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默》沐沉缘

4、危局 他发现，自

　　楚尧成功从百乐门的货运通道脱身将情报送了出去。
　　楚尧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弄堂，在一家早早开门的简陋茶馆前停下脚步。这里鱼龙混杂，气息混沌，反而是个暂时歇脚、观察动静的好地方。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炒青，在角落里背对门口的位置坐下，滚烫的茶水温热了几乎冻僵的指尖。
　　楚尧饮下最后一口茶水，走出茶馆，他的感官绷紧到了极致，留意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每一个可能藏有窥视的地方。
　　转过一个街角，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车窗摇下，露出周予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今天没穿制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呢料长风衣，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冷峻。
　　“上车。”周予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穿透了薄雾，“这个时辰，人力车夫都还没睡醒，楚先生穿着这身行头，是打算走去哪里？”
　　楚尧的脚步顿住，身体下意识地进入了防御姿态。他看向车内，只有周予怀一人，司机在前座，帽檐压得很低。
　　“不劳周队长费心。”楚尧语气平淡，手却悄然握紧了口袋里的匕首。
　　周予怀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淡，几乎算不上是笑，“放心，如果我要动手，昨晚在巷子里，你和黛漪小姐都走不了。上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也不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吧？”
　　清晨的街道虽人不多，但已有早起的摊贩和行人，一辆轿车停在这里与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对峙，确实扎眼。
　　楚尧沉默片刻，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周予怀身上的气息。
　　车门关上，轿车平稳地行驶。
　　车厢内一片沉默。楚尧紧绷着身体，余光留意着窗外的路线，发现并非驶向领事馆或监狱的方向，反而像是往码头区去。
　　“东西收到了吗？”周予怀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队长的心意，承受不起。”楚尧冷淡地回答。
　　周予怀轻笑一声，带着点嘲弄：“怕我下毒？楚尧，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把人心想得太坏。”他终于侧过头，视线落在楚尧紧抿的唇上，目光深沉难辨，“或者说，只把我想得太坏。”
　　楚尧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尖刺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道：“周队长深夜追踪，又派令弟‘关怀备至’，今早更是亲自‘护送’，楚某实在猜不透您的用意。”
　　“用意？”周予怀重复了一遍，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缓缓吸了一口，“如果我说，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安好，你信不信？”
　　“不信。”
　　“你到底想做什么，周予怀？”楚尧的声音因高度戒备而显得有些干涩冰冷，“猫捉老鼠的游戏，就这么有趣？”
　　周予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楚尧紧握手枪的手上，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抬手，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弹入车外。那一点火星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那家‘凯司令’的蝴蝶酥，”周予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声音低沉，“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
　　难为周队长还记得这些琐事。”楚尧语带嘲讽，“时过境迁，人的口味总是会变的。”
　　周予怀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楚尧缓缓收回了枪，但身体依旧紧绷着。握枪的手心渗出细微的汗。
　　混着江水的腥气和铁锈的沉闷味道，四周寂静得只剩下远处轮船的汽笛声，低沉呜咽。
　　司机率先下车，警惕地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为周予怀拉开车门。
　　周予怀的目光紧紧锁住他，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楚尧看不懂的波涛。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因为，你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楚尧的大脑一片混乱，周予怀的话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和预设。
　　“砰！”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仓库的死寂！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楚尧刚才站立的位置后方的一个铁桶上，迸溅出刺眼的火花！
　　楚尧被周予怀护在麻袋堆后，心脏狂跳。周予怀的风衣擦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冷冽的气息和淡淡的硝烟味。
　　“待着别动！”周予怀迅速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循着子弹射来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两声枪响还击，仓库另一头的阴影里传来一声闷哼和杂物倒塌的声音。
　　楚尧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器上，他喘了囗气，他下意识地摸向身侧，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枪柄，才略定下神。
　　周予怀很快检查完毕，返回楚尧身边，脸色沉凝。“死了。”
　　他紧接看了一眼楚尧，“能走吗？”
　　楚尧点点头，站直身体，刚才突如其来的事故并没让他缓不过神。
　　他发现他根本猜不透周予怀的心思。
　　楚尧没有逞强，借着周予怀手臂的力量站稳，目光迅速扫过仓库深处。阴影重叠，杂物堆积，是个极佳的伏击地点。
　　他压低声音，“刚才那个……是什么人？”
　　周予怀松开他，快速脱下那件深灰色的风衣：“灭口的。”
　　走！”周予怀不容他细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车不能要了。穿过前面的货场，第二个路口，将它销毁掉。”
　　楚尧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缠越紧。
　　“为什么帮我？”楚尧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如果你需要我信任你，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周予怀正要迈出的脚步顿住，他回过头，晨曦微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理由？”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顿了顿，目光盯住楚尧：“你绝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这就是我的理由。至于信不信，随你。但现在，要么走，要么留在这里等下一批杀手，你自己选。”
　　楚尧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周予怀的话像重锤敲打着他固有的认知。理智仍在叫嚣着，但直觉，以及周予怀刚才毫不犹豫将他护在身后的动作，却引向另一种匪夷所思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他发现，自己真的猜不透周予怀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