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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盒糕点 蝴蝶酥在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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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停了,水滴从屋檐坠落,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楚尧的心上。巷子里弥漫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霉味,暂时冲刷掉了先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但周予怀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寒意,却比冰冷的雨水更甚。
楚尧指尖下意识地隔着湿透的长衫,触碰到内襟口袋里那硬物——那卷几乎用性命换来的微型胶卷。周予怀果然知道了什么,他甚至可能精准地猜到了胶卷的存在。
“楚尧?”黛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她脸上的惊惶柔弱已然褪去,只剩下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没事吧?”
“我没事。”楚尧摇摇头,迅速环顾四周。狭窄的后巷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百乐门隐约传来的靡靡之音,飘荡在清冷的夜空中。“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你那里。”
黛漪点点头,熟门熟路地引着楚尧,避开可能有人经过的路径,从一道极其隐蔽的后门进入了百乐门。这门通向一条仅供内部人员使用的狭窄楼梯,直接通往上层的私人房间。
黛漪作为红牌歌女,拥有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套间,包括一间客厅兼化妆室和一间卧室。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房间内布置得精致而略带风尘气,昂贵的香水味掩盖了先前沾染的霉味和燃油味。黛漪反手锁上门栓,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无踪。她快步走到窗边,将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用于观察楼下街道。
“安全。”她低声道,转过身,背靠着窗帘,长长吁了一口气。
“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你这样会生病的。”黛漪说着,快步走进内室。
楚尧站在客厅中央,水珠从他湿透的发梢和衣角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再次确认了门窗的安全,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任何异响。周予怀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他无法平静。
“给,先换上。”黛漪拿出一件男式的西装,看起来崭新且价格不菲,“以前……备下的,没人穿过。”她语气平淡,似乎不愿多解释这衣服的来历。
楚尧接过,道了声谢。现在不是拘泥的时候,他需要保持清醒和体力。他转到屏风后迅速换下湿冷的衣物,冰冷的皮肤接触到衣服的布料,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黛漪果断地说,“我这里也不能久留。等天快亮时,我想办法送你从另一条路出去。胶卷……”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敲门声。
笃、笃笃——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但来得不是时候!
楚尧和黛漪瞬间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楚尧迅速闪身到门后,手中无声地多了一把匕首。黛漪则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职业性的、略带慵懒的笑容,扬声问道:“谁呀?这么晚了。”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而略显青涩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黛漪小姐,打扰了,是我,周予卿。”
周予卿?周予怀的弟弟?
楚尧和黛漪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黛漪用眼神示意楚尧稍安勿躁,整理了一下旗袍,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干净学生装的年轻男孩,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间与周予怀有几分相似,却全然没有其兄长的冷硬气质,而是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清澈和腼腆,他看到黛漪,脸颊微微泛红,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西式糕点盒,包装得十分仔细。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黛漪的声音依旧娇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周予卿似乎不敢直视她,目光微微垂下,将手中的食盒递过来:“黛漪小姐,抱歉打扰您休息。是我哥哥……他刚才路过,说看到您和一位朋友好像受了点惊吓,又淋了雨,让我送点热姜茶和点心过来,给……给那位先生暖暖身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哥哥说,他还有公务,就不亲自来了。”
食盒里散发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姜茶的辛辣味。
只给楚尧?
黛漪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但脸上笑容不变:“哎呀,周队长真是太客气了!
进来坐坐?”她侧身让开,试图观察周予卿身后是否还有别人。
“不了不了!”周予卿连忙摆手,脸更红了,“东西送到我就走了。哥哥嘱咐我一定要送到……那位先生手上。”
“请您务必转交,告辞了。”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匆匆离开了。
黛漪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拿着那个食盒,走到桌边,和楚尧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浓浓的困惑和警惕。
“周予怀这是什么意思?”黛漪将食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刚分开就让他弟弟送东西来,还是指名道姓只给你?”
