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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桃?阿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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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你咬一口阿桃吧。阿桃的肉会很快长出来的。”李桃泪眼朦胧、苦苦哀求道。
身旁的李阿娘,脸上蒙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死气,浑身上下已经提不起力气。
李阿爹代替她拒绝道:“阿笙说不要。阿爹阿娘不会那么做,我们的阿桃也快撑不住了。”
随后,他收敛起满眼绝望,自暴自弃提议道:“前路茫茫,我们走不到尽头了。不如回去吧,回家去,即便死,我们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死在我们的家里。等来世,我们再做一家人。”
“好。”
“回家。”妻女纷纷响应。
但返途的路,依旧难走。
终究是,谁也没能逃脱这一劫。
“不好,他们追过来了,我们恐怕要活不下去了。阿笙,阿桃,你们怕死吗?”
“不怕!”
“……也罢。与其落入他们手中,遭受折磨戏弄,还未必能有个痛快的死法,倒不如自行了断,求得解脱。”
——
一念生,一念死。
桃花花瓣落下,骨生筋,后生肉,再生皮,最后幻化出一张与李阿桃模样别无二致的脸。在经历了重塑的漫长过程后,她缓缓醒来,披上从骨头堆旁拾捡来的破烂衣裳,整理好自己。刹那间,生死调转,李阿桃鲜活地重返人间。
“解脱?”阿桃木然呢喃,那张苍白的小脸满是与年龄相符的怅惘迷茫。
“可是阿爹,阿娘。阿桃没有解脱,该怎么办呢?”这个他们没有教给她。
重新来过后,那些属于往昔的最后时光的记忆,悄然被蒙上一层薄雾,跟随着时间流逝,在阿桃的脑海中变得愈发模糊不清。
以往种种,如镜中花,似水中月,如梦似幻。蓦然回首,一切恍然如梦。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阿桃有点分不清楚了。
记忆里,阿爹阿娘的身影渐渐与她拉开了距离,不断缩小,最终模糊得难以辨认五官。这是脑袋缺失过的后遗症吗?阿桃一脸茫然,呆呆地暗自揣测。
灰雾弥漫,黄沙千里,人迹罕见。这里不是炼狱,却是胜似炼狱的人间。
她又该何去何从?
不知道在那里傻傻站定多久,腹中锣鼓喧鸣,反应有些慢几拍的阿桃双目无神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她用手抚摸上去,嘴里喃喃代替它复述道:“饿。好饿。”
霎时间她好想哭,没有缘由。
“阿爹”
“阿娘”
“……桃花娘”
阿桃也才十岁,身形娇弱瘦小的她说是个孩童都不为过。直到她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一遍又一遍地声声呼唤着。然而却举目四下,空无一人,唯剩她自己。无依无靠,亦无亲无故。
天地一片寂静,仿若世间的喧嚣都已消散,仅余下这个悲恸大哭的孩童。
许久之后,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息声,随风自远方飘散过来,轻拂过她的头顶。
阿桃眼底,一抹粉红光芒一闪而逝。与此同时,她脑海中残余的零星记忆,也被一只无形却温柔的大手,轻轻抹去。
待她再回首,前尘往事俱如烟,已随风消散无痕。
直到一声真切的呼唤响起:“阿桃——”
李阿桃先是一愣,而后激动地抬头,惊喜、疑惑与纳罕翻涌交织在一起,脑袋却一片空白,最终变化为一句颤抖的“你……们……是谁?”
