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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赴约 陆沉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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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站在礼堂后门的小树林边缘。
十年前的夏夜,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不如十年后都市夜风的油腻喧嚣。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这里曾是校园情侣们私下约会的圣地,此刻却静得出奇,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暗处唧唧鸣叫。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老式诺基亚,金属外壳冰凉硌手。那条短信像淬火的针,扎在他的意识里。
【敢不敢来?】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发出这条短信时的表情——唇角微扬,眼尾上挑,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玩弄一切的微妙神态…这绝不是他记忆中二十岁阮软该有的样子。记忆里的她,在这个时候,应该羞涩、含蓄,看他一眼都会脸红。
可现在这个……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翻涌。
去吧,为什么不去?
他倒要看看,这场荒谬的戏码要如何演下去。看看这个十年前的她,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如果这是命运跟他开的一个恶劣玩笑,那他宁愿亲手撕开这玩笑的伪装,哪怕下面是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他迈步走入树林。
脚下是柔软的落叶和草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月光只能勉强勾勒出树木模糊的轮廓。他走了大概几十米,看到一个熟悉的白色秋千架孤零零地立在一片不大的空地上。那是校园里废弃已久的设施,漆皮剥落,铁链锈蚀。
秋千,轻轻晃动着。
上面坐着一个人影。
白色的连衣裙在晦暗的月光下像一抹朦胧的光晕。她背对着他,小腿轻轻蹬地,让秋千维持着一个缓慢而慵懒的摆动幅度。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颊。
陆沉停住脚步,离她大约五米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下都带着痛楚的回音。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试图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找出破绽,找出任何能证明这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的证据。
秋千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来了。”
声音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飘忽的笑意,依旧背对着他。
陆沉抿紧唇,不答。恨意和一种无法解释的吸引力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勉强照亮她的脸。没有课堂上那种刻意营造的无措,也没有走廊里那种复杂尖锐的挑衅。此刻的她,表情平静,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微光都吸了进去,深不见底。
“比我想象的慢了一点。”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沉的声音干涩发紧,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阮软没有立刻回答。她从秋千上下来,赤脚踩在草地上,一步步走向他。白色的裙摆拂过草尖,发出窸窣的轻响。她停在他面前,仰起脸,毫无畏惧地迎上他冰冷审视的目光。
距离很近,他能再次闻到那缕淡淡的栀子花香,甜腻中带着一丝冷冽。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陆沉,你带着一身快要溢出来的恨意,从未来回到这里,找到我,你想干什么?”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陆沉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她……她知道?!她真的知道?!不是猜测,不是试探,而是如此肯定地、平静地说了出来!
“你……”他喉咙发紧,几乎失声,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恨意,“你胡说什么!”
阮软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掺杂着太多的东西,悲凉,嘲讽,或许还有一丝……疲惫?
“你的眼睛,”她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指向他的眼眶,并没有真正触碰到他,“里面的东西,不是一个二十岁男生该有的。太痛了,也太累了。”
她的指尖微微移动,掠过他紧抿的、透着一丝不自觉颤抖的嘴角。
“这里的弧度,苦得像吞了整整一斤的黄莲。”
她的手指最后虚点在他心口的位置。
“还有这里,”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夜风拂过,“我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它碎裂的声音。哗啦啦的,像玻璃掉了一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强行伪装平静的表象,露出里面鲜血淋漓、不堪一击的内核。她看得太透,透得让他感到恐惧。
“你到底是谁?!”陆沉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因惊骇而变得嘶哑,“你不是阮软!二十岁的阮软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她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不可能知道你来自未来?不可能知道我们会结婚?还是不可能知道——”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碎在林间的寂静里,“——我后来背叛了你?”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残忍。
陆沉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狠狠攥住,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她承认了!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承认了!
“为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偏偏是他?!十年……阮软,我们在一起十年!就算是一条狗养十年也……”
他说不下去,喉咙被巨大的哽咽堵住。
阮软静静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脸上那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深极重的痛楚,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线。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陆沉粗重的喘息声和夜虫的鸣叫。
过了许久,久到陆沉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缓缓说道,声音飘忽得像一场梦呓:
“如果我说,我有必须那么做的理由呢?”
“理由?”陆沉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他直起身,赤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恨意和讥讽,“什么理由?啊?是钱?是地位?还是他活比我好?!阮软,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你心安理得地给我戴绿帽子?!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你毁了我们的一切?!”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小树林里回荡,惊起几只宿鸟。
阮软在他激烈的质问下,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不能,还是不敢?!”陆沉步步紧逼,恨意滔天,“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耍我!从课堂到走廊再到这个鬼地方!看着我痛苦,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很有趣是吗?!十年后的把戏玩腻了,回到十年前换个方式继续耍我?!”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把她狠狠拽到自己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
“告诉我!”他低吼,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带着绝望的暴戾,“你到底想怎么样?!‘再被骗一次’?‘毁了你’?阮软,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
手腕被攥得生疼,阮软的脸色白了白,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她只是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痛苦和愤怒彻底吞噬的男人。
忽然,她笑了。
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凄艳又无比诡异的弧度。
“对啊,”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的嘴唇,“我就是个疯子。”
她的目光滑过他因盛怒而抿紧的唇,眼神变得迷离而危险。
“所以,恨我,就做点恨我该做的事。”
她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声音轻得像诱惑夏娃的那条蛇:
“吻我。”
“或者,掐死我。”
“陆沉,选一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陆沉僵在原地,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闭目仰起的脸,美丽、脆弱,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近乎疯狂的诱惑。她把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痛苦、所有汹涌的情绪,都逼到了一个悬崖边上。
吻下去,意味着什么?掐死她,又意味着什么?
无论哪个选择,都像是坠入她早已布下的、深不见底的迷局。
月光无声地洒落,勾勒着他们僵硬对峙的轮廓,像一幅诡异而唯美的油画。风停了,虫鸣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沉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各种情绪疯狂交战——恨、爱、疑惑、恐惧、还有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心动……
几秒钟后,他有了动作。
却不是吻她,也不是掐她。
他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极度滚烫或者极度肮脏的东西,一把狠狠推开了她!
阮软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粗糙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哼。她睁开眼,看着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度的失落,随即又被那种深不见底的迷雾笼罩。
陆剧烈地喘息着,指着她,手指都在颤抖。
“疯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不会上当的!阮软,我不管你玩什么把戏,我绝对不会再上你的当!”
他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真的失控做出什么,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小树林。
脚步声仓皇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阮软独自靠在冰冷的树干上,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一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她缓缓抬起刚才被陆沉攥得发红的手腕,轻轻贴在自己冰凉的唇上。
树林深处,传来她低不可闻的呢喃,破碎而苦涩:
“对不起……现在,只能这样……”
“你必须……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