物的考虑范围里。”
“说起来,我听和泉守说,他家好搭档给他做了新羽织,这家伙陷入了甜蜜的苦恼,和我商量要送些什么回礼比较好,你们这边有什么好的意见吗?”
“国广,你们是同振,应该会更了解对方喜欢什么,说说看吧,我被和泉守兼定吵得头疼。”
果然还是好不甘心啊——
堀川国广听到自己的心这样说着。
所以说,刀剑就该是刀剑的状态,有了心真是件麻烦事。
这颗跳动的心脏,根本无法传达给他准确的爱与恨。
在最后的那场围剿中,堀川国广违背了时政要求尽量活捉失格审神者的指令,亲手了解了赋予自己心跳的审神者。
被堀川国广精准贯穿心脏时,铃木一郎的表情没有一丝惊讶,甚至还有些对于这种既定命运的纠结与不耐烦。
“不要对我说什么抱歉之类的话啊。”铃木一郎拧着眉,满脸抗拒地说。
堀川国广扶着铃木一郎的身体,让主人靠坐在他身上。
“我啊,果然还恨你多一些。”
铃木一郎闻言失笑道:“这是什么说法?为什么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这种事情一样?”
“我没对你们做过什么好事吧,恨我简直太理所当然了,之前是什么蒙蔽了你的心,让机敏的堀川国广迷失在如此简单的知觉上?”
堀川国广许久没能给出答复,直到眼看着怀里的主人眼睛逐渐失神,再无法聚焦起来。
他才在主人的耳边轻声呢喃道:“大概,是爱吧......”
铃木一郎费力地撑起即将要合上的眼皮,用他惯常的带着嗤笑的语调说:“真是个蠢货。”
堀川国广静静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失,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
不远处,扭转时空的法阵卷起巨大的漩涡,被卷入其中的刀剑有些还勉强维持着人身,有些已经回归了本体,但无一例外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那深渊般的风暴吞噬。
堀川国广知晓自己必然也无法逃脱。
就在他即将要回归本体的前一刻,他忽然感觉手腕被人用力攥紧。
堀川国广惊讶地看着眼中突然迸发出光亮的铃木一郎,还没等他有所反应,突然感觉庞大的灵力从他们肢体间的连接处疯狂涌入。
远超过堀川国广承受范围的灵力让他的本体一边碎裂一边被修复完好。
被风暴卷入时空漩涡时,堀川国广怀抱着完好的本体刀,整颗心都在不可思议地震荡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落难时状态过于满分,堀川国广并没有像其他刀剑那样失去意识,需要借助神域修复自己的力量。
他会来到这个世界,只是因为他飘在时空缝隙中时,有一把快要不行了的和泉守兼定跟他飘在了一起。
然后对方无意识地被灵气牵引着去了一片神域。
放心不下的堀川国广只好跟着他一起进入了神域。
虽然很是巧合,但在世界意志的安排下,他跟一振不知道哪个本丸的和泉守兼定结婚了。
可能是因为受了重伤的缘故,这位和泉守兼定在神明眼皮子底下根本毫无自我意识,完全成为了那位一看就很邪门的神的傀儡。
堀川国广曾经试图唤醒过对方,却导致和泉守兼定记忆和灵力紊乱,如果不是堀川国广演技大迸发,他们估计就会被那位神明的意志彻底吞噬。
自此以后,堀川国广决定在和泉守兼定灵力稳定之前都不再轻举妄动。
就这样年复一年的平静生活着,时日渐长,堀川国广分不清是被这里的世界意志所影响,还是自己一直掩藏在心底的想法死灰复燃。
“既然无法反抗,无法逃离,那不如就按照既定的命运生存好了。”
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在这样的想法的浸润下,堀川国广越发沉浸于这种平静无波的安宁生活。
他不再想着唤醒和泉守兼定,不再想着脱离这个世界。
甚至一度忘记自己其实是肩负着战斗使命的刀剑这一事实。
就这样生活下去不是很好吗?
