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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歉?不用了 那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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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像一枚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陆沉最敏感的神经末梢,瞬间引爆了所有压抑的痛楚与荒谬感。
“再被骗一次?”
她怎么敢?!用十年后那种近乎轻佻的、游刃有余的语调,在这个时间点,对着刚刚经历了她致命背叛的他,说出这样的话?
血液轰的一声全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战栗。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剧毒之物,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空椅子的书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全班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胶着在他们两人身上,充满了惊疑、探究,以及看一场匪夷所思闹剧的兴奋。
阮软——二十岁,大二,外语系系花的阮软——被他这样毫不留情地甩开手,脸上却不见多少狼狈。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与他记忆中完全不符的了然。随即,那抹奇异的、带着微妙挑衅的笑意又重新浮现在她的唇角,只是这次,她微微垂下了眼睛,再抬起时,已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无措和委屈,看向讲台上脸色铁青的教授。
“这位同学!”老教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威严,用力敲了敲讲台,“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课堂之上,你想干什么!”
陆沉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干什么?他想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想把她和那个男人的脸从脑海里彻底剜出去!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里是课堂,是十年前,他不能真的发疯。
“对不起,教授。”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粗嘎得吓人,“我……认错人了。”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
教授显然不信,周围同学的眼神也写满了怀疑。但教授似乎不想让这场闹剧继续下去,只是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坐下!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沉没有再看阮软一眼,他僵硬地转过身,在一片窃窃私语和目光洗礼中,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在破碎的时光碎片上。
孙炜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又是担忧又是不可思议:“我靠,沉哥,你没事吧?你刚才……你认识阮软?骗你?怎么回事啊?”
陆沉闭上眼,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怎么回事?他和他未来出轨的妻子,在十年前大学的课堂上,进行了一场无人能懂的、充满恨意与诡异挑逗的对峙?
“没事。”他吐出两个字,声音疲惫而空洞,“看错人了。”
剩下的半节课,他如坐针毡。教授的讲课声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若有似无地停留在他身上,带着探究,甚至……一丝玩味?
这感觉让他如芒在背,几乎要再次失控。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沉哥!教授让你去办公室!”孙炜提醒他。
陆沉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转身朝讲台走去。不可避免的,要经过阮软的位置。
她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本,侧脸恬静美好。在他经过时,她似乎无意地抬了一下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那一刻,陆沉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没有丝毫十年前该有的惊慌或迷惑,反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他完全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隔着一层雾,雾后面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甚至极轻地、几乎微不可查地对他眨了一下左眼。
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信号。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加快了脚步。
……
教授的办公室。
“陆沉是吧?”老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今天的状态很不对。课堂上公然失态,对女同学说出那样莫名其妙、带有侮辱性的话!这像什么样子!”
陆沉默默地站着,无从辩解。难道他能说,那个看起来纯洁无瑕的女孩,十年后会给他戴一顶绿帽子,而他刚刚穿越回来?
“学习压力大?还是感情上遇到了问题?”教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年轻人,有什么困难可以找辅导员,或者来找我谈谈,但不能把情绪带到课堂上来,更不能迁怒无辜的同学!给阮软同学道个歉,这件事就算了。”
道歉?向她道歉?
陆沉喉咙发紧,胃里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听到没有?”教授加重了语气。
“……听到了。”陆沉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我会……道歉。”
“好了,回去写份检讨明天交给我。去吧。”
陆沉几乎是机械地转身,拉开门。
门外,走廊的光线有些暗。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倚靠在墙边,似乎专程在等他。
是阮软。
她换了个姿势,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让陆沉心脏抽搐的、似是而非的笑意。
“谈完了?”她问,声音轻快,仿佛刚才课堂上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陆沉停下脚步,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他盯着她,目光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她歪了歪头,故作疑惑,眼神却像小钩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还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向前走了一小步,仰头看着他,气息几乎拂过他的下巴,“……‘再被骗一次’?”
她的靠近让陆沉瞬间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带来一阵战栗。他厌恶极了她这种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这根本不是二十岁的阮软!二十岁的阮软,应该是羞涩的、带着一点点怯生生的温柔,绝不是眼前这个……这个像妖精一样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别碰我。”他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
阮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痛楚?但太快了,快得让陆沉以为是错觉。
“你就这么讨厌我?”她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因为觉得我会骗你?”
“难道不是吗?”陆沉冷笑,积压了一晚上的痛苦和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尽管对象是十年前的她,但这张脸,这个名字,就足以点燃他所有的恨意,“玩弄别人的感情,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这不正是你最擅长的吗?阮!软!”
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
阮软沉默了几秒钟。走廊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如果我说,”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没有骗你呢。”
陆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却露不出一个完整的笑:“没有?那刚才课堂上,你那句‘再被骗一次’,又是什么?新的游戏?新的捉弄人的把戏?”
“或许,”阮软忽然又向前逼近一步,这次她的眼神不再带有挑逗,反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呢?”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阮软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然后又缓缓移回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他愤怒的表象,看到里面那个支离破碎的灵魂。
“陆沉,”她念出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你看起来很痛苦。”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拼命封锁的情绪闸门。那些画面——手机照片、空荡的家、冰冷的酒液、心脏被撕裂的剧痛——再次汹涌而至,瞬间将他淹没。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急忙别开脸,不想在她面前暴露一丝一毫的脆弱。
“与你无关。”他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如果有关呢?”她执拗地追问,又靠近了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一样的清香萦绕在他鼻尖,这是他曾无比迷恋的味道,如今却只觉得作呕。
“陆沉,”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致命的诱惑,“恨我,是吗?想报复我吗?”
陆沉猛地转回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你想说什么?”
阮软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纯真,也不再是诡异的挑逗,而是一种混合着悲哀、决绝和某种疯狂的东西。
她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轻轻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就来啊。”她说,眼睛亮得惊人,“给你机会。靠近我,抓住我,然后……”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陆沉的耳朵里。
“毁了我。”
陆沉彻底愣住了。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这张年轻美好的皮囊下面,到底藏着怎样一个灵魂,她的话是真心,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她到底是谁?二十岁的阮软,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无法言喻的、被看穿一切的寒意包裹了他。
“疯子……”他喃喃道,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阮软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陆沉,”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不清的迷雾,“别忘了,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说完,她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略带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说出疯狂话语的人不是她。
“教授让你给我道歉吧。”她语气平淡地提醒,“不过,不用了。”
她转身,长发划出一道弧线,留下淡淡的栀子花香气,和他满心的惊涛骇浪,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尽头的光亮处。
陆沉僵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耳边反复回响着她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
“我知道你会回来。”
“给你机会靠近我,抓住我,毁了我……”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痛苦地抱住头,缓缓蹲了下去。十年的婚姻,妻子的背叛,离奇的穿越,还有这个完全超出掌控、诡异莫测的阮软……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在原地蹲了多久,直到腿脚麻木,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十年前他用的那款老式诺基亚。
他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礼堂后门的小树林,七点。敢不敢来?——阮软】
简洁,直接,像一道战书。
陆沉盯着那条短信,心脏在经历过巨大的震惊、痛苦和荒谬之后,竟然奇迹般地缓缓沉淀下来,一种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决心悄然滋生。
不管这是不是又一个骗局,不管她到底是谁。
他来了。
这一次,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毁了谁。
他攥紧了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最后一丝痛苦被强行压下,只剩下近乎偏执的恨和凛冽的寒光。
夜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