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界之眼:她与罪的轮回》灵瞳SN

4、流言 陆沉几

　　陆沉几乎是逃回了宿舍。
　　十年未见的四人间，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篮球鞋味道的空气，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全感。孙炜和另外两个室友正围着一台老式电脑大呼小叫地打着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沉哥回来了？教授没把你咋样吧？”孙炜百忙之中回头问了一句，目光很快又粘回了屏幕。
　　陆沉含糊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背对着他们。他需要这喧闹，需要这充满活力和寻常烟火气的声音来驱散脑海里那片幽暗树林的死寂，以及那个女人疯狂的话语和冰冷的眼泪。
　　是的，他推开她、逃离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她脸上滑落的湿痕。
　　但那一定是错觉。是月光和树影造成的幻觉。那个能说出“吻我或者掐死我”的女人，怎么会哭？
　　他拧开桌上喝剩一半的矿泉水，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仍在疯狂燃烧的火焰。她的手感还残留在他指尖，细腻皮肤下骨头的触感，以及那大到惊人的力道——她竟然没有挣扎。
　　【“我有必须那么做的理由。”】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恨我，就做点恨我该做的事。”】
　　这些话像鬼魅一样在他耳边盘旋不去。
　　理由？什么样的理由能正当化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又是为了什么？她似乎知道他来自未来，知道那场背叛，甚至……像是在刻意激怒他，引导他去恨她？
　　这一切都太混乱了，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喂，沉哥，看校园论坛！”一个室友突然喊道，语气里充满了八卦的兴奋，“你牛逼啊！一战成名！”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他猛地转过身。
　　那室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一个飘红的爆帖标题——
　　【惊！经济系某陆姓猛人课堂公然怒怼新晋系花阮软：你骗我的次数还不够多吗？！（有图有真相）】
　　发帖人显然坐在教室后排，拍下了他站起身走向阮软，以及他居高临下盯着她、说出那句冰冷指控时的侧影。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阮软微微仰头、带着惊诧表情的脸庞却被捕捉得清清楚楚。
　　底下的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
　　1L：卧槽？！什么情况？这哥们谁啊？经济系的陆沉？没听说过这号猛人啊！
　　2L：系花骗他？骗他什么了？感情？钱财？看不懂剧情展开。
　　3L：现场怪来了！当时气氛简直冰点！陆沉那眼神像是要吃了阮软一样，吓死人！
　　4L：所以是系花翻车了？外表清纯女神，私下……
　　5L：楼上别瞎猜！阮软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6L：误会？没听人家说“次数还不够多吗”？这明显是惯犯了啊！
　　7L：贵圈真乱。不过有一说一，这陆沉长得还挺帅，就是看起来太凶了。
　　8L：蹲一个后续！求真相！
　　9L：只有我注意到系花那个表情吗？好像有点受伤的样子……
　　10L：赌五毛，是情债！绝对是因爱生恨！
　　帖子里的猜测五花八门，有质疑阮软人品的，有维护她的，有分析前因后果的，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和感叹他“勇”的。他的个人信息也很快被人扒了出来，专业、班级甚至以前参加过的活动，都被摊开在论坛上任人评点。
　　陆沉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十年前，网络舆论的威力他已见识过，但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成为风暴的中心。更重要的是，这把他和阮软更加紧密地、以一种极其难堪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
　　“可以啊沉哥！”孙炜凑过来，挤眉弄眼，“深藏不露啊！什么时候跟系花有一腿的？还骗你？快跟哥们说说，怎么回事？”
　　另外两个室友也投来好奇而兴奋的目光。
　　陆沉只觉得一阵烦躁和恶心涌上来。他“啪”地一声把电脑屏幕合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没什么好说的。”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都是胡说八道。”
　　室友们面面相觑，被他难得一见的恶劣态度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回身去继续打游戏，只是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陆沉重新背过身，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下来。穿越的事实无法改变，阮软的诡异无法解释，但接下来的路，他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越是疯狂，越是不可理喻，他就越要保持清醒。
　　那些照片带来的痛苦是真实的，背叛是真实的。无论十年前的她现在上演什么戏码，都绝不能动摇这一点。她所谓的“理由”，或许只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对，就是这样。他不能被她迷惑。他要揭开她的真面目，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包括十年前那个还可能对她抱有幻想的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强迫自己回归“正常”的大学生活。上课，吃饭，去图书馆，仿佛论坛上那场风波与他无关。但他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注视和窃窃私语。他的名字和“阮软”、“被骗”这些关键词紧紧联系在一起，成了校园里一则香艳又扑朔迷离的传闻。
　　他尽量避免去可能会遇到她的地方。但校园就那么大，同一个大学，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在第三食堂拥挤的人潮里，他端着餐盘一转身，就看到了她。
