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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性情中人 樊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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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楼二楼最东侧的雅间里,素色窗纱半掩,将外面的喧闹隔去大半。
隆帝隆盛安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翁,正临窗而坐,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却落在楼下那抹红影上。
旁边坐着的老人,正是左相徐进敏。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身后站着的大太监远润,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圣驾。
方才杨玲儿在楼下一声“大小姐驾到”,震得满场皆惊,雅间里的三人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隆帝放下玉佩,忍不住笑出声:“哈哈,这丫头,还是这么活泼。刚才那喊声,那股子气势,倒有几分当年她爹杨展的影子。”
他语气里带着惋惜,
“可惜啊……杨展英年早逝,没能看到女儿长大成人。”
徐进敏放下茶杯,抚着花白的胡须,缓缓道:“定国公当年是国之柱石,可惜天不假年。杨二小姐能有这般性情,也算是不负将门之后。”
隆帝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楼下正和萧瑾钰走进二楼雅座的杨玲儿,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徐爱卿,你说,若是朕认她做干女儿,再封个郡主,如何?”
徐进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沉吟道:
“陛下,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抬眼看向隆帝,语气诚恳:“臣以为,既是陛下的干女儿,又要封郡主,那便需得有配得上这身份的才德。杨二小姐的诗词才华,臣已见识过,‘禾婉’之名,足以惊动文坛,这是其一。”
“其二,”
他顿了顿,继续道,
“郡主乃皇家封号,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家颜面,需得聪慧通达,明事理,知进退,能担起爱国爱民的表率之责。若是仅有一时意气,行事鲁莽,恐难孚众望,反倒会让皇家蒙羞。”
隆帝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知道徐进敏说得在理,皇家封号不是儿戏,既要有恩宠,更要有对应的德行与能力。
“你说得是。”
隆帝叹了口气,
“是朕心急了。这丫头性子是烈,像她爹,可毕竟还是个刚出嫁的姑娘,许多事还需打磨。”
他看向窗外,杨玲儿正坐在雅座里,对着萧瑾钰比划着什么,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丝毫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拘谨。
“不过,”
隆帝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她身上那股子劲,是好的。不像宫里那些娇养的公主,风吹吹就倒。假以时日,好好教导,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郡主。”
徐进敏点点头:“陛下所言极是。杨二小姐根基是好的,只是性子野了些。有景王府管教,再加上陛下的提点,将来必有大成。”
远润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记下——看来陛下对这位杨家二小姐颇为看重,往后景王府的分量,怕是又要重几分了。
楼下,杨玲儿正听得说书先生讲到杨展在雁门关大破敌军的桥段,听得热血沸腾,浑然不知二楼雅间里,一场关于她未来的议论刚刚结束。
萧瑾钰看着她激动得泛红的脸颊,无奈又好笑地递过一杯茶:“慢点喝,仔细呛着。”
杨玲儿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眼睛亮晶晶地说:“你听你听,这说的就是我爹!厉害吧?”
萧瑾钰看着她眼里的光,点头道:“厉害。”
他心里忽然觉得,或许让她来听这说书,是个正确的决定。
至少,此刻的她,是真的开心。
而雅间里,隆帝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吧,出来也够久了,该回宫了。”
徐进敏和远润连忙跟上。
下楼时,隆帝特意从杨玲儿所在的雅座旁经过,脚步顿了顿。杨玲儿正听得入神,没注意到他。
萧瑾钰却瞥见了那熟悉的身影,愣了一下,刚想行礼,就被隆帝用眼神制止了。
隆帝对着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杨玲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转身,在远润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樊楼。
萧瑾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纳闷——陛下怎么会在这里?还看了玲儿一眼?
