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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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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已经长成一个俊朗少年的聂小桑作为新一届学生代表在领操台上发言,他的语速很快,讲到兴起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地摸摸鼻子,神采飞扬。我站在高一新生的队伍里,站在台下,听到队伍里的窃窃私语,“他就是聂小桑啊,长得真好看。”“听说他很聪明呢,是历史上第一个中考满分的学生。”那些带着崇拜、爱慕的语气,让我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看着眼里看不见任何人的聂小桑,广袤的天空底下的聂小桑。
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子,那个曾经被掩埋的秘密,终于随着岁月的增长破土而出,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天才少年。而我,还是那个理直气壮问他“为什么全世界都说我喜欢你!”那个没好气地说“我不喜欢聂小桑,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的梁绎。
我是真的没有喜欢他的念头,我只是想宠他,无论他对我做了什么坏事,我都可以微笑地包容他。我可以看他去喜欢一个人,可以看他飞得更高,就像现在,然后微笑地祝福他。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像那时在台下的自己那样,可以接受他的不以为意,可以接受他的没心没肺,可以接受他的世界里没有我。
我想,我是可以的。当他喜欢谢眺的时候,我在一边微笑地看着他那些岁月并没有带走的调皮,明明是那么聪明的聂小桑,却根本不懂表达喜欢,他只知道捉弄她。但是——我知道,在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眼里,开始有她。
星期日,戴星辰已经不是我们的家教,而作为我们的朋友到聂小桑家和聂小桑下棋。他们下了两种棋,起先是中国象棋,聂小桑输了以后便缠着戴星辰下围棋,然后心满意足地以一目半获胜。我睨着得意洋洋的聂小桑说,“好胜心旺盛的家伙。”
聂小桑却眯着眼睛笑了说,“我只是不习惯输嘛。”
这话别人说出来会让人觉得狂妄自大,可聂小桑却说得十分坦荡,连戴星辰都会用宠他的口气说,“小桑是很厉害呢,对了,新的高中好玩吗?”
“好玩!”聂小桑的眼睛亮了亮,“高中的课都挺有意思的。”
“我看是有个女生特别好玩!是吧?聂小桑同学?”我有意逗他。
“哦?什么样的女生?”戴星辰听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加入我的阵营,和我一起开涮起聂小桑。
聂小桑努努嘴,脸却渐渐浮上红晕,“就是挺好看的,挺聪明的,挺好玩的呗。”
“哦——”我故意拖长尾音,“能让我们聂小桑同学觉得‘挺聪明’的女生可是少有啊。”看到聂小桑欲抓狂来打我的架势,我赶紧躲到了戴星辰背后,“戴老师救我,聂小桑同学要杀人灭口啦!哈哈!”
那时,我为什么会微笑呢?我以为是因为我可以,可以接受他生命里多一个和他母亲一样比我重要的女人。但其实不是的。是因为他还是会让我在他身边唠唠叨叨,是因为我们仍旧结伴一起回家,是因为他还是一如既往在周末和我一起插科打诨。
原来只是因为——他喜欢她,而仍然在我身边。原来,我所有的可以,都只是因为他在我身边。
原来,我之所可以接受他的世界里没有我,只是因为,他一直都在我的世界。
可是我不知道,如果突然有一天,这个有他的世界突然就彻底崩塌了,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6.
能让聂小桑觉得“挺好看,挺聪明”的谢眺,绝对是优秀的,追她的人就多,喜欢她的人就更多,可是聂小桑从来没有什么威胁意识,仍旧捉弄谢眺,手段和小学生差不多,然而这些幼稚的示爱根本不应该存在于高中生的世界。
星期二,作为文艺部干事的我,因为要出黑板报在学校留到很晚才回家,出校门的时候居然看到和我们一起考进这所高中的顾辰和谢眺走在一起,顾辰显然也看到了我,朝我微笑点头,一如平时的温和,而我只是歪着头对他挑眉。
第二天中午,顾辰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学校单杠上无聊地啃苹果吃,看到他走近,我笑得云淡风轻,“顾辰同学,你是来找我的吗?”
“梁绎。”顾辰跃上单杠,和我并肩坐在一起,“我一直都不喜欢聂小桑。”
我缓缓抬起头看天,无边无际,“我也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变得比我聪明,我从很早开始就知道,天赋这件事没有办法争,从来就争不过。我只是不喜欢他得到那么多的宠爱,却从来不把那些宠爱当一回事,从来不去珍惜不去在乎。就算他喜欢谢眺,他也不懂怎么去喜欢,只是一味地捉弄她。他的智商很高,可是他的情商几乎为零,这样的人,伤害了别人自己却根本不会知道。”
“所以你去追谢眺?”我“咔嚓咔嚓”地使劲地嚼着苹果。
顾辰没有回答我,他只是对我说,“梁绎,聂小桑只会让人伤心。”
“他不是故意的,你说的那些都没有错,但我一直觉得,只要他不是故意的就可以得到原谅。”吃掉最后一点果肉,我跃下单杠,看见谢眺向我们这边走来,我对顾辰说,“顾辰同学,我希望也不要故意去惹一个女孩子伤心,谢眺是喜欢你的。”
谢眺的确是来找顾辰的,她从头至尾就没有正眼瞧我一眼,“顾辰,龚老师找你。”
“龚老师找我做什么?”
