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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入厂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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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几乎所有人的床铺上都在蚊帐外多挂一张不透色的窗帘,除了纪笑温和慕慕,她俩只挂了从学校拆回来的蚊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夜晚洗漱时经过的人,老爱往她们床铺里看一眼。
“小妹,放假了还在看书?真勤快!”一个叫阿华的阿姨站在她们床前叉腰刷牙。
她们管纪笑温叫小妹,管慕慕也叫小妹,纪笑温不知道她们在叫谁,一概应道:“看的闲书。”
阿华不刷牙了,张大满是泡沫的嘴:“咸书?!你们现在这些小姑娘这么大胆的吗?居然敢看咸书?!好看吗?借我看看。”说着准备掀开蚊帐。
纪笑温觉得她误会了什么,有点无语:“就是课外书,《故事会》。”
阿华这下听懂了,将牙刷塞回嘴里,趿着拖鞋走开了:“嗐,我不要了,你慢慢看。”
这间宿舍里的原住民都是老油条,在这家电子厂的工龄短则三年长则十年,都结过婚,彼此间混得熟了,将新进来的两个小女生不太当回事,不太注重边界,聊天时说些什么话都喜欢带点颜色。
熄灯后的宿舍不似学校,这里的人不仅没有安静睡觉,反热闹得很,年轻点的玩手机,手机亮光从蚊帐顶透出,晃来晃去的亮光闪得人睡不着觉,上了年纪的不玩手机,便和隔壁床聊天。
纪笑温和慕慕没有手机玩,也融不进成年人的聊天话题,只好逼着自己闭上眼在床上躺尸。
“喂,阿巧,不是说今天是你和你老公的结婚纪念日吗?怎么不和你老公睡一晚,还回宿舍睡?”不知是哪个人开了个头,旁边有人附和:“是啊,你老公没留你,还是你不想?“
叫做阿巧的说:“哎,什么留不留的,下班之后我赶过去和他吃个饭就很不错了,和他睡一晚明天再赶过来上班,铁定迟到。可不行,还是全勤奖重要,反正周末去找他也一样。”
有人不同意:“怎么一样呢!结婚纪念日啊,要重视,得趁着这种日子维系夫妻感情!”
阿巧:“老夫老妻了,说这些!”
“老夫老妻?难道你们之间已经没有激情了?”
“有啊,怎么没有,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
纪笑温在黑暗中听着她们聊天,感觉话题即将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
果然,有人问:“真的?那你说说,你和你老公一周干几炮?你们不是还没生娃么,那做的时候带不带套?”
阿巧不干了:“嘿,你这八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先说说,你和你老公一周干几炮?做的时候带不带套?”
黑暗中的纪笑温:……
黑暗中的慕慕:……
纪笑温重重地翻了下身,对面的慕慕也卡着嗓子咳了两下。
其他人中终于有人接受到信号,提醒道:“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这还有俩未成年呢!”
当前话题翻了篇,纪笑温松了口气,以为这下可以好好睡觉了。
令人头大的是,宿舍没有安静下来,另一个话题又开启了。
“跟你们说个劲爆消息——今天下午,装配车间第5条line的拉长被一个暑假工打了手!还是个拽拽的女暑假工!我一个在那边做工的姐妹亲眼看到的。”
拽拽的女暑假工?
纪笑温听着,忽然想到了顾慈,顾慈说过她在装配车间。
“第5条line的拉长?不就是那个出了名的咸猪手么?”
“他呀,见怪不怪了,年年都有暑假工进来,他年年都去动手动脚骚扰人小姑娘,呸,老不死的!”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怎么进厂的大家心知肚明,他后头关系硬得很,谁敢管他?谁敢动他?除非不想在这儿干了。”
“不止他一个,其他车间有几条line的拉长也是咸猪手,都男的,关系户,恶心死了。”
“还是新来的暑假工勇啊!怎么打他的,仔细说说?”
“其实也没冲突起来,就那女孩子将那个咸猪手打掉了,然后很拽地说了一句:再动我一下,打残你。我去,帅得!”
再动我一下,打残你。
是顾慈能说出的话。
“咸猪手能忍?”
“忍不了也得忍。你们不知道,咸猪手当时刚想动手,那么巧,黄毛走进来,说那个是她女朋友。咸猪手给他面子,这事才了了。”
“黄毛?哪个黄毛?”
