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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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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就这样一直忙到寒假,我知道聂妈妈去世的消失终究会瞒不住,我收到论文在权威期刊成功发表的消息正准备出去庆祝,聂小桑的电话便来了,他的口气有些急,“梁绎,你知不知道我妈怎么了?”
我不想装傻,记忆惊人如聂小桑,一旦他知道聂妈妈去世的时间,他自然会联想到那天我打去的电话,他自然会知道,那天我想要说而没有说的话是什么。我的沉默令他更加忐忑不安,“妈妈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接到她的电话了,打回家去,不是我爸接,就是没人,她一个全职主妇,会去哪里?”
聪明如聂小桑,他当然知道,瞒他到这个份上,聂妈妈的情况到底是糟到了什么份上,可就像当年我亲耳听到妈妈已经死了却不愿相信那样,他在等我告诉他,聂妈妈还好好地活着,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吧。
“对不起,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你聂妈妈她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就变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聂小桑用那种声音说话,他在哭,他问我,“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去年国庆,聂爸爸说,人死不复生,告诉你,除了多一个人难过之外,聂妈妈不可能活过来。可她的心愿,却仍然要你好好地完成。”
“她、的、心、愿。”聂小桑喃喃地说,然后带着疑惑问我,“她的心愿,是什么?”
“你知道的。”我也很想哭,可是我不能,我要安慰电话那头的人,虽然那么远,但是我能那么强烈地感觉到他的悲伤。
“我不知道,”聂小桑的声音很飘渺,“我只知道我的心愿是,陪在她身边,看她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你知道的,她希望她的聂小桑能够飞得很高很远,即使不能在她身边,她也能够通过媒体通过发达的通讯看到他,这样就说明他很成功。她希望她的聂小桑可以做一个造福人类的科学家,让他的发现或者发明让更多的人感觉到幸福。她希望她的聂小桑不是因为她半途而废,不是因为她悲伤难过,不是因为她掉眼泪。”
“……”好半天,我只听到聂小桑抽泣的声音,后来他问我,“她怎么有那么多苛刻的心愿?她是我妈啊,如果要我不因为她哭不因为她难过,那她就不要死啊,我就不哭不难过,可是梁绎,她死了啊,她死了我却连最后一眼都没有看见。”
他没有怪我,他只是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低低地呜咽,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挂断电话,我看着手机上通话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忘记我们是谁先挂断的电话,只记得后来,明明已经想尽办法便宜了国家长途通话费用的我,仍是收到一个天文数字般的移动账单。
聂小桑没有回国来,也没有再打电话给我,反而,我收到了嘉婉的电话,她问我,“聂妈妈是真的死了吗?”
我也问她,“他还好吗?”
嘉婉说,“梁绎,我承认我很卑鄙,但是他那么难过的时候,是我陪在他身边,他昨天喝多了,和我发生了关系。”
我只是追问她,“他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你聋了嘛梁绎!我说我和他发生了关系!”
“如果他承诺了你什么,你不会来找我,你不觉得你这么气势汹汹地来找我说这些,只是更大声地让我知道你是一个失败者吗?”
她在那头哭,“是啊,我是失败,我守了他那么多年,他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他找不到房子住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帮他做饭,我帮他洗衣服,我帮他为了一个数据偏差反复验算了上万次,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可是他居然说,我喝醉了你却是清醒的,所以请你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居然说,如果梁绎考不到M大,我读完硕士,毕业就要回国去。凭什么?梁绎,凭什么?”
“凭他爱我。”
“他现在只是因为聂妈妈的死,所以觉得在这里的一切都是糟糕的,都是阻碍了他合家团聚的罪魁祸首,可是梁绎,你不能那么自私,你……”
我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会考到M大,我会陪着他一起完成聂妈妈的心愿,我会看着他成功。他能做一个优秀的科学家,能拿诺尔贝儿奖,也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我要他的人生很完整,很圆满,我要他以后的人生再没有像这一次的遗憾发生。凭什么?凭他爱我,凭我像他爱我一样爱他。”
我一直都对他的爱心存怀疑,我曾毫无指望地爱着他,我曾把他当作我的桃乐丝,直到今天,我从别人的口中,确实地听到他对我的爱。或许,他一辈子不会对我说甜言蜜语,不会对我说爱,可是他用最简单,最直白地方式,这样地表达了他的爱。
那是聂小桑的爱,不是年少时对谢眺般懵懂的喜欢,尽管,这样的爱与那时的喜欢,一样的笨拙,一样的不花哨以及不温存,但那是聂小桑的爱啊,绝无仅有的爱。
10.
