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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火 楚尧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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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似乎永无止境,敲打着码头七号仓库锈蚀的铁皮顶棚,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轰鸣。咸腥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货物霉变和劣价燃油的味道。楚尧隐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后,停了足有一刻钟,透露着内心的紧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超约定的接应时间。
“夜枭”的警报在他脑中尖锐作响。他几乎可以肯定,接应人出事了,这里极可能已经暴露。他必须立刻离开。
就在他准备悄然后撤的瞬间,仓库侧面的小门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吱呀声。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裹着暗紫色的锦缎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薄呢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精巧的手袋。她步履略显匆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却刻意放轻的声响。
是黛漪。百乐门如今最红的歌女,也是他少数能称得上“朋友”、知晓他部分底细的人。
“楚尧?”她压低了声音呼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在昏暗的仓库里急切地搜寻。
楚尧没有立刻现身,仔细审视着她身后是否跟着“尾巴”。几秒后,确认只有她一人,他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黛漪?你怎么会来这里?”他的声音带着警惕。
看到楚尧,黛漪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一张颇为美艳的面容,此刻脂粉被雨水晕开些许,显得有些狼狈,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确定:“接应的老陈出事了,半小时前在来的路上被76号的人带走了!我刚好在附近……我们的人想办法通知到我,让我务必赶来告诉你,立刻走!这里不安全了!”
她的消息印证了楚尧最坏的猜想。76号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并且内部确实出了问题。
“你怎么过来的?有人看见吗?”楚尧沉声问。
“我借口出来买烟,从百乐门的后门绕过来的,应该没人注意。”黛漪语速很快,“但现在怎么办?他们抓了老陈,很可能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楚尧的大脑飞速运转。原来的安全屋和联络点都不能再用了。黛漪的出现暂时提供了掩护,但百乐门也绝非久留之地。
“先离开这里。”楚尧当机立断,“回百乐门,你的地方最危险也最安全。”
黛漪立刻点头:“好,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近路。”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仓库后门更深的雨巷之中。黛漪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带着楚尧在迷宫般狭窄潮湿的里弄里穿梭,巧妙地避开主路和可能设有暗哨的位置。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出弄堂,踏上通往百乐门后街的那条稍宽路面时,楚尧猛地拉住了黛漪,将她迅速拽回墙角的阴影里。
黛漪惊愕地抬头,顺着楚尧凝重的目光望去。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旁,几个穿着风雨衣、身形彪悍的男人正拦路盘查着偶尔经过的行人。那姿态和眼神,楚尧再熟悉不过——76号的鬣狗。
路被堵死了。
楚尧的心沉了下去,手缓缓探向长衫内襟。黛漪的脸色也变得苍白,紧紧攥住了手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车灯刺破雨幕,由远及近。一辆挂着国民党领事馆牌照的轿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那条窄巷的出口,恰好隔开了楚尧、黛漪与那几名76号特务。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军靴踏入积水之中。
周予怀从车上下来,军装外面罩了一件军呢大衣,领口严谨地扣着。他似乎只是途经此地,目光淡漠地扫过那几名76号特务,又仿佛无意般地,瞥了一眼楚尧和黛漪藏身的阴暗角落。
“怎么回事?在这里设卡,妨碍交通了。”周予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权威。
一个为首的特务显然认出了他,态度立刻变得有些谄媚,又带着几分忌惮:“周队长,误会误会,我们正在执行公务,抓捕反日分子……”
“这里是法租界,更是领事馆区域附近,”周予怀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你们的公务,有事先照会领事馆警卫处吗?还是觉得,可以随意在我们的防区撒野?”
他向前迈了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那几名特务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不敢,不敢……”特务头子额角见汗,“我们也是得到线报……”
“线报?”周予怀冷笑一声,“线报有没有告诉你,惊扰了领事馆的贵宾,你们李主任能不能担待得起?”
他的目光再次看似随意地扫过楚尧的方向,这一次,停留了稍长一瞬。
楚尧的心跳如擂鼓。周予怀是故意的。他看到了他们,他在用这种方式为他们解围,或者说……拦截?
周予怀不再理会那几名特务,转身,似乎准备上车离开。但就在他拉开车门的刹那,他像是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楚尧和黛漪,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官方口吻:“楚老板?黛漪小姐?这么晚了,二位怎么在这里?”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楚尧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是致命的。他拉着黛漪,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已经挂起了属于“楚老板”的、略带尴尬和庆幸的笑容:“周队长!真是巧了。唉,别提了,黛漪小姐的手袋不小心掉在了附近,我陪她回来找,刚找到,就碰上这几位长官,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黛漪也是见惯风月场面的,立刻顺势做出受惊的样子,声音娇柔:“是呀,吓死人了,多亏遇到周队长您。”
周予怀的目光在楚尧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原来如此。雨夜不安宁,二位还是尽快回去吧。”他转而看向那些特务,“这两位是领事馆登记在册的,我可以担保。你们还要查吗?”
话已至此,特务头子哪里还敢再拦,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既然是周队长的朋友,那一定是误会,误会!”
周予怀不再多言,拉开车门:“上车吧,我正好要去百乐门附近办事,顺路送二位一程。”
车内的空气凝滞如冰。只有雨刮器规律地刮擦着车窗,以及引擎低沉的嗡鸣。
无人说话。
楚尧能闻到车内淡淡的皮革味、潮湿的呢绒味,以及从周予怀身上传来的、那股混合着烟草与冷冽霜气的味道,与咖啡馆错身而过时闻到的一样。这味道像一根细针,刺探着他紧绷的神经。
周予怀亲自开车,背影挺直。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两人,目光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楚老板好兴致,雨夜帮女士寻物,倒是体贴。”周予怀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语调平稳,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涌。
楚尧收回目光,唇角习惯性地勾起商人式的圆滑笑容:“让周队长见笑了。黛漪小姐是百乐门的台柱,她的事,楚某自然要上心些。”
“是吗。”他不置可否,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方才在码头附近执行巡逻任务,听到些枪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乱子。看到二位安然无恙,倒是幸事。”
码头!他果然看到了!甚至可能目睹了部分交火!楚尧的心猛地一缩,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后怕:“枪声?哎呀,那可真是吓人!我们只顾着低头找东西,倒是没太听清,原来竟是枪响吗?幸亏离得远!”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要拂去那不存在的惊吓。
黛漪也适时地配合着,轻轻“啊”了一声,拍着胸口,眼波流转间带着受惊小鸟般的柔弱:“可不是嘛,吓死人了……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周予怀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表演,没有再追问。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那沉默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充满了未尽的试探和无声的交锋。
车子最终在离百乐门还有一段距离的一条僻静后巷停下。这里灯光昏暗,行人稀少。
“就到这里吧,前面不太方便。”周予怀熄了火,声音依旧平淡。
“多谢周队长,真是帮了大忙了。”楚尧连忙道谢,拉着黛漪迅速下车。冰冷的雨水再次打在脸上,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许。
周予怀没有立刻离开。他摇下车窗,看着站在雨中的两人。巷口的风吹动他额前几缕黑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得像寒潭。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楚尧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
“楚老板,”他开口,声音低沉,穿透雨幕,“雨大,路滑,看好自己的‘东西’,别再‘掉’了。”
他的话意有所指,目光似乎扫过楚尧藏着胶卷的内襟口袋。
周予怀不再多言,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雨幕,消失在巷口拐角。
直到车尾灯完全看不见,楚尧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内衫上。
楚尧发现,三年后,他完全看不透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了。而这种未知,在这种“夜枭”长鸣的时刻,变得无比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