“好像是关于这次美国M大来我们学校交流学习的事情。”她终于把视线移向我,“哦,梁绎,龚老师似乎也要找你。”
龚老师是我们的年级组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到她办公室的时候,聂小桑和其他四、五个同学已经站在了那里,龚老师看到我们到了之后说,“好,人都到齐了。这次美国M大来我们学校交流学习的事情你们也听说了吧?名义上说是交流学习,其实是来挑选有资质的学生去他们学校。”
一位同学不解,“M大是大学,要挑也挑高三的同学啊,和我们高一有什么关系?”
“不拘一格降人才,M大历来从不关心年龄和年级这些问题,只招他们认为优秀的学生。你们是我们这一届实验班里最出挑的几个,我希望你们能够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好好准备,你们也知道,M大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大学,能够被M大选上意味着什么。”
从龚老师的办公室出来,大家都议论纷纷,“M大肯定不会选我们的吧,我们才高一。”
“那可说不定,美国人的思维和我们不一样的。”
“听说不单单看成绩的,还要看其他综合素质的。”
这个时候,聂小桑问我,“梁绎,你有钱吗?”
“要钱干嘛?要多少?”
“买干脆面,午饭没吃饱。给我五块吧,明天一起还你。”他拿了钱就往小卖部走。
我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时顾辰走到我身边,问我,“害怕吗?”
“怕什么?”
“怕他会被M大选中,去美国。”
“那不是很好吗?”我放慢脚步,对顾辰眨眨眼,表示不解。
顾辰陪我一起走在最后,“这样他会离你越来越远的,梁绎,你真的不怕吗?”
“那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不回来,而且现在通讯那么发达,在哪里都能联系上,有什么好怕的?”仿佛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我彻底停下脚步,对顾辰重申道,“我不喜欢聂小桑。”
“我知道我知道,”顾辰笑得很欠扁,“但愿你不会后悔,梁绎。”
7.
我会后悔什么呢?我根本就阻止不了聂小桑飞翔。看着学校红色的喜报,上面写着:“恭喜本校高一年级实验班(十二)班的聂小桑同学被美国M大应用数学系录取。”
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去参加M大的TEST,我们一组六个人,考官问聂小桑,“你有什么兴趣爱好?”
聂小桑说,“很多。”
“会下国际象棋吗?”
我替聂小桑捏了把汗,我知道他的中国象棋和围棋都下得很好,可他从来都没下过国际象棋。但是聂小桑的回答出乎意料,“会啊。”
考官说,“我们学校来了一个同学,国际象棋下得不错,你要不要和他下一盘?”
“好。”他的眼睛又开始闪烁光芒,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他一定会被M大选上。
“喂。”身后有人拍我的肩,是高出我一个头的聂小桑,他看到我笑,“红榜都贴了一个星期了,你还没有看够吗?”
我看着他,没头没脑地问,“聂小桑,你教我下国际象棋好不好?”
他居然答应了,我们没有棋盘和棋子,他就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棋盘,然后画了各种各样的棋子,“这是马,这是后……”
我看着他画的马忍俊不禁,如果有什么是全能的聂小桑做不好的事,那一定是画画。他和我一起学过素描和水彩,但他总是画不好,每次看到他的画我总要仰天大笑,“聂小桑,看到你的画,我才有一点点相信老天是公平的这句话。”
“哎,聂小桑,那个是马么?是猪吧,哈哈……”
“不许笑,我说是马就是马,别笑!心里知道就好了,计较那么多干嘛?”聂小桑用他满是粉笔灰的手揉我的脑袋,“梁绎!别笑了,再笑不教你了!”
“喂!聂小桑,你想害我变成白毛女是不是!”
“……”
“喏,这个是后,后可以走到它所在的直线,横线或者斜线上的任何格子,但是不能越过被其他棋子占据的格子,这个道理你懂吧?和中国象棋一样。”
“喏,这个是王,王呢可以走到未被对方棋子攻击的任何相邻格子,这个也和中国象棋一样,王挂了,游戏就结束了。”
“为什么王总是最废柴的那个?”
“……”
“继续说继续说。”
“喏,这个兵,兵只能超前走。然后除吃子外,兵可以从原始位置起沿所在直线向前走一格或者两格,同理,格子必须是没其他棋子挡着的,以后每次只能沿直线向前走一格。吃子时,只能吃它斜前方一格的棋子。”
“啊,也和中国象棋一样嘛,兵最惨了。”
“恩,但是不要小看这个兵哦,喏,只要努力向前,就算是小兵,一旦达到底线,也可以变成王后。”
“啊?什么意思?就是走到底线以后,我可以拿兵这个棋子换成后?”
“对啊,可以换成任何你想换的棋子。”
“那我换成王可不可以?”
“……”
聂小桑,在很多辛苦、心酸与感觉自己就要撑不下去的日子,我一直记得你的这句话,“喏,只要努力向前,就算是小兵,一旦达到底线,也可以变成王后。”我就告诉自己,爬也要爬到底线,蜕变成王后,可是那又如何?
就像兵永远不可能变成王那样。我始终只有为你遮风挡雨的使命。而从来不可能受到你的保护,哪怕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