对方好像跟她很熟,声音很温柔,“阿桃,等我们很久了吧?我是阿笙,他是阿山,你以后可以叫我们名字。”
相隔两丈之遥,阿桃竟难以辨清对方的容貌。按常理,遇见这般情形,正常人都会心生诡异之感,可她却全然提不起一丝戒备之意。
“阿笙?阿山?”好熟悉的名字。
“对。阿桃你不是饿了吗?我们给你带了饱餐一顿的东西过来。”说罢,她往旁边让了让,顺手拉着一瘸一拐的阿山一起侧过身。
……空空如也。
食物呢?阿桃歪头望向她们。
阿笙与阿山交替着说道:“阿桃,你再仔细瞧瞧,那些东西你是能看到的。至于该怎么‘吃’,你心里也该有数的。它们就藏在你现在的记忆最深处,认真回想一下吧。”
阿桃眼睛澄澈:虽是初次见面(大概是),可她有点莫名信任阿笙跟阿山,她非常愿意相信她们的话。认真思考过后,她闭上眼睛,决定跟随身体本能。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眼底流光一闪,世界变换了个模样。一团团游荡着的白色、灰色、斑驳杂色影子一样的东西被聚集、束缚在不远处。
那些便是阿笙和阿山送过来的食物!阿桃不知道自己缘何如此坚信。她身体里涌现出的无端渴望告诉她如此,她浑身上下的本能表示确实就是这样。
赤着脚丫,阿桃急切地狂奔过去。
她吸——吸——吸——
疯狂对准目标一阵狂吸,之后,便是神清气爽,活力满满。
“真好。以后要一直吃得饱饱的。”阿桃一脸满足地回头对阿笙和阿山说道。
“好。”她们语气宠溺地回复。
“阿桃,我们该去另外地方找‘吃’的了。一起走吧。”
“好。”阿桃满腔欢喜地答应。
后来的路就有点太好走了。
食物多得她有点吃不过来。
走走停停很久后她才遇到人群,也不应该说是人群吧,有时候三两个,有时候一大堆,活蹦乱跳的,躺倒地上一动不动的,尤其后者,可太多啦。
她总会特意避开能跟她一样直立行走的人和人群,而后又悄悄尾随他们。因为她察觉到,靠近后,有些人的身体里会散发出一种很令她难以抗拒的、直咽口水的“优质”“猎物”气息。
阿桃吧唧吧唧嘴巴,她想当“黄雀在后”。跟着他们,等她中意的人一死掉,她便能立马趁着热乎吞吃掉。
“嘻嘻~”想到开心处,她忍不住捂住嘴巴偷笑出声来。
“谁?谁在那里?”男人浑重的呵斥声响起。
他话音刚落,阿笙和阿山便呈保护姿态围聚在阿桃左右两旁,给予她满满的安全感。
“哦?”阿桃嘴巴张成0形,猛眨大眼睛,悻悻缩着脑袋,把自己往乱石堆大石头后藏地更深。
“哪里有人?大风吹过来闹出的动静吧。”同伴劝阻。
男人不同意,“我从小耳力过人,不能够听错。是笑声,有人在笑,就在那里某个石头的后面。”
阿桃震惊:真让他给说对啦。
“走,过去看看!”说完,率先迈出脚步。
“不管是谁,赶紧给我出来,不然被我抓到,别想……”
“嘻嘻~”
距离阿桃所在位置不远不近的地方突然传开一阵嬉笑,头发凌乱却面容姣好的女子,站在那里,试探着用手逗弄她怀抱中的一团破布。
“宝儿,宝儿,你睡着了呀,阿娘带你回家吧。”
“你要乖乖的啊,睡醒后也不可以大哭大闹惹人心烦哦。”女子一会儿轻抚布料,一会儿耳朵凑近像是在跟布团确认什么,很快,她笑逐颜开赞许道:“真听话。”
男人在看到女子站起身那一刻便止步,暗啐一声:“呸!原来是疯子。”
“真不知道留着她有什么用,等着哪天跑出去被别人抓去,还不如我们自己人享用了呢。晦气!”
同伴虽然同样一脸嫌弃,却认真瞥了眼四周,嘴里不忘提醒道:“土林,你别乱说话。赵老哥可宝贝她了,一般带她出来放风根本不会离开她太远,说不定就在附近偷偷观察哪个不长眼的敢打他女人的主意。你这话让他听见了,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男人听了话起初不以为意,不羁的眼神刚瞪过去,下一秒,余光里出现的身影让他心脏剧烈震动,差点吓出个好歹。
“赵……赵老大您在啊?我们兄弟是遵从二当家命令过来这边巡视。但既然您在这里,我们便不打扰了,这就离开。”两人喊出话后,狼狈跑开。
后背情形阿桃看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远处留着络腮胡子的强壮男人靠近,接上女子,带着女子一起一步步走近她。
“呵!小丫头,你倒是有几分胆量。”他立于一丈开外的平地,嘴角勾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阿桃小小一团蹲在那里,身后是岿然不动的巨石,眼前又有身形像“高山”一样的男人,两方衬托,更显得她楚楚可怜,弱小又无助。
但阿桃没有害怕,她身边也有帮手,而且她们一直都在保护她。
是尖叫、是逃跑、是害怕,还是哭嚎?
