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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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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对于我来说,撇开往事种种,撇开傅流年不置可否的别有用心,对于这次M大之行,我心里是抱着欢喜的态度的。葛冲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传闻需要时间被人遗忘,而我也正好借此机会,逃离是非之地,让自己放松一下。
我真的是带着无比轻松的心情经历了十几小时的飞行,尽管长时间地坐飞机让我疲累,但那仅仅是生理上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在机场听到那一句“梁绎”的时候,自己的心情应该如何被形容。
当时,我正跟着带队的老师和其他几个同学跟着人潮往外涌,我低着头翻手机电话号簿准备与顾辰联系,忽然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那个声音很亮,像是一束极光,穿过重重又重重的岁月以及人海,淘气地落在我的耳畔,我怔怔地想,我的耳膜好像有一点点被刺痛了,痛过又是微微的痒。然后一抬头,就像从前的任何一次那样,轻易地在那些形形色色的脸庞中第一眼看到了聂小桑。
他穿着松散的体恤和肥大的运动裤,有点发黑的球鞋,戴着一个鸭舌帽,似乎是逆光,应该是逆光吧,因为我看不清他的脸庞,只是隐隐绰绰地看到他的微笑。
我听见身边同学关切地问我,“梁绎,梁绎?你没事吧,怎么哭了?”
聂小桑走近,也问我,“嗨,梁绎,想我想得哭了怎么也不知道来找我?”
我还像从前一样唯唯诺诺地顶嘴,“这不是来了吗?”
“是来了吗?”他把鸭舌帽不客气地拿下来戴在我的头上,然后使劲地揉了揉,“你倒是说说看,有几年没跟我联系了?越大越不像话了!”
老气横秋的话说在他嘴里真的有十足的喜剧色彩,我破涕为笑,才记起和老师还有同学介绍,“老师,这是我以前的同学,现在M大攻读工程物理的硕士学位。”
老师点点头,“小伙子有前途啊,先跟接我们的车一起到住宿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再自由活动吧。”
聂小桑完全不管不顾别人的眼光,也就赖着和我一起坐车去了M大给我们安排的旅馆,在路上,他说,“梁绎,原来你还知道我在念什么啊?”
我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就掏出手机给顾辰打了电话,没有等我开口,顾辰便问,“高兴吧?”
“哦,”我当然知道顾辰指的高兴是什么,可是我偏偏要说,“有什么好高兴的?”
顾辰似乎有点迟疑,但很快问我,“聂小桑没有来?”
我只是说,“顾辰,聂小桑说一会儿带我来找你,大概是两个小时以后,稍后联系。”
十几小时的长途飞行,以及一小时左右的车程,到达旅馆的时候,已是当地晚上七点左右,我在飞机上已经用过餐了,所以现在其实只想睡觉,勉强洗了个澡撑起了精神,就让聂小桑带着我去M大找顾辰。
聂小桑的腿长步子大,走在我的身前,月光下有他的影子,让我想起了小学时学校组织去看的皮影戏,里面的影子就如他的影子这般,一摇一摆,俏皮轻快。我发现我还是喜欢看着他的背影,毫无心事毫无牵挂,岁月善待了眼前的这个叫做聂小桑的男人,岁月无声地带走了他脸上的青涩和幼稚,使他的脸庞变得更加立体和深刻,那是一个男人的脸,成熟而又性感,可是岁月又丢三落四,忘记带走聂小桑心里的天真和任性。
在和顾辰会合后,我把聂小桑打发走了,走之前,他有点生气又有点委屈地指着顾辰说,“梁绎,什么时候我变得连他都不如了?来美国通知的是他,来M大找的也是他。”
“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我淡淡地说,又转移话题,“明天就能再见了,不是说一起去看棒球比赛么?”
他没再申讨我,只是斜斜地瞥了我眼,“早知道就叫他请你去看了,明天见。”挥挥手就走,很快便走进远处的黑暗之中。
我听到顾辰的笑声,有点冷意,“心里明明又高兴又不舍得,为什么女生都喜欢口是心非?”
而我早就不是那个被提起“喜欢聂小桑”这件事就暴跳如雷的小女孩了,我已经学会了和顾辰一起微笑,“顾辰,我只是在想啊,聂小桑会不会老。如果有一天,聂小桑老了,我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爱他。”
顾辰没有说话,他大概被我震住了,我心里暗暗发笑,也真的就笑了出来,很大声地笑。笑到顾辰有点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好笑的?”
