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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不由身 那小孩的眼 ...

  •   “好心人,求求了,叔叔婶婶,给几个铜板吧。”

      冬市迎来最后一波热闹,柳家集内来往皆是喜气吆喝。突然的哭声传出来,不免引人侧目,匆匆的行人中却无人驻足。

      唐怜月在客栈将马交给了伙计,回身便看见了那个抱着杂草的小男孩。

      男孩约莫十一二的年纪,一身破烂的粗布衣服,用不知何处捡的破褥子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滴溜的大眼和鲜红欲裂的面颊。

      看样子是冻了很久了。

      男孩记得这个望着他的人。早在他牵马走进的时候,男孩就已飞速将他打量了一番。身着墨色云纹鸦羽外袍,牵一匹飞红流星赤骥马,身姿俊逸,眉目如电,一看便不是凡俗之人。

      “好心人,给点吃的吧。”

      虽然喊得可怜,但男孩眼底一片漠然,一滴泪也不曾有。他心里很是清楚:今年收成不好,街上多的是饿得要死的可怜人。大家手里都紧,没有闲钱接济他。那些达官贵人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不让家丁把他驱逐出去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况且这样冷的天,泪滴在脸上冻住也难受十分,他不愿平白受那委屈。

      喊了两声,男孩已然乏了,于是倚在墙根处眯眼小憩。都怪杜员外家的那几条狗太机敏,他才偷了半块碎银就被发现了。偷来的钱支撑不了去南边的花销,吃了两顿好饭也花光了,不然他也不会在冰寒地冻的天里讨口子。

      直到身前投下一个长长的人影,他才收起眼底愤意,转而挤出一汪泪望向来人。

      “……大人,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唐怜月站着盯了他好一会,还真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心里,边拿边用身子挡着,不教过路人看见。

      男孩反应奇快,收了银子就开始磕头道谢。唐怜月一把扶住他,只温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瞬怔住——鲜少有人问他的姓名,况且,知道他名字的人都死了。

      “回大人,我叫曲渺。”犹豫半刻,他回答道。

      唐怜月又多看了男孩几眼,最后领着他进了附近的一家面馆。

      饿了许多天,何时得过这泼天富贵,曲渺喜不自胜,把面前半个陶碗抱在怀里就屁颠颠地跟上去了。吃了两碗面,整个人那叫一个舒坦,曲渺在椅子上坐着拍拍自己的肚皮,心里又涌上几个鬼点子。

      他脑袋左右转了半圈,再抬头又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大人,不瞒您说,我爹娘死的早,这么多年我就没吃过几口热乎饭。我知道我出身低微,不能在大人跟前碍眼,但是还请大人给我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说着便又跪下身,膝盖蹭着地面急急向前两步。

      唐怜月一惊,忙托住要抱上大腿的胳膊,却感觉到腰间窸窸窣窣的响动,脸色微变,刚出口的话也吞回了肚子。曲渺察觉到气氛不对,向后退两步,一只手已悄悄将银子塞入腰间暗袋。

      他又故意