走到雅间门口,徐进敏忽然停下脚步,对着隆帝躬身道:“陛下先行,臣想留下来,与那位景王世子妃说几句话。”
隆帝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远润连忙搀扶着隆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樊楼,下楼后径直登上早已等候在街角的马车,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雅间里只剩下徐进敏一人。他整了整长衫,朝着杨玲儿所在的雅间走去。
此时,杨玲儿正听得入神,说书先生正讲到杨展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斩杀敌将的精彩处,她攥着拳头,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萧瑾钰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抬眼一看,竟是左相徐进敏,心头不由一震,连忙起身,就要拱手行礼,却被徐进敏用手势轻轻压了下去。
徐进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萧瑾钰身边,不疾不徐地坐下,目光缓缓落在杨玲儿身上。
这位被陛下放在心上、甚至动了封郡主念头的景王世子妃,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眉眼间带着一股将门女子的爽朗英气,此刻虽沉浸在故事里,却丝毫不见矫揉造作之态。
楼下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这场书算是讲完了,满场听众纷纷叫好,掌声雷动。
杨玲儿这才回过神,正想和萧瑾钰说些什么,一转眼,忽然看到坐在他旁边的老爷爷。
这老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花白,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却眼神清亮,面色和善,看起来就像是个极好说话的长辈。
身上边角都有些磨破了,补丁摞着补丁,瞧着比街边最穷苦的百姓穿得还要素净。
杨玲儿没多想,只当是哪位来樊楼讨口饭吃的老人家,许是伙计看他可怜,让他进来歇歇脚。
“老爷爷,您是……遇到难处了?”
她声音放得温和,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唐突。
萧瑾钰刚想开口提醒,却被杨玲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心里盘算着,自己如今是景王世子妃,府里的银钱虽不敢说富可敌国,但接济个把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实在不够,身边这不还有个景王世子么,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糗。
徐进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抚着胡须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倒不像是窘迫之人:“哦?世子妃看老夫像是遇到难处了?”
杨玲儿见他笑得坦荡,心里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定是个要强的老人家,就算日子难捱,也不肯轻易露怯。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了过去:“老爷爷,这点心意您先拿着,买点吃的穿的。若是不够,您跟我说,我让他……”
她侧头指了指萧瑾钰。
“再给您取些来。”
前世在部队里见惯了风雨,也瞧过太多底层百姓的难处,她这心一下子就软了。不等萧瑾钰开口,她先笑着开了腔,声音脆生生的:“老爷爷,饿了吧?我刚才叫了几个菜,估摸着这就上来了,您别急。”
话刚落音,门外的伙计果然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一盘红烧肘子、一碗清蒸鲈鱼,还有只油光锃亮的整鸡,转眼就把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香气混着热气扑过来,杨玲儿看着老人,眼里更添了几分真切的关切。萧瑾钰眼角的余光早认出了来人是左相徐进敏,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可是辅佐陛下、手握重权的左相啊!玲儿这是要做什么?他赶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杨玲儿,压低声音急道:“玲儿,这位是……”
“哎呀,别说话。”
杨玲儿正忙着,头也没回就把他的话打断了,手上麻利地拿起筷子,从整鸡上撕下个油润润的鸡腿,稳稳地放进老人面前的空碗里,
“老爷爷,您尝尝这个烧鸡,樊楼的招牌,刚出炉的,热乎着呢,凉了就不香了,快趁热吃。”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小晴,吩咐道:“小晴,去取壶好酒来,给老爷爷倒上一杯。”
小晴虽不知老人身份,却听小姐的话,应声去了。
片刻后提着酒壶回来,给老人面前的空杯斟满了琥珀色的酒液,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杨玲儿自己也端起一杯,对着老人举了举,那姿态带着几分将门女子的豪放不羁,全然不见寻常闺秀的拘谨。
她手腕一扬,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还带着点爽快的笑意:“老爷爷,我干了,您随意。”
整个过程快得让萧瑾钰来不及阻止,他坐在那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他看着自家世子妃把鸡腿夹给左相,看着她给左相倒酒,还看着她跟左相碰杯后一饮而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坦荡,却也透着让他心惊肉跳的“冒犯”。
这位徐大人可是出了名的端方持重,朝堂上多少大臣在他面前都谨小慎微,如今被玲儿这般当作寻常老者对待,他真怕徐相动怒,更怕这事传到陛下耳中,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萧瑾钰的手心都沁出了汗,眼睛紧紧盯着徐进敏,大气都不敢出,只盼着这位老大人别往心里去。
而徐进敏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了看眼前这张带着爽朗笑意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动筷子,也没端酒杯,只是抚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开口:“世子妃倒是……性情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