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左相徐进敏 杨玲儿 ...
-
杨玲儿听了徐进敏这话,只当是老人家夸自己直爽,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嘿嘿,老爷爷过奖了。我娘说,待人就得实在,尤其是对长辈,更不能虚头巴脑的。”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徐进敏碗里,
“这鱼也嫩,您多吃点。”
萧瑾钰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手指紧紧攥着桌布,指节都泛了白。
他偷偷去看徐进敏的脸色,见老人家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这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徐进敏没再说话,低头看了看碗里堆着的菜,忽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腿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
杨玲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是不是味道不错?”
“嗯,”
徐进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樊楼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
见他肯吃,杨玲儿更高兴了,又张罗着给小晴使眼色,让她再去添两个菜。
小晴看了看萧瑾钰,见自家王爷脸色发青,嘴唇紧抿,没敢动。
萧瑾钰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声音都带着点发紧:“玲儿,差不多了,这些菜够吃了。”
“够什么够?”
杨玲儿瞪了他一眼,
“老爷爷看着就饿坏了,多吃点怎么了?你是不是舍不得?”
她说着,又转向徐进敏,一脸仗义,
“老爷爷您别理他,今儿这顿饭我请,管够!”
徐进敏放下筷子,端起小晴倒的那杯酒,对着杨玲儿举了举:“既然世子妃这般热情,老夫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竟也学着杨玲儿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他咂了咂嘴,看向杨玲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许久没这般痛快过了。宫里的酒虽好,却总少了点……烟火气。”
杨玲儿没听懂他话里的“宫里”是什么意思,只当是老人家以前日子过得讲究,这会儿觉得民间酒水更对味,便笑道:“那是自然!市井里的东西,才叫实在呢。您要是喜欢,往后常来,我陪您喝两盅!”
“放肆!”
萧瑾钰再也忍不住,低喝一声。左相是何等身份,岂能说“常来陪喝”?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被言官参一本“以下犯上”!
杨玲儿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委屈地瘪了瘪嘴:“我……我又没说错什么……”
徐进敏抬手制止了萧瑾钰,对他摇了摇头,随即看向杨玲儿,语气缓和下来:“世子莫怪世子妃,她也是一片好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玲儿脸上,
“只是世子妃可知,老夫是谁?”
杨玲儿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萧瑾钰刚才那声“放肆”,还有眼前这老爷爷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她眨了眨眼,试探着问:“您……您不是来讨饭的吗?”
萧瑾钰差点没背过气去,扶着额头别过脸,不忍再看。
徐进敏却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声比刚才更爽朗了些:“讨饭?哈哈哈,老夫这辈子,还没讨过饭呢。”
他指了指自己,
“老夫徐进敏,在朝中忝为左相。”
“左……左相?”
杨玲儿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看看徐进敏,又看看萧瑾钰,见萧瑾钰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左相徐进敏!那可是当朝一品大员,跺跺脚整个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她刚才……她刚才竟然把左相当成讨饭的,还硬塞鸡腿给他,跟他拼酒?
杨玲儿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她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想行礼,却因为太过紧张,差点被椅子腿绊倒,幸好萧瑾钰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徐、徐大人!臣、臣媳……”
杨玲儿舌头都打了结,一句话说了半天也没说完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前世在部队里见惯了高官,可那是现代的军衔,哪见过这古代的宰相?更何况她还把人当成了乞丐,这丢人可丢到姥姥家了!
徐进敏看着她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坐下吧。方才的事,老夫不计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
“说起来,老夫还要谢你。许久没见过这般不把老夫当‘大人’的晚辈了,倒让老夫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老。”
杨玲儿这才敢慢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是臣媳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恕罪可以,”
徐进敏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但老夫有几句话想问你。”
杨玲儿心里一紧,连忙抬头:“大人请问,臣媳知无不言。”
“你方才听书时,那般激动,是因为说书人讲的是定国公?”徐进敏问道。
“是。”
提到父亲,杨玲儿的腰杆下意识挺直了些,
“我爹是大英雄,他的事,我听多少遍都觉得热血沸腾。”
“那你可知,你爹当年为何宁愿战死雁门关,也不肯后退半步?”徐进敏又问。
杨玲儿愣了一下,随即道:“因为身后是家国百姓,他不能退!”
“说得好。”
徐进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家国百姓。定国公守住了北疆的土地,护住了身后的百姓,这才是真英雄。”
他看向杨玲儿,
“那你觉得,如今你嫁入景王府,该做些什么?”
杨玲儿被问住了。她以前只想着嫁了人好好过日子,别给萧瑾钰添麻烦,从未想过
“该做什么”。
她想了想,试探着说:“守好家,不让瑾钰分心?”
徐进敏不置可否,又问:“若是有朝一日,景王需要你为他分担,甚至需要你像定国公那样,为了某些东西挺身而出,你敢吗?”
这话问得突然,杨玲儿猛地抬头,对上徐进敏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刁难,只有一种审视,一种期许。
她想起父亲在战场上的背影,想起自己前世在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一股豪气忽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敢!只要是为了瑾钰,为了……为了对得起我爹的名声,我杨玲儿没什么不敢的!”
萧瑾钰在一旁听着,心中猛地一震。他看向杨玲儿,只见她脸上虽还有未褪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极了当年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定国公。
徐进敏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好一个‘没什么不敢的’。定国公的女儿,果然有几分骨气。”
他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老夫也该回去了。”
萧瑾钰连忙起身相送:“臣送大人。”
徐进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杨玲儿一眼:“那鸡腿,确实好吃。”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杨玲儿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脸颊又开始发烫,只是这一次,心里却少了几分窘迫,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萧瑾钰送完徐进敏回来,见杨玲儿还傻坐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还在想刚才的事?”
杨玲儿抬头看他,眼圈红红的:“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还得罪了左相……”
“没有。”
萧瑾钰摇摇头,语气认真,
“你方才说得很好,连徐大人都夸你有骨气。”
他握住她的手,
“而且我觉得,徐大人并没有生气,反而……挺喜欢你这性子的。”
“真的?”
杨玲儿将信将疑。
“真的。”
萧瑾钰笑了笑,
“徐大人一生正直,最不喜那些虚情假意的人。你虽莽撞,却贵在真诚,他不会计较的。”
听他这么说,杨玲儿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道:“刚才徐大人问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他说‘有朝一日需要我挺身而出’,难道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萧瑾钰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低声道:“朝堂之事,向来波谲云诡。陛下对徐家、萧家,还有你父亲留下的旧部,都有自己的考量。徐大人今日这般问你,或许……是在替陛下试探你吧。”
“试探我?”
杨玲儿更糊涂了,
“试探我做什么?我就是个普通的世子妃啊。”
“你不是普通的世子妃。”
萧瑾钰转头看向她,眼神郑重,
“你是定国公的女儿,是我萧瑾钰的妻子。你的身份,注定了你不能只做个安安稳稳的内宅妇人。”
杨玲儿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她放下筷子,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不管将来有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
萧瑾钰心中一暖,握紧了她的手。
而此时,回到相府的徐进敏,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沉思。
他想起杨玲儿塞鸡腿时的莽撞,想起她饮酒时的豪爽,更想起她最后那句“没什么不敢的”。
他提笔写下一张纸条,递给心腹管家:
“把这个交给陛下。”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璞玉浑金,可琢可磨。
皇宫深处,隆帝看到这八个字,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拿起那枚曾被他把玩的玉佩,轻轻摩挲着,眼中的期许,比往日更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