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桑》叶宸迹

18、5、6

　　5.

　　考过作文后的每一天，我几乎都在疯狂地背单词中度过，背的难受的时候就想新东方的那些老师们讲的一个笑话，说是以前留学福利很不错，基本每年都给2万5美金的全奖，而GRE的单词量恰恰就是2万5，于是背一个单词就等于一块美金么，钱来得多容易。于是，还怕啥？每天赚他个5，6百美金呗。

　　我把这个笑话转述给聂小桑，兴许是我讲笑话的功底不行，再一次没有惹笑他，被他再一次鄙视智商之余，每次他看到我上MSN插科打诨时，总会过来说，“梁绎，赶紧的，赚美金去。”

　　我便泪奔，“我不干了！我今天已经背了8个小时了！我这么拼死拼活是为了谁哟。”

　　他道，“多便宜的买卖啊，要是给我来干，一天就背下了，梁绎，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打一个巴掌又扔颗糖给我，“咱们家的未来可就都指望你了啊！”

　　我承认“咱们家”这三个字看得我无比受用，我宽面条泪地悲愤道，“聂小桑你这个披着羊皮的狼。”

　　他只是在那里瞄准我的七寸，学我的语气不停地掐，“咱们家的未来哟。”

　　我一边在他的催促下悻悻地继续去背单词，一边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重新审视他的情商，说这厮没心计？谁信啊！就知道我耳根子软。可是，这会儿上了贼船还能跳海么？

　　有次我实在是背单词背得快背过气去了，聂小桑在那头向我砸糖衣炮弹，我一律用糖纸包起来送还给他，他说，“咱们家的未来哟。”

　　我就说，“我背书背死了，你就一个人组成一家庭吧。”

　　他顺口接道，“怎地会一个人？你要是背死了，我就在美国找个洋妞。”

　　哈？果然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我怒急攻心，“聂小桑你这个从里黄到外的臭柠檬！”

　　“哎哎哎，我还没说完呢，我在美国找个洋妞，把你气得从棺材里跳起来，我再和她离婚。”

　　又有时候，我有些一而再再而三做错与背不出的题与单词，便觉得灰心，“聂小桑，我要是申请不上M大怎么办？”

　　“那就申请别的学校呗。”

　　“万一一个学校都不要我怎么办？万一我只能留在中国怎么办？”我继续悲观预测。

　　他说得简单，“那就留在中国呗。”

　　“我留中国，那你呢？”

　　“我当然是留在美国啦，你是猪吗？”

　　不知怎地，心就微微发凉。他又说，“所以啊媳妇，赶紧挣美金去，不要让这种万一的情况发生。”

　　我问，“是不是就算兵走到底线变成王后，一旦输了比赛，还是不被原谅的？”

　　他不理解这种跳跃性思维，一板一眼答道，“啊？兵变王后在常规局里很少发生吧，即使发生了的话，也应该是全胜的局面了，没有什么存在输局的可能性。”

　　忽然觉得对聂小桑说伤感的话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又暗骂自己是第一天认识聂小桑么，无语了一阵便下线继续背单词，直接没说再见。

　　于是下线后三分钟，聂小桑大人的电话就来了，“竟然没跪安就跑了？”

　　我顿时满脑子的黑线，我刚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居然和这个家伙计较得失，伤春悲秋了。

　　而日子就这样，带着跳跃的节奏，慢慢前行。

　　考完GRE那天，我闷头在寝室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三天过后，我才回到了人间，记起来开手机，开电脑。MSN和□□上，全是聂小桑的留言。

　　我颇有些无奈地看着那些留言，他就是这样，想不起你来的时候，就算你变成了明星，海报帖满大街，他都不会注意到，想起你来的时候，就一定要找到你，实在找不到你，就要让你感受到他无穷无尽的怨念。而我现在……就充分地体会到了这种怨念。

　　□□上，消息提示音嘀嘀个不停，与MSN略微缓和的提示音交相辉映。而我的回复一律是六点。他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我暗暗叹息，好不容易从实验室里解脱出来，难道他就天天守在电脑前面吗？

　　“你再也不回本少爷的消息，我就要去报警了！”

　　我不以为然，“安了，我习惯每次大考以后睡个几天，了解我的人都知道。”

　　那头忽然沉默下来，我也就随意去点网页看新闻。大约过了十分钟，我点开MSN，下面没有显示任何消息正在输入的消息。我知道我有些欠揍，我虽然不以为然他的指控，但是当我准备好他一如既往聒噪的指控而他缺没有开口时，我又觉得不适应。

　　“人呢？”我以为他不在，“跑哪儿去了？”

　　想不到他很快就输入了消息，“十月以后，我会一直很忙，大概要忙到圣诞节假期。”

　　“啊？”他没有指控我，反而乖乖地向我报备他的行踪，这就像是从来都给我啃骨头的主人忽然丢给我一块肉，我非但不敢扑上去咬，反而隐隐闻到了阴谋的气息，“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好，知道要跟领导汇报去向了？”

　　他很自然地忽略我的话，一本正经继续道，“这个项目是M大最核心也是最前沿的技术，预计这一两年内可以出结果，如果理想可以冲诺奖。”

　　我被他的一本正经怔住了，也只好一本正经起来，“嗯，那你好好加油么，我十一长期的时候回S市去看看聂妈妈。”

　　“你要记得想本少爷啊！”

　　我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但既然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我也就松了一口气，“你要记得为我守身如玉啊。”

　　后来，他下线，我继续上网看新闻。我们始终没提起我GRE考的如何的问题，也没有再说有关我那彻底失去联系的三天。我没在意他那天不正常的态度，而从那天以后，我们之间的联络，也因为他再次的繁忙而变得少之又少。

　　6.