“还有哪个,一年不知换几个女朋友的那个太子爷呗。”
“哦,太子爷,是得给面子。”
……
纪笑温从以上冗长的对话中得知两个信息:
1.厂里拉长多咸猪手,是有后台的惯犯。
2.被咸猪手骚扰的女生是顾慈没跑了。
以顾慈的性格来看,她不会忍气吞声受欺负,也许她也不需要自己的关心,但纪笑温还是决定明天去看看她。
第二天上班,纪笑温中途去上了个厕所,回到半路,忽然想起慕慕说过她那拉长神经兮兮,又想起昨晚宿舍工友说的“拉长咸猪手”,心中不踏实,想了想,拐道去了慕慕所在的车间。
这车间构成比纪笑温那边的车间构成稍显复杂,不仅有好几条流水线,还有几片零散的工位。插电子元器件的,焊锡的,打胶的……啥都有。
大家都穿着统一的工服,看不清脸,男的似乎都长一样,女的似乎也长一样。纪笑温往零散工位那片望去,根据慕慕的发型查找,迅速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
纪笑温走近,看见她正在专心打热熔胶,正像她在饭堂里说的那样,一个男的正凑近她,时不时用手碰一下她手背。
那人说:“哎呀,这把热熔胶枪是不是不好用?看看是不是电源接触不良了?你瞧你手都按红了,要不我给你换把胶枪?”
其实胶枪啥事没有。他怀疑电源有问题,却没去检查排插,说要换把胶枪,却斋说不动。
慕慕的两个大白眼快翻到头顶了。
他妈的!吃我慕慕豆腐!
纪笑温一团火一下从脚底窜到头顶。
几个大步跨到慕慕工位上,凶狠地剐了那拉长一眼,吓得他立马将手缩了回去。
纪笑温将目光转向慕慕,语气冰冷道:“慕慕,你干活还没上手吗?!”
慕慕愣了愣,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鲜少看到笑笑现在这样横眉怒目的模样,明明是个清秀小女生,现在看着却是个母夜叉,十分不好惹,瞧着要是反驳她,她能给人甩一大耳光,将人甩飞贴窗户上。
就在这时,她看见笑笑微微侧身,在拉长看不到的那一边,一只手握紧拳头,食指轻快勾点大拇指两下。
慕慕瞬间懂了。
这是她俩小时候定的一个暗号,意思是“相互打配合”。
“上手了啊!”慕慕梗起脖子,粗声粗气道,火药味隐隐起来了。
“上手了那还有人在这里教你?!两天了都,这么简单的活,还需要别人一直坐旁边教?多碍事知不知道?!没事离别人远点,打扰别人工作的人最惹人烦!”
其他工友慢下手中的活,竖着耳朵在看戏,最后这话说出口,大家心照不宣地偷笑。谁都知道这拉长是什么货色,哪里还不清楚这女生的话在点谁?指桑骂槐呢!
“知道啦,我才不会打扰别人!”慕慕说。
旁边的拉长脸色暗了暗,说:“你哪条拉哪个岗的啊?没事干了?在这儿管东管西的。回去干你的活吧,她在这儿干得挺好,她没烦人也没人烦她。”
说完,佯装嗓子痒咳了一声,走回自己工位喝水去了。
慕慕悄悄用手比个“OK”,纪笑温朝慕慕眨眨眼,这才返回自己的车间,临走时将慕慕拉长坐的那张凳子搬远了。
下了班,二人端着饭菜迫不及待坐在一块。
“怎么样?那拉长后面还有没有去找你?”纪笑温喝一口冬瓜汤。
慕慕:“没有。”
“那就好。”纪笑温说,“当时我还怕你领会不到我意思呢。”
“得啦,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默契,哪能这么容易丢掉!”慕慕说,“不过,笑笑,你这样不太好,冲动了。万一这人脸皮厚,你直接上来这样暗戳戳说他,被骂一顿没跑的。”
“没办法,我看到他那只咸猪手摸你手我就生气,肯定不能当看不见。再说,我没指名道姓说他,他能怪我什么?他认说明他心虚。”
“我是怕他给你穿小鞋。”
“不会吧,他又不是我拉长,不在同一个车间。”
“难说,昨晚她们都说了,这工厂是家族企业,里面带点职位的人,多多少少跟厂长沾亲带故,我怕他们联合起来欺负人。”
“放心,我会注意的。咱们就在这里干两个月,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结了工资回家和二婶一起去隔壁村干活。”
“就是!”