这个世界有你梦寐以求的阳光,和你最渴望见到的搭档,还有真心喜爱依赖着你的家人。
一切都很完满,所以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幸福下去吧。
如此这般的声音日日夜夜盘旋在堀川国广的脑海中。
他甚至慢慢开始恐惧和泉守兼定恢复意识。
在这份恐惧的驱使下,原本意识清明的他竟然逐渐成为了此世之神蒙蔽和泉守兼定的伥鬼。
直到某一天,他接收到了丈夫出轨的消息。
从现实的角度来讲,这种事情或许会发生在一对任意一对夫妻身上。
但他的丈夫是和泉守兼定。
当和泉守兼定和“出轨”两个字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堀川国广甚至在思考鱼会不会在原始森林里拽着藤蔓荡秋千。
毕竟和泉守兼定这种刀,可是能在审神者们发布的【决战刀男处男感之巅】这一类的帖子里获得不少投票的存在。
这并不是堀川国广自己臆想的,是他真的从铃木一郎那里看到过类似的帖子。
当时铃木一郎还把名单上那些刀挨个嘲笑了一遍。
堀川国广想到这里,猛然发觉铃木一郎这个名字竟然已经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真是个蠢货。”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起来。
是啊,我还真是个蠢货。
堀川国广看着毫不掩饰变心迹象,并对他展露厌烦目光的和泉守兼定,忽然笑了出来。
曾经在他身边成长起来的,他的搭档和泉守兼定,才不会是这样的刀。
堀川国广知道这里的神明想要一个怎样的世界。
那孩子不知为什么,明知道他是外来者,却依然很信任他,甚至把存放着世界意志的钥匙交给他来保管。
因为知晓这个世界的最终走向,所以堀川国广原本是打算在不惊动那位神明的前提下脱离这个世界的。
最妥帖的方法就是帮那孩子创造出祂想要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修复好和泉守兼定的刀灵,这样才有可能和祂进行有力的对话。
但这他没料到的是,时政会派刃过来寻找他们,而和泉守兼定也比预想中的更早恢复了意识。
这是好事,同时也是坏事。
这个世界,尤其是何家,全方位都在何遇的监控中。
一旦他们露出了明显的破绽,何遇说不定立刻就会吞掉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彻底沦为这个世界的傀儡。
始料未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堀川国广原本并不打算让和泉守兼定进入那位神明的房间。
但他也很明白,就算自己今晚阻止了和泉守兼定,他们之后也还是会想办法进去的。
那个房间存放着世界意志,何遇就是在那里创造了这个世界,房间里的景象会根据祂的创作变化,因此暗藏着诸多玄机。
堀川国广不止一次进入过其中,那些时候都没遇到过什么危险。
但他带着和泉守兼定打开那扇房门时,却明显察觉到了异样。
然而还没等他阻止,和泉守兼定就已经踏入了其中。
跟着一起进去的堀川国广也没料到,这个世界居然还有一层“里世界”。
堀川国广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跟和泉守兼定已经结婚并有了三个孩子,那些所谓的过往都只粗略地存在于他被灌输的记忆中。
在进入“里世界”后,他很快察觉到这里可能就是那些所谓的“过去设定”,因此也打算默默走完这段“过往”,然后回到表层世界。
然而事情再次脱轨,首先是他与和泉守兼定的那一夜,然后是见到了与他有着相同气息和灵力的山姥切国广。
虽然对方的存在状态很诡异,气息和灵力也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出来,但他可以确定那就是与自己同出一个本丸的兄弟。
此时,堀川国广忽然想起一件一直被自己遗忘的重要事情。
在山姥切国广决定对铃木一郎动手的前夜,他曾经郑重地将封印着自己两个刀灵的相框托付给了他。
“无论我能否成功,都不要让我再被人肆意操控。”
“我们作为刀确实会本能地依赖主人,但既然我作为付丧神显形,拥有了身体和心,那么我也希望可以把心和灵魂自主地交给主人。”
“而非看着主人被利用,任由自己的灵魂被掠夺囚禁,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满足某人私欲的祸患。”
“与其如此,不如将我彻底摧毁,明白吗?兄弟。”
回想起这一幕的堀川国广当即一身冷汗。
当初他没有按照山姥切国广所托,在他碎刀时将他的刀灵摧毁,而是一直把照片携带在身上,直到被卷入时空漩涡,来到这个神域。
真是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那可是他的兄弟!他怎么会忘了自己的兄弟?
那可是他与现实世界,与他们本丸最重要的牵引。
如果说与和泉守兼定的那一夜让他惊醒时冷汗迭出,那么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丢失并遗忘了兄弟的刀灵,则更是他遍体生寒,几乎恨不得刀了自己。
在这样强大的意识支配下,他真的能够顺利地和那位神明进行对话吗?
此时,堀川国广的头脑和心终于彻彻底底地清醒了过来。
他们曾经为了身体和心灵的自由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如今怎么能再次沦落到任人操控的境地?
他们的身与心,必须要自主地交给值得托付的那个人。
如若不然,哪怕他们只是作为分灵存在的,哪怕对方是比他们强大不知几许的神明,哪怕结局是走向彻底的毁灭。
他也绝不会顺从于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