　　我定了31号下午去S市的长途汽车票，中午在寝室里整理行装时，室友回来对我说，“下面有个男人找你。”

　　“啊？”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谁找我？”

　　“一个帅哥，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看着挺眼熟的。新男友？”室友冲着我了然地笑。

　　我无语凝咽，我是真的从良了啊，乃们为什么都不信我呢……难道浪子回头金不换都没有用么？我一边心里暗暗抹泪，一边跑下楼去找那个坏我清白的罪魁祸首。

　　结果站在楼底下的那个人居然是傅流年，我叉着腰看着就站在不远处的他，他站在金色的阳光下，发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很柔软的栗色，神色眉眼里都是温和的，有女生经过他的时候用眼角偷偷看他，而他像无缺的风景，只是对我微笑。

　　他走近，问我，“考得如何？”

　　我维持叉腰的姿势，“你来干什么？”

　　“这个还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是我曾经遗失的那款索尼爱立信。

　　我接过手机，转身准备上楼，他果真叫我的名字，“梁绎等等，我们能找个地方坐下谈谈么？”

　　我很听话地回过头，也很听话地重新走到他面前，甚至很听话地真的上了他的车找到一个冷饮店坐下来谈谈。我隐约知道他会说什么，所以才顶着移情别恋的风头选择陪他做一个了结。

　　了结，是的。如果那天在S市的露台上是我单方面对他做出了了结，那么我想，现在，我也该帮助他，为我们之间荒唐的三年，做一个双方面的了结。

　　“有关于我过去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又了解了多少，我很遗憾，这些事情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第一个对你说。”

　　我一勺一勺挖着草莓味的单色球，我想傅流年是聪明的，这样苦涩的话题，只有这些甜腻的冷饮才能给我再次剥开它们的勇气，“我知道，妈妈当年为了要和爸爸在一起，抛下了还只有5岁的你和你爸爸，选择了离开。她离开后，你爸爸就一病不起，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而留下的你，过得很不好。”

　　“岂止是很不好，”傅流年带着清浅的微笑，我想一个人是在拥有了多强大的内心以后，才能在面对那些灰白色的童年记忆时，带有那样不露痕迹的表情，“我们家乡那个小地方，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女人抛弃，是多么丢脸的一件事情，你根本无法想象。没有人同情我们父子，爸爸死后，甚至没有人来给他收尸。只有我，那个时候我6岁，对死的概念还很模糊，没有给他收尸，我就继续夜夜和他睡在一起，也并不觉得害怕，直到几天后，他臭的没有办法接近。”

　　我慢慢地吃着冰激淋，也慢慢地听着他慢慢地说故事，说他儿时在亲戚那里所受的种种委屈，他说，“6岁时候的我并不恨妈妈，只是无法明白她为什么要走，16岁的我却已经恨死了她，我有多恨她，我曾经就受了多少委屈。26岁的我，功成名就，所有人都诧异我选择回国的决定，只有我知道，我终于等到有一天，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把她找出来，把这些恨统统还给她。”

　　我放下冷饮杯，去握他的手，我的手是冰的，而他的手却有温度，“哥，你知道吗，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有伤口，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也能让你的伤口愈合，就像你陪着我让我慢慢好起来一样，只要可以，做什么都行。我是真的不恨你，你痛，我都知道，你恨，我也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包括被你伤害，只是你比我更清楚，唯一无能为力的，是让我被你爱。我们之间，不需要对不起，也不需要解释。”

　　他说，“我知道。”他慢慢反握住我的手，没有了那天在露台上的软弱，而是很坚强，“小绎，我要去美国了，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你说过，没有人愿意用一颗真心去换一句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我，即使你承认了我，你也只是承认了那个我们绝对不可能再在一起的血缘而已。我没有资格以哥哥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可是，如果我不是哥哥，那我又是谁？”

　　原来，他知道，不是哥哥的傅流年，对我来说，已经不动声色地在那个夏天的楼梯间突然死去。那个温和的、保护着我，宠着我的，知道我的脆弱我的无助的傅流年。已经死去了。而是哥哥的傅流年，对我来说，却只是一个伤害我的人。

　　他送我回的学校，我下车的时候，他对我说，“不是因为你只能爱聂小桑我才不愿意看到你们在一起，你比我更清楚你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你也比我更清楚他给不了你需要的。你们总有一天还是会分开的。”

　　“去你丫的分开！你死了我们都不会分开！”我冲他咆哮，然后狠狠地关上车门，又补上两脚。

作者有话说

　　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