这是我第一次承认自己爱聂小桑。他不再理我让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我没有承认,妈妈死后心里一片死寂的时候我也没有承认,后来在最无助的时候恰恰知道了他有女朋友,那时我也没有承认。无数人甚至是最亲密的伙伴斩钉截铁说我爱他的时候我没有承认。只是今天看着他无所谓回头的背影时,我的眼睛,微微发暖。
“今天我在机场看到聂小桑的时候,我哭了,妈妈死以后我再也没哭过,不是伤心地哭,是开心地哭。我在网上看到过这么一句话:人有两个心,一个是开心一个是伤心,他们是隔壁邻居,所以开心的时候不要太大声,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吵醒伤心。但今天看到聂小桑的时候,我只是庆幸,我一直发不出声音的伤心,终于把开心给吵醒了。在车上,你问我高不高兴,问我聂小桑有没有来。那个时候他就坐在我的旁边,不用说话不用看他,仅仅凭呼吸我就能知道他坐在我的旁边,他来了,我是真的高兴。可是……顾辰,他还是来得太迟了,我伤心得太久了,承认爱他又怎样,如果承认爱一个人以后才能学会不去爱,那么我真的爱聂小桑,很早就爱,爱他的天真爱他的任□□他的没心没肺,爱他永远不会老,因为除了他,我们都这样那样的老掉,如果这就是爱。”
我说了很长的一段话,觉得口干舌燥,指着不远处的咖啡铺,“给我去买个咖啡吧。”
顾辰经过一段静默开口说,“可是,你还是没告诉我这有什么好笑的,你笑,爱聂小桑好笑,还是承认爱聂小桑好笑?”
我又没有形象地狞笑起来,“我只是觉得,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否认这件事那么多年,第一次坦白,是在你面前,你可能会觉得倍有面子。”
“服了你了,这几年你离聂小桑越来越远,说话倒是越来越像他了,只可惜,你是装出来的。”损完我,他自觉自愿地跑去给我买咖啡。
我把冰咖啡三下五除二灌进喉管里,然后又把冰块拿出来“咔崩咔崩”地嚼,“你和诗诗怎么样了?”
“我和她没可能。”
“还没可能?诗诗现在变成大美人了,她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你难道一点都不心动?”
“我也喜欢了某人那么多年,某人也不见得有一点心动。”
“谁说某人不心动,”我把冰块一股脑儿嚼完,把杯子一扔,用自认为最正经地表情对顾辰说,“你以为我答应不做小三,不脚踩两只船,更不破坏别人家庭,是敷衍你说着玩玩的?顾辰,做我男朋友吧。”
顾辰愣了一下,复又“嘿嘿”地笑,“你不怕胡诗生气,跟你绝交?”
我只是亮晶晶地看着他,固执地重复,“做我男朋友吧。”
气氛陷入僵局,我的嘴角却一点一点软化,升起一个淡柔的弧度,“当我没说。”
顾辰如释重负,“刚承认了爱聂小桑还来招惹我,还说不脚踩两只船?那么认真差点被你给骗了。”
我有点愤愤然,又有点怅然若失,一会儿觉得自己倒霉,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可笑。缓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旅馆房间的床上了,最后顾辰说了什么?他说我那么认真他差点被我给骗了。我说了什么?我说是啊,还好,还好没给骗过。就差这么一点点,我就被骗过了,以为死水能够微澜。
自嘲一笑后,我很快一头扎入死水,狠狠地睡着。
我的睡眠质量不错,一夜无梦,起床后却仍然精神不济,也许是由于受到了时差的影响。和傅流年通了一个电话,确定安全到达一切安好,用过早餐后便与老师、同学们一起去了M大。第一天的行程很简单,就是与此次参与合作交流的M大建筑和城市规划学院的负责人见个面,吃个饭,然后下午被安排去参观了下学院,参观到一半,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聂小桑拽走,他似乎是认识那个带我们参观的M大老师,说了几句就成功把我拐跑,专业拐人的都不见那么利索。
“喂,聂小桑,我还没参观完学院。”
“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了那么多年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可是对于我来说,我这辈子可能只能来这么一次,当然要好好看看。”
聂小桑还是不解,“为什么只能来这么一次?第四次世界大战又没有爆发,本拉登也不会来炸M大,任何时候都可以来这啊。”
“算了算了,那现在去哪里?离棒球比赛开赛的时间好像还早。”
“Well,你倒是很了解,”聂小桑吹了吹口哨,“梁绎,做顿饭给我吃吧,我很久没吃中餐了,这里的川菜馆味道倒是很地道,但我又吃不惯辣。哎,你别这么看我啊,我请你看球赛你做饭给我吃,不是很公平么。”
“是很公平,科学家都特别讲究公平是吧。”
聂小桑与两个越南人在M大附近的公寓租了简单的三居室,开放式的厨房很大,连带一个小餐桌,但其作用大约充其量就是个早餐的地方,聂小桑说,“我们也做过饭,但折腾了半天并不成功,哦,那当然不是重点,重点是吃完饭还要刷锅,食用油的水溶性真的是太差了,我刷了半天的锅子以为干净了,用手一摸,妈呀,怎么还是那么油。强烈建议所有的食用油都改用火麻仁做原料。”
“火麻仁?”鉴于冰箱里只有通心粉、芝士鸡蛋和培根,我很无语地看着他,“你用这些个材料叫我做中餐?”