　　她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吃着一份沙拉。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白色的棉布长裙，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优美脆弱的脖颈。周围似乎空了一圈座位，偶尔有人看她一眼，目光复杂。
　　她看起来安静、孤单，甚至有些楚楚可怜。完全无法和那个在小树林里说出疯狂话语的女人联系起来。
　　陆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随即又立刻被强烈的警惕和厌恶覆盖。又在演戏吗？博取同情？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打算从另一边离开。
　　却听到旁边几个女生不算小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啊？外语系的阮软？”
　　“看着挺清纯的，没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听说同时吊着好几个呢，翻车了。”
　　“那个经济系的陆沉也挺惨的，看样子被骗得不轻……”
　　阮软拿着叉子的手顿住了，她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肩膀似乎也微微缩了一下。像个被流言蜚语刺伤的小动物。
　　陆沉的脚步僵住了。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被她骗，可那一刻，看着她孤立无援的身影，一种混合着痛楚和莫名烦躁的情绪还是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阮软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她的眼睛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水光，眼眶泛红，带着委屈和一种欲言又止的哀求，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
　　陆沉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她却极快地、几乎无人察觉地对他眨了一下眼。嘴角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狡黠而诡异的弧度。
　　仿佛在说：看，我演得不错吧？
　　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头顶！所有刚刚升起的、一丝一毫的怜悯和动摇被这个眼神彻底击得粉碎！
　　她在玩他！她真的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他被流言困扰，享受他此刻的挣扎，享受她自己在其中扮演的复杂角色！
　　怒火再次轰然燃起，烧光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群，在无数道惊讶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到阮软的桌前。
　　餐盘被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引得整个食堂都安静了几分。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阮软似乎被吓到了，受惊般地看着他，眼圈更红了，像只无辜的小鹿。
　　陆沉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将她困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他逼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
　　“阮软，你到底想玩到什么程度!？”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
　　阮软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泫然欲泣，可她的声音却低低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
　　“玩到你……再也忘不掉我为止。”
　　“无论是爱，还是恨。”
　　她放在桌下的手，似乎极其轻微地、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膝盖。一触即分。
　　像电流窜过，陆沉猛地直起身，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充满张力的一幕。
　　陆沉死死地盯着那个依然坐在原地、看起来柔弱无助却吐出那样话语的女人，胸膛剧烈起伏。
　　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解释，不是在忏悔，甚至不是在单纯地刺激他。
　　她是在织网。
　　用流言蜚语，用暧昧不清，用她精湛的演技和疯狂的言行，编织一张巨大的、黏稠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困在名为“阮软”的漩涡里。
　　无论他是恨是爱，是逃避还是靠近，都仿佛成了她剧本里早已设定好的一环。
　　他彻底成了她的猎物。
　　而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一丝无法控制的、坠入深渊般的战栗。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得足以冻结一切。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再一次，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中，狼狈地逃离了她布下的战场。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阮软缓缓地低下头，拿起叉子，慢慢地、机械地戳着盘子里的生菜叶子。
　　周围的目光和议论再次嗡嗡地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
　　没有人看到，她低垂的眼眸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决绝。
　　以及，一丝水光，终于不受控制地滴落，消失在餐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