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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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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娘的阿桃这么乖这么好,都是爹娘的错,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个吃人的世道来受苦!”向西逃荒近两旬,携带的干粮和水源早已消耗殆尽,全凭一路而来搜刮的草根树皮充饥。
而眼下,又什么都没有了。
李阿娘紧紧怀抱着女儿,瘫坐在受伤的丈夫跟前,目光空洞而绝望。此刻,她身体已极度缺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李阿爹此番受伤,是因为他们行路途中,遭遇另一伙有备而来的逃荒者们突袭。类似状况已经不是头一遭,可从未像这次这般惨烈。
李阿爹这边,老弱妇孺居多。而对方,虽说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却清一色全是高矮不等、身形精瘦的男子。
双方力量对比极为悬殊,此役可谓是以伤敌八百、自损五千的惨烈代价,艰难保住人口不被对方掳掠过去。
如今世道,不敢想象要是被那群丧尽天良的人畜不分牲口抢占过去,会沦落到怎样生不如死下场。
李阿爹只要回想起来,就觉后怕不已。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那些人双眼闪烁着贪婪的绿光,如同饿急眼的恶狼般,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他家阿桃,目光在她的身体与皮肉上游移,那副如同盯上美味佳肴的令人作呕的模样,让李阿爹每每想起,止不住地满心愤懑。他恨,恨不能立时化为真正的野兽,反将对方生吞活剥了,让他们也尝尝那股被凌虐的滋味。
“阿娘,阿爹。”
阿桃很虚弱,虚弱的滋味并不好受。可她依旧咬牙坚持,一手拉住一个,默默替他们分担身体上的伤痛和难耐的饥渴。
李阿爹和李阿娘强忍着内心的酸楚,别过脸去,不敢看向阿桃那毫无血色的小脸,生怕自己一时心软,就叫她停手。
可之后呢?如果没有身体“强壮”的爹娘作后盾,那么阿桃乃至他们一家三口将要迎接的命运就是——幸运的话,会死在一起;如果不幸运,则非常有可能被开膛剔肉、东一块西一块弃骨于荒野。
夜幕渐渐降临。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妇人哀哀切切的哭泣声:“长亭,我亭哥儿,你不要死啊呜呜”妇人悲痛欲绝,那哀戚,使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死了,又死一个。”
“死了好啊,早早摆脱这人间炼狱,争取来生投个好人家,从此锦衣玉食,不为生计发愁。”
“娘,里正阿爷派人过来问了,我怕,我不想哥哥被他们拖走”
……
“李大山,可还活着?”突然出现的来人沉声发问。他在与阿桃一家三口相隔四五步远站定,夜色笼罩下,让人看不清彼此神色。
“活着,人还活着呢!”李阿娘心急火燎地替丈夫回应道。她满心惶恐,生怕自己晚回应一秒,眼前的男人就会如处理其他逝者一般,喊来帮手,将李阿爹拖去不知何处。
没有听到预期之人回应,男人纹丝未动,如同一尊雕塑般伫立原地。他好似一头蛰伏着、蓄势待发的谶兽,静静等待着那个能让他辨明真假谎言的时刻。
“阿娘,阿爹”阿桃主动缩向阿娘怀里深处,心中不自觉翻涌出一股莫名的恐慌和害怕来。她隐隐有种预感,今日,怕是会有什么丧尽天良的大事发生。
“不怕。”
“阿桃不怕。”两种不同声音声线叠加。
那人听到后,像是得到印证,默默不发一言,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李阿爹唤住他,声息微弱,有气无力地问道:“那些……死人。可是里正有安排?”
