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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猎物与猎人 陆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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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不再去食堂了。
他开始错峰吃饭,要么最早,要么最晚,啃面包,泡最便宜的袋装方便面,在宿舍其他人异样的目光里,沉默地吞咽。他也不再按时去上那些可能会碰到她的公共课,宁愿冒着被点名扣学分的风险,躲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对着摊开的高数课本发愣。
书页上的微积分符号扭曲、变形,最终都会组合成那张脸——阳光下无辜含泪的,树林里疯狂决绝的,食堂中狡黠冰冷的。
【“玩到你再也忘不掉我为止。”】
她成功了。他确实忘不掉。恨意和一种被操控的愤怒日夜灼烧着他,比十年婚姻终结时的纯粹痛苦更加复杂难熬。那种痛是撕裂后的空洞,而现在是时时刻刻有细针在扎,伴随着巨大的疑惑和一种身不由己被卷入漩涡的眩晕感。
孙炜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担忧:“沉哥,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要不……我去找阮软谈谈?论坛那帖子都快成日经话题了,老是瞎猜也不是个事儿……”
“别去!”陆沉猛地抓住孙炜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我的事,你别管。离她远点。”
他的声音沙哑,眼底布满血丝,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让孙炜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能讷讷点头。
陆沉松开口,疲惫地揉着额角。他不能让任何人靠近那个漩涡,尤其是关心他的人。那个女人的手段诡异莫测,他完全无法预料她会做出什么。
然而,躲避似乎毫无意义。她总能找到他。
有时是在图书馆。他会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抬起头,就能看到她在几排书架之外,随意地抽出一本书翻看,仿佛只是巧合。当他忍无可忍地合上书准备离开时,她会恰好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微笑,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三个字。
他辨认出来,是——“躲什么?”
有时是在深夜回宿舍的路上。他低着头快步走过路灯昏暗的林荫道,她会突然从一棵树后转出来,抱着一摞书,像是刚下晚自习。
“好巧,陆同学。”她语气轻快,仿佛两人之间从无芥蒂,“回宿舍?”
陆沉会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僵住,全身肌肉紧绷,一言不发,只用冰冷的、戒备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她也不在意,会自顾自地走上前,与他擦肩而过。在那一瞬间,她会极快地将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他外套口袋,或者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一句。
“今晚的月亮,和那天一样凉。”
或者,
“你身上的烟味,比十年前重了。”
每一次接触,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入他紧绷的神经,试探着他的反应,提醒着他她的无所不在和无所不知。她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并不急于捕杀,只是慢条斯理地驱赶、戏弄,欣赏着猎物的惊慌与疲惫。
陆沉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巧合”,这些意有所指的话语,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崩溃。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听着室友的鼾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与她每一次交锋的画面,试图从那些诡异的对话和眼神里找出一点点逻辑,一点点真相的蛛丝马迹。
但没有。只有一团更深、更浓的迷雾。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她的把戏,是为了掩盖她未来的罪行而进行的某种扭曲的铺垫。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如果只是欺骗和玩弄,何必做到这种地步?她眼底那偶尔闪过的、无法伪装的痛苦又是为了什么?
这种反复的拉扯和煎熬,几乎要将他撕裂。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陆沉被辅导员叫去了办公室。
辅导员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老师,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陆沉啊,坐。”辅导员推了推眼镜,斟酌着开口,“最近……校园论坛上的一些事情,我也有关注。你和外语学院那个阮软同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沉默默坐下,心往下沉。果然,还是闹到了老师这里。
“没什么误会。”他生硬地回答。
“可是影响不太好。”辅导员叹了口气,“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对你们两个同学都不好。尤其是阮软同学……”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她母亲今天上午来学校了,直接找到了院领导。”
陆沉猛地抬起头。
阮软的母亲?那个在他和阮软结婚前就因病去世的、温柔和善的阿姨?
“她母亲……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主要是担心女儿,说阮软最近情绪很不对劲,回家总是哭,问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到论坛那些帖子……”辅导员面露难色,“院领导的意思呢,是希望你们双方能坐下来,好好沟通一下,把误会解开。毕竟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问题说开就好,没必要闹得满城风雨,影响学业和声誉。”
沟通?解开误会?陆沉几乎想冷笑。怎么沟通?难道要他告诉辅导员,他来自十年后,而您面前这个看起来备受委屈的女孩十年后会出轨?
“我不认为有沟通的必要。”陆沉硬邦邦地拒绝。
辅导员皱起了眉:“陆沉同学,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两个学院的声音,也关系到阮软同学的名誉!她母亲很担心,哭得很伤心。于情于理,你都应该配合一下。”
陆沉抿紧唇,不再说话。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阮软回家总是哭?她母亲很担心?这又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吗?利用家人的担忧来向他施压?