晚上,纪笑温去了三楼308。8点的时候去敲门,人没在。9点又去一趟,还没回来。10点再去,正好在楼梯口看到了从外边回来的顾慈。
顾慈经过时,身上飘着丝丝酒味。“纪笑温,找我有事吗?”
纪笑温看了看顾慈脸色,确认她没醉过头:“顾慈,你怎么喝酒了?是不开心吗?我听说昨天装配车间里有女生被骚扰,是你吗?没事吧?”
她问得直接,顾慈回答得也爽快:“是我啊,能有什么事,敢动我一下,将他手脚打残!”
纪笑温点点头:“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不开心跑去喝酒了。你虽然很厉害,但还是一个女生,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晚上早点回宿舍。有什么事的话,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说一说。咱们同学一场,虽然我不太会打架,但是帮你出出主意应该还行。”
顾慈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手臂挎上纪笑温肩头,使劲将纪笑温晃了晃,嘴里说道:“哎呀纪笑温,我忽然好遗憾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啊!”
这话无厘头,纪笑温没懂什么意思,又听见她说:“我出去玩了,和我那便宜男朋友一起去的。出去浪,当然要喝点小酒。话说起来,他还想让我带你出去呢。”
她摇摇头,“你?算了吧。”
顾慈似乎有点醉了,纪笑温扶着她往宿舍走,说:“我来还想跟你说一件事,先说好,你别生气。”
顾慈:“说。”
“就是,我听人说的,说你的男朋友一年到头交好多个女朋友……”纪笑温挠挠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在黄毛女朋友面前当面说她黄毛坏话,有点心虚。
“我不是指你男朋友一定是个坏人啊,但是这个说法是厂里干了几年的工友说的,就怕不是空穴来风,我跟你说是让你心里有个底,别让人骗了耍了。但你男朋友怎么样,还是你自己去观察去评判。”
顾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知道啦,纪笑温你真啰嗦。”
纪笑温将她送进宿舍了才回去自己的宿舍。
顾慈这个人,看着很刺头很嚣张也很独立,但实际上,比起自己的任何一个朋友,最不让人省心,纪笑温心想。
慕慕不让人省心,顾慈也不让人省心。
像我这样的,才最让人省心!
可惜话说得太满,脸很快就被打了。
接下来几天,纪笑温发现自己工作量大了许多,理由是拉长徐林总叫她去帮忙做些装喇叭之外的事,要人帮忙贴泡沫球了找她去,要人帮忙搬组件了找她去。杂七杂八的,不叫别人,就叫她。
别以为做了这些事,喇叭就不用装了,自己的活还是自己干。只是忙其他事时让纪笑温前后座工友帮忙装一装喇叭,多的堆出来等她忙完了继续回去干。
对比老员工,她的工作量明显多了不少,但她不能对徐林说什么。有哪个暑假工刚来干几天就喊苦喊累嫌工作多的?敢喊的怕不是早被叫收拾包袱走人了。
纪笑温装喇叭越来越上手,速度越来越快,徐林给她安排的工作,竟然全部接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厂里待了多少年。
徐林见她能干,也不收敛了,有好用的暑假工当然得抓紧时间指挥使用。
不仅轻活,重活也有了纪笑温的份。
“笑温,现在有一堆货等着装车,缺人,你去外边帮忙吧,装完货了再回来装喇叭。”徐林对她说。
纪笑温说了声“好的”,然后探头对前后两个工友说:“姐姐,我得去外面装车了,麻烦你们暂时帮我顶一会儿,谢谢啦!”
工友说:“没问题。”
她们看得出拉长在针对这个小妹,没有哪个新人刚来没几天就忙得如此团团转,何况还是个小女生。大概这个懵懂的小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冲撞了拉长,可她们不敢帮她说些什么,否则那些多出来的活就得落在自己头上。
纪笑温和另一个被喊出来装货的男生走到工厂装卸货的电梯口,电梯口前正停了一辆大货车。
说是一家公司和厂里签了单大合同,今天来收货。
几个男工人正忙,见她一个女的出来,一个男的问候了声徐林他妈,说“叫个女的出来做什么”,然后指着纪笑温身旁的男生说:“你去把那个车间的推车拉过来。”
又对纪笑温说:“你……你先在那里等着吧,需要帮忙了再喊你。”
纪笑温说:“好的。”
话刚说完,一道在货车旁瞎逛的身影转了过来,对着纪笑温瞪大了眼睛,纪笑温看着他,双方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纪笑温?”
“古人响?”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