“……是。”
一个什么安排不问,一个什么安排不说。
模棱两可的一问一答罢,那人又要走,李阿爹倒吸一口冷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里含了颤抖:“明日。劳烦你帮我向里正带个话,从明日起,我们一家三口就脱离集体,自谋生计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语气极轻,轻飘飘的话,却就差把他们私下里做的勾当全给抖漏个彻底,摆放在明面上来。
隐晦含义,让人心里止不住发毛。
接下来,是长久沉默。
男人定在原地,久久未动。
似乎是因为李大山的选择,让男人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唤醒了他心底尚存的良知,令他陷入了身体与内心的剧烈挣扎之中。
遗憾的是,这僵持并未持续太久。男人嗓音干涩而沙哑,缓缓撂下话道:“此地方圆百里之内,乃至千里,寸草不生,棵树不长。你们执意离去,寻不到可以替代的粮食跟水源,只会死的更早。留下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
李阿爹缓缓摇头,神情凝重,“我实在不愿见到我家阿桃、阿笙,亦或是我自己,落得个与野兽无异、茹毛饮血的境地。
有些底线,一旦被突破,便如今天与我们对战的那帮人一样。
他们从一开始便都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之徒吗?我看未必。可如今再回想他们,尽是成群结伙的男人。
别再提什么老弱病残被安置在安全之处,这乱世之中,又哪有真正的安全之所?
在我看来,他们眼里,只有弱肉强食,而女人和孩童毫无用处,怕是早就被无情吞噬、肆意戕害了。”
不知道哪一根弦戳中对方,男人听罢恼羞成怒:“随你们便,我会如实告诉里正的。”
言罢,恁身量高大的一个汉子,带着仓惶狼狈离去。
他走后,趁着没人注意这里,李阿爹慢慢坐起身,把依偎在他身旁的母女两人统统搂入他骨节嶙峋却依旧宽阔的怀抱中,轻声向她们稍作解释。
“阿笙,阿桃,村里一部分人已经被这饥荒乱世压抑地疯魔变样,我们不能再和他们待在一起了,会被同化成‘吃人’恶鬼的。”
一点没在夸张。
他们明显已经在“动用”刚刚死去“同袍”的尸体了,如此行径,那距离直接向活着的人伸出毒手,还会远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李大山有弱妻幼女,他考验不起人性。
善与恶、对与错,如今已无法用这般绝对化的词汇去定义任何一个人。他没有试错的机会。
颓丧地闭上眼睛,李阿爹语带悲戚道:“原谅我吧,尽管现下单独离去,可能是个更加错误的选择。但是阿爹不得不这样做,我要为我们的生前做打算,起码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中任意一人有活着落入他人之手被……”
“不,别说了!别把这些腌臜事儿讲给阿桃听,至少不是现在。我们尚有气力,还能护住她。”李阿娘眉头紧拧,眼中满是抗拒与决绝。她紧紧将阿桃搂在怀中,似要竭尽全力为女儿撑起一方不受尘世污染的净土。
护住她?
护谁?
阿桃么?
护不住的。
人性已经泯灭,路过之人皆是豺狼,类似绵羊兔子这种娇弱幼小的生命,别提多受豺狼虎豹的追捧觊觎。一旦被发现,他们会团团围住,发起猛烈攻击,直到吃饱喝足或是满足口腹之欲……才会罢休。
李阿爹身单力薄,注定护不住她们。
他当初选择离开群体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然而即便留下去,也未必能有个好的结局。
这是时代局限下,一大部分底层百姓,注定难以逃脱的悲剧。
阿桃同样没能逃脱过去。
阿桃“死”的那天,狂风裹挟着尘沙,从很遥远的天际呼啸着席卷而来。恍惚间,恰似她出生之日,那场泼天的花瓣雨幻化成了漫天尘埃,悠悠荡荡地从苍穹洒落。
黄沙所过之处,人们争相躲进能提供遮风蔽沙之地。
在无人注意的荒凉角落,一片花瓣宛如灵动的仙子,自空中轻盈翩然地飘落,它好似不受风沙的约束,又或者是那风沙有意在推波助澜将它送到此处。
那花瓣姿态轻盈曼妙,跳跃着,打着旋儿,最后义无反顾地飞扑进血色黏连的白骨罅(xia)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