“火麻仁榨出的油是目前世界上所有食用油里不饱和脂肪酸含量最高的,也是世界上唯一能溶于水的食用油。”说完他又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梁绎我想吃中餐。”
真不知道聂小桑在M大都学些什么,食用油的种类倒是很清楚,却不会刷油锅,我不由得感叹那么多年来我们都没有长进,他没有长进地赖着我,我也没有长进地迁就他,“唉,你不是说旁边有中餐馆么,去买碗饭来,你这里连大米也没,买碗饭炒培根蛋炒饭给你吃。”
“蛋炒饭就可以了。”他倒是不挑,乖乖地拿起钥匙和钱包去买饭了。
半个小时以后,聂小桑一边心满意足地吃着蛋炒饭,一边看我刷锅,含着一口饭支支唔唔地说,“练一(梁绎),米次想家的池侯吾就会先起你的蛋炒换。(每次想家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的蛋炒饭)。”
我低着头用力地刷锅,水“哗哗”地往下流,在剧烈的摩擦中溅出很多水花,“有什么好想的,不过就是一碗普通的蛋炒饭。”
吃完饭我们出发去球场看比赛,那是一场MLB的例行赛,但由于赛程已经过半,竞争趋于白热化,到达球场的时候,已经是人声鼎沸,我不由得感叹,“不愧是美国的两大球之一啊。”
聂小桑也被现场热烈的气氛感染到,“是啊,好热闹啊,梁绎你似乎对棒球挺了解的嘛。”
我耸肩,“以前有个男朋友业余爱好是这个。”
他挤眉弄眼地点点头,样子很逗乐。
主队波士顿红袜这个赛季的情况其实并不荣乐观,队内的强打连续多场比赛状态低迷,被三振的次数很多,不过今天不同,因为客场作战的世仇纽约洋基,虽然作为MLB历史上最成功队伍的他们历来拥有绝对的实力,但是一旦加入了情感色彩,有些队伍会遇强则强,前者是强大的强,而后者是坚强的强。红袜属于后者。在连续两次被纽约洋基队轰出本垒打的情况下,红袜通过顽强地跑垒和防守,一点一点咬住比分。比赛一直到第九局,在红袜顽强地防守成功后,比分被定格在了9:9,比赛被拖入延长局比赛,与此同时,场内的紧张气氛升至最高点。
我也不住地紧张起来,拉拉旁边聂小桑的衣服,“喂,聂小桑,真刺激。”
聂小桑同样是被现场的气氛感染到,已经与身边的那些红袜球迷一起高喊起了胜利的口号,梁绎被那些带着主队求胜欲望的球迷包围着,情绪也渐渐亢奋,跟着跳起来一起为红袜大声鼓劲。延长局就这样在强烈的祝福声中打响,红袜队先攻后守,而一切的进程也都相当顺利,打手基本发挥正常,顺利通过跑垒拿下两分,而轮到纽约洋基队攻击时候,红袜队的投手更是表现出良好的状态,连续地投出好球,而洋基队在两名打手出局的情况下仅获得一个一垒和一个二垒的成绩。
场内已经一片沸腾,只等着第三个被三振的打手出现。
然而,仿佛是芬威球场不应该拥有这样极致的快乐,作为第五棒在本赛季从未击出本垒打或者全垒打的打手,在如此压迫的形势之下,从容挥棒,球在被击打后到达一个让人爱莫能助的高度与远度,隐没在某个观众席中。全场安静得像是已经到了午夜的最深处,而球赛早已散场。
再见本垒打。因垒上同时有两人,所以攻方得三分。
我想起前男友曾经给迷恋于“再见”这两个迷离词汇的自己解释这样的本垒打,“所谓的再见本垒打,也只不过是一只本垒打,只是在九局后攻的那一方击出,相近的比分被超出,提前结束比赛的本垒打。有点像足球比赛的金球制。”
他是没有真正体会过这样极致的失重,那个被击出的白色的棒球,被看作一颗极有威力的炸弹,落地之处,观众自觉四散开来,留下一大片的空位。尽管如此地唯恐避之不及,希望却早已被炸得灰飞湮灭。原来,什么都不是只要希望不灭,爱就不灭的。有的时候,无能为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有的时候,就是要掐死对方的希望,自己的爱才会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