楚尧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里面确实是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浓郁的姜茶热气腾腾。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精致的糕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楚尧拿起保温壶,壶身温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就是一盒普普通通、品质上乘的点心。
“他这是什么意思?”黛漪疑惑道,“示好?警告?还是某种试探?”
没有纸条,没有暗号,没有任何额外的信息。
楚尧拿起一块杏仁糕,手指感受着糕点的柔软和温度,沉默不语。
楚尧拿起保温壶,壶身温热,恰如周予怀刚才那令人费解的行为——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底里却是冰冷的未知。
楚尧沉吟道,手指摩挲着温热的壶壁,周予怀的心思,比他记忆中最复杂的密码还要难解。
“不知道。”楚尧最终摇了摇头,将糕点放回盒子里,他拿起一块蝴蝶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酥皮在口中化开,带着浓郁的黄油香甜,是上海滩老字号西饼店的手艺。
味道很好。
可楚尧却尝不出丝毫的甜意,只觉得一股更加复杂、难以言喻的滋味弥漫在心头。周予怀像是一个技艺高超的棋手,在不动声色间落下了几颗完全看不懂用意的棋子。
窗外,天色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雨后的清晨即将来临。
楚尧咽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管他什么意思,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带着胶卷安全撤离。天快亮了,准备一下,我们按计划行动。”
黛漪没有动那些点心和姜茶,她只是走到窗边,将那丝绒窗帘的缝隙又拉开了一些,谨慎地向下望去。微弱的晨曦勾勒出巷弄模糊的轮廓,街道空旷而潮湿,偶尔有早起的黄包车夫拉着空车跑过,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周予卿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送了东西,”黛漪的声音很低,带着思索。黛漪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赞同,“你不该吃他的东西。”
“如果他要下毒,方法多的是,不必用这种留下明显把柄的方式。”楚尧摇摇头,语气平静,“这点心是‘凯司令’刚出炉的,姜茶也烫得恰到好处。他算准了时间,让他弟弟送来,与其说是示好或警告,不如说是一种……”
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宣告。”黛漪接过了他的话,眼神锐利,“他在宣告,他知道你在这里,他知道你需要什么,他甚至知道我现在这里并不绝对安全。”
这种被无形之手轻轻抚摸过头顶的感觉,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毛骨悚然。
楚尧沉默了片刻,走到屏风后,将换下的湿衣服仔细拧干,用一块布包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不能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黛漪:“无论他宣告什么,我们的计划不变。胶卷必须在天亮后送出去。”
黛漪看着他迅速恢复冷静和专注,眼中的担忧稍稍褪去,也染上了一丝决绝。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镶嵌玳瑁的首饰盒,从底层取出一把小巧的钥匙,然后走到墙边一幅装饰画后面,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微型保险箱。
“我们不能一起走。”她一边转动钥匙,一边快速说道,“你带着胶卷,按第二方案从厨房的货运通道离开。我会在一小时后,像往常一样,乘坐我的专车出去‘兜风’,吸引可能存在的视线。”
她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几乎透明的赛璐珞片夹,里面是几张花花绿绿的糖纸和几枚普通邮票,看上去就像小孩子的无聊收藏。她熟练地撬开其中一张糖纸的背胶,将那卷微小却至关重要的胶卷小心翼翼地嵌入,再轻轻抚平,混入其他糖纸之中,天衣无缝。
“拿好。”她将片夹递给楚尧,“把它放进你西装内衬的口袋里,和你的烟盒放在一起。记住,万一……万一出了意外,优先销毁它。”
楚尧接过这看似儿戏却承载着千钧重量的“收藏夹”,将它贴身收好。隔着西装布料,能感觉到烟盒的硬角,以及旁边那微不可察的薄片。
“明白。”他沉声道。
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灰白色渐渐变得浓郁,远处传来了几声模糊的鸡鸣。百乐门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清晨特有的、冰冷的宁静。
桌上的姜茶不再冒热气,糕点也失去了最初诱人的光泽,像舞台上褪去了华美灯光的道具,显露出一种真实的突兀感,静静地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