“这样吧,”辅导员见他态度强硬,只好退一步,“明天周末,阮软母亲想请你吃个便饭,就当是替女儿道个歉,也希望你能当面把话说清楚。地点就在学校南门的那家‘静雅轩’,中午十一点。我已经替你答应了。”
“我不去!”陆沉立刻拒绝。
“陆沉!”辅导员语气严肃起来,“这不是请求,是学校方面的希望!你必须去!否则,这件事只能上报学生处,按扰乱校园秩序处理了!”
最终,陆沉几乎是带着一身的低气压和极度不情愿,走出了辅导员办公室。
去见阮软的母亲?和那个诡异莫测的阮软一起吃饭?这简直像一场鸿门宴。他几乎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阮软会在她母亲面前扮演委屈无辜,而他,则会成为一个无理取闹、欺负女生的混蛋。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陆沉踩着点,沉着脸推开了“静雅轩”包间的门。
包间里果然坐着两个人。
阮软,和她母亲。
阮软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安静乖巧、甚至有些忐忑不安的模样。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受惊般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而她母亲——那位陆沉记忆里温柔慈祥的阿姨,此刻眼睛红肿,面容带着明显的憔悴和担忧。看到陆沉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一种局促又带着歉意的笑容。
“是陆沉同学吧?快请进,快请坐。”她热情地招呼着,语气里却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陆沉默默地点了点头,在母女俩对面的位置坐下。桌上是几样精致的家常菜,还冒着热气。
“阿姨今天冒昧请你来,主要是想替小软给你道个歉。”阮母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了一眼身边低着头的女儿,眼圈又红了,“这孩子,从小就性子闷,有什么心事都憋在心里不说……论坛上的事情,阿姨也看了些,肯定是她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才让你发了那么大的火……阿姨代她向你赔个不是,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同学之间,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
这番话说得恳切又卑微,完全是一个心疼女儿又不知所措的母亲的模样。
陆沉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他看向阮软,她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演得真像。他在心里冷笑。
“阿姨,您言重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我和阮软同学之间,可能确实有些……沟通上的问题。但没必要您来道歉。”
“要的要的,”阮母连忙说,拿起公筷给他夹菜,“这孩子不懂事……来,先吃饭,先吃饭。”
一顿饭吃得极其压抑沉闷。阮母不断地找话题,试图活跃气氛,询问陆沉的专业、家乡,偶尔小心翼翼地提一下论坛,希望他能说点什么。阮软始终沉默着,吃得很少,偶尔被母亲点到名,才会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而脆弱的笑容,轻声应两句“嗯”、“还好”。
陆沉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是礼节性地回答阮母的问题,目光尽量避免与阮软接触。
他心里的警惕一刻也没有放松。他等着阮软出招,等着她可能在母亲面前如何暗示、如何引导,甚至等着她可能会突然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直到饭局接近尾声,阮母起身出去接个电话。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
陆沉放下筷子,冷冷地看向对面终于抬起头的阮软。
“戏演完了?”他讥讽地开口,“让你母亲出面,红着眼睛来求我?阮软,你下一步还想做什么?”
阮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副脆弱不安的表情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将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温热的豆浆,推到了他面前。
然后,她用指尖,蘸着杯子里溢出的些许液体,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极快极轻地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陆沉心头猛地一悸——有悲哀,有决绝,有一丝恳求,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
不等他看清,她已经迅速收回手,拿起纸巾擦干净指尖,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沉默乖巧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陆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目光死死盯向桌面。
那里,用微湿的痕迹写着两个即将干涸的字:
【小心】
后面,似乎还有一个未写完的偏旁,像是一个“扌”,或者一个“亻”。
小心?小心什么?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阮母接完电话回来了。
“不好意思啊,家里有点事。”阮母笑着坐下,似乎没察觉到包间里诡异的气氛。
陆沉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射向阮软。
她却不再看他,只是轻声对母亲说:“妈,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宿舍休息。”
“好好,那你先回去。”阮母连忙说,又看向陆沉,“陆同学,你看这……”
“我也走了。”陆沉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他顾不得礼节,目光最后锐利地扫过那片即将彻底消失的字迹,和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小心?
她到底在让他小心什么?!
这个一直在主动逼近、疯狂试探、将他逼得无处可逃的女人,竟然在暗示他……小心?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加浓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意识到,这场诡异的游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而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彻底错判了猎人与猎物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