赵老大等待良久,也没等来类似这些反应,不禁抬眼认真打量起阿桃。他这一分神看向阿桃,恰好对上她那虎视眈眈的目光。
赵老大一愣,不由得赞叹:“没想到还是个有血性的丫头!”
末了,他轻轻摇头自嘲,“也是,这种时候,但凡能活下来的,哪一个会是好相与的主儿?”
“但是”他话音一转,面露警告:“这地方盘亘的十恶不赦之人多了去了,往后只会更多。随便单独拎出来一个,都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这次你遇到的是我老赵,我难得发一回善心。你赶紧速速离去吧,如果不想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凶狠似乎有些惊吓到身旁女子,女子不满地冲男人小声抱怨一句“宝儿”,提示地很明显,意思是他吓着孩子了。
于是乎,赵老大连忙收敛,粗糙大手抚向“襁褓”,声音温和道:“宝儿乖,不怕的,阿爹阿娘在,你不要吵闹,乖乖继续睡觉吧。”
女子这才满意点点头,眼睛看看布团,又望望阿桃。
阿桃有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心头闷闷的。
“阿桃”,两声轻柔如耳语般的呼唤,将她唤醒。
她眼睛瞬间亮晶晶:对呀,别人有的我也有。我有阿笙、阿山呢。
有了底气,她轻轻挺了挺小胸脯,骄傲地扬起头,目光中毫无怯意地与那女子对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探究与好奇,悄然满溢出来。又好似彼此较了劲,预备在这场无声较量中争个我胜你败,谁都不肯率先移开目光。
“嘿,你这小丫头反了天了,不怕人就算了,还敢瞪人!真不怕我们把你抓起来,吃了你!”赵老大矗立在女子身旁,有同她助威的意思。
阿桃憋嘴,不喜欢他对自己的称呼,抗议道:“不叫小丫头,我叫阿桃。”
“我这就走就是了,怕了你们了,被吃掉可是很痛的哦。”阿桃站起身,说着,摇摇脑袋,自顾自纳闷道:“奇怪,我怎么会知道被吃掉会很痛呢?”
她衣着褴褛,裸着露在外面的肌肤灰尘扑扑,瞧不出原来底色。唯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透着股娇憨愚蠢、不谙世事,甚至还带有几分漠然。
赵老大皱眉,觉出眼前女孩儿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诡异气息。
他暗中戒备,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欲带人离开。
女子突然叫出的一声“宝儿”,暂停了他的打算。
“宝儿?我是阿娘呀,你不认得我了么。”女子见阿桃不应,着急地再次对她喊道。
她狠狠挣脱赵老大的束缚,把包着块骨头的布包往男人怀里一放,脚步蹒跚却坚定,伸出手,想要搂抱住阿桃。
“云卿!”赵老大惊呼。
阿桃早早往旁边一挪,女子的行动落了空,她呆滞地双手抓了把空气,扭头看向阿桃,脸上有些委屈。
“宝儿~”,这一声,让叫云卿的女子喊得,可谓是一波三折。
赵老大立马奔向她,满脸关切,细心安抚。
“不是宝儿,是阿桃。”阿桃小大人一样摇头晃脑叹了一口气。
面对可怜又漂亮的女子,她有点不忍心看她一副委屈样子,便心里决定帮她找一找宝儿。
她小声嘟囔,“真是拿你没办法,你怎么知道‘宝儿’在我这里的?谁告密给你的?阿笙?阿山?”阿桃眼睛锐利扫向自己左右两边。
阿笙和阿山急忙喊冤:“不是我,我没有。”
“哼!”阿桃并未言明信与不信,调整好自己呼吸,斜睨着云卿,带着些许不情愿咕哝道:“我丑话说在前头,等我把肚里的‘储备粮’都吐出来,要是里头没有你要找的‘宝儿’,你可别怨我。说不定你家宝儿飘去别处了,又或者已经被我吸收掉了。不管是哪个情况,你可最好别再对着我哭哭啼啼的,我不爱看。”
“呼——”一口绵长的气息缓缓吐出,周遭氛围陡然变得阴森,寒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一瞬间,就连赵老大这个阳气旺盛的汉子都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不行!这地方有古怪!又或者是眼前这个自称阿桃的女娃娃才是一切诡异的根源?’赵老大目光如炬,眉头紧锁。他不顾女子挣扎反抗,执意用双手将她束缚,准备马上离开。
两个呼吸间的功夫,已足够阿桃在一众旁人看不见的白色透明雾影里挑出那团与女子先前怀中骨头气息同源同宗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