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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枭 三年前,他 ...

  •   民国廿九年,秋,上海。
      永嘉路的夜,是被梧桐叶筛碎了的霓虹和永不止息的雨。百乐门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闷闷地传过来,衬得这间小咖啡馆更显寂静。雨丝斜打在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如同美人腮边未干的泪。
      楚尧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指间夹着一支“小大英”,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穿着墨色暗纹的长衫,腕间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与这廉价的烟味格格不入。但他需要这熟悉而呛人的味道,像一根无形的线,拴着他快要飘浮起来的、属于“楚老板”的躯壳,提醒他暗处蛰伏的本我。
      窗外车灯偶尔掠过,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以及眼底深处那片冷寂的荒芜。
      对面,新政府的李委员正唾沫横飞,与一位日本商社代表用生硬的上海话交谈。楚尧偶尔颔首,唇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圆滑世故、寻求庇护的“商人”的笑意,应对自如。
      他的视线,却若有似无地滑过李委员肥胖的肩膀,落在咖啡馆入口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国民党领事馆警卫尉官的挺括制服,身形颀长,像一柄收入鞘中却难掩锋利的军刀。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周予怀。三个月前突然空降到领事馆的新任警卫队长,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手段却凌厉得让76号的人都忌惮三分。
      他似乎刚巡视到此,目光淡漠地扫过咖啡馆内的寥寥数人。
      掠过楚尧时,那目光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楚尧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指尖稳定,杯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一瞬间的波动。他借着抿咖啡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头转向李委员,继续方才关于纱布和药品运输的“生意经”,仿佛全然未曾留意到那位气场迫人的军官。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冰冷的针尖刺中。
      三年前,南京,黄埔军校。也是这样一个秋雨缠绵的夜,他和周予怀偷溜出校,在巷口面摊氤氲的热气里,并头分食一碗阳春面。周予怀掰开一次性筷子,仔细磨掉上面的木刺,递给他,眼里有光:“等毕了业,一起北上!这七尺之躯,总要为国族尽忠!”
      他当时笑骂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面汤很热,熏得眼睛发酸。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游园惊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楚老板?楚老板意下如何?”李委员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拽出,。
      楚尧抬眼,笑容无懈可击,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与试探:“自然,李委员牵线,鄙人感激不尽。只是这兵荒马乱的,运费和关卡……还得仰赖冈本先生多多疏通。”他说话时,眼风自然地扫过门口。
      周予怀已经转过身,侧影冷硬,正对门外低声吩咐着随行的士兵什么。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视线交汇,只是楚尧敏感过度的一场错觉。
      虚伪的应酬终于结束。楚尧起身,与李委员和那位冈本先生握手道别,长衫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与门边的周予怀错身而过时,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烟草和冷冽霜气的味道侵入鼻腔。
      他脚步未停,只极低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含混地丢下一句:“周队长,辛苦。”
      周予怀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又或许没有。他没有任何回应,军靴磕碰,发出沉稳规律的声响,径直走向门外湿冷的雨雾里。
      楚尧站在咖啡馆的廊檐下,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角。雨丝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他慢慢抬手,轻轻弹落了长衫前襟上那截积了许久的烟灰。
      李委员和冈本早已乘车离去,街面重归冷清,只有偶尔驶过的黄包车,轮子压过积水坑,发出哗啦的声响。咖啡馆里的留声机换了一首曲子,依旧是软绵绵的调子,却莫名带了几分凄惶。
      他站了足有一支烟的功夫,才缓缓转身,朝着与周予怀相反的方向走去。长衫下摆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雨水。
      他绕了几个弯,确认身后并无“尾巴”,最终闪身进了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澡堂子。温热潮湿的、带着劣质肥皂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秋雨的寒冽。他没有去柜台,而是径直走向更衣区深处,对一个正打着瞌睡、擦拭着衣柜的老伙计微微颔首。
      老伙计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毛巾在某扇柜门上似无意地拂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楚尧会意,走到那排柜子前,动作自然地打开其中一扇空柜,伸手进去,在内壁顶端的缝隙里,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冰冷坚硬的物体。他面色如常地取出,是一枚用油纸包裹得极为仔细的、比指甲盖略大的胶卷。
      心脏的跳动似乎漏了一拍,又沉重起来。这不是预定的传递时间。紧急情报。
      他合上柜门,转身走进弥漫着白色水汽的浴区。里面人不多,几个模糊的身影泡在池子里,或靠在墙边打着盹。哗啦啦的水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楚尧找了个空着的淋浴隔间,拧开水龙头。
      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激得他皮肤一紧。他靠在湿滑的瓷砖墙上,借着水声的掩护,迅速而极小心地剥开油纸,将那片小小的胶卷藏入掌心,另一只手则佯装冲洗。水流声轰鸣,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胶卷必须立刻送出去。但原来的联络点……
      周予怀的出现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搅乱了所有既定的节奏。
      他不能冒险。谁也不知道周予怀如今代表的是哪一方,他的出现是否意味着某些环节已经暴露。
      他拐进一家通宵营业的西药房,借口买阿司匹林,用暗语与柜台后的同志快速交换了信息。同志的眼神在听到“领事馆新来的警卫队长似乎对‘生意’很感兴趣”时骤然凝重。
      “风声紧,‘老家’刚传来消息,76号可能盯上了我们一条线,暂停一切常规联络点接触,启用‘备用方案’。”同志包药的手极稳,声音低若蚊蚋,“警报级别:夜枭。”
      楚尧的心一沉。“夜枭”意味着最高级别的危险临近,且内部可能出现了问题。所有既定计划必须立即终止,人员疏散。
      他接过药包,手指不经意地在柜台上敲出一段急促的摩斯密码:周?可信?
      同志随即用抹布擦拭柜台,划出一个简单的符号:避。
      楚尧颔首,压下心头关于那碗阳春面的最后一丝暖意,转身步入雨幕。此刻,周予怀是敌是友,已不容他细细分辨。警报必须传出。
      楚尧起身,朝着之前暗示的方向,走入窄巷更深的阴影里。那里有一间门脸破败的裁缝铺,早已熄了灯。他绕到后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七下,三长四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只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扫过他,随即门缝扩大让他侧身挤入。
      里面没有灯,只有里间透出的一点微光。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响起:“‘夜枭’?确认?”
      “确认。”楚尧的声音干涩,“76号可能已知我‘药商’身份,原线暴露,急需转移并通知所有关联人员。另外,紧急情报。”他伸出手,掌心躺着那枚微小的胶卷。
      黑暗中,另一只冰冷的手迅速取走了胶卷。
      “从后门走,去码头七号仓库,有人接应你。”黑暗中的声音语速极快,“外面情况不明,自己小心。”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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