我躺在病床上,听医生反复和傅流年唠叨的时候,心里想着聂小桑绝无仅有的爱,每一次都是,每一次只要想到他,世界里所有的雨雪好像都被拨开,会成为风晴。
怎么会又一次病倒,怎么会又一次遇到本该在美国的傅流年?那个时候,已经到了大四的最后,当身边的同学都确定了方向以后,我也在为自己最后一次GRE而奋斗。履历已经达到了M大所要求的标准,高积点、在专业核心期刊发表的论文、所参与的项目获得国家专利二等奖,只要GRE的分数理想,申M大应该没什么问题。
聂小桑的项目已经走过最艰难的时期,作息开始规律,聂妈妈的事情经过一段时间以后,他又慢慢恢复成那个阳光洒脱的聂小桑,我没有提嘉婉那一次来电所说的话,她也好像从我和聂小桑之间消失那般,再也没有说过半句话。一切都似乎开向着幸福的起点,一切的灾难似乎都即将变成过眼云烟。
爸爸的死,妈妈的死,哥哥的欺骗,朋友的离去,我躺在床上,看着傅流年有些抽搐的脸,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听他说,“梁绎,你不公平。”
我不公平?可这个世界又在什么时候对我公平过呢?我以为爸爸的死,妈妈的死,哥哥的欺骗,朋友的离去,都是对我的考验,都是为了让我学会坚强,懂得去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可是老天爷却说,不好意思,你全部想错了,其实你本来就不应该幸福。
“你根本就不是我妹妹,你的血型是O型,可爸爸和妈妈都是A型。”
我再一次因为劳累过度,心肌发炎到昏迷在大街上,最后被一辆出租车撞到,出了车祸,由此想隐藏一辈子的身世的秘密,被傅流年知道。当时可能手机里显示为家的那条电话号码仍然是傅流年在S市公寓的电话,医院就给那个号码打了电话,而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人在美国的他,会出现在那里。
我出事的那天,正是GRE考试的前两天,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只知道从我醒来到一直能这般正常地坐着,说话,已经经过了太多次太阳的起落。简而言之,我错过了GRE的考试,我食言了,我不可能去M大了。
“我要打电话给聂小桑。”
傅流年双眼瞪得通红,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把话说了出来,“不、可、能。”
“你说过,如果你不是我哥哥,你是又谁?你说我不公平,可是,当你明知道你是我哥却把我骗上了床的时候,你又何曾公平过?如果你不是我哥哥,你对我来说,也就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而已。请给我手机,我要打电话给他,他一定很担心我。”
“担心你!如果他知道你的情况就不应该把你逼到一而再再而三地病倒,如果他担心你,四年前你就不会感染上心肌炎,如果他担心你,他想尽办法也能找到你,就像我。”
“你以为他不会来吗?”我看着狂躁的傅流年,“他会来的,我之所以要打电话给他,就是要在让动身出发来找我之前,阻止他。毕竟美国离中国那么远,来一次挺麻烦的,知道没事不就行了,你说呢?”
傅流年狠狠地看我,“好,那我们就打一个赌。如果他来了,我退出,如果他没有来,你退出。”
我微笑如水,“我不赌,你把手机给我,我不希望他来。”
他发狠地笑,“你不敢赌。”
“你不懂,”我微微摇头,然后很平静地把插在手背上的针头拔开,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仍然像刚才那样温柔地笑着,重复道,“把手机给我吧。”
可那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扑面而来,“梁绎,你这个猪,生病了居然不告诉本少爷!”
聂小桑的爱是绝对的,是完整的,他爱我就是爱我,即使洪水、海啸或者是地震隔断了我和他之间的联系,即使是像现在这样我突然消失在茫茫人海,就算大海捞针,他依然可以把我找到。如果他还爱我,他就会找到我。
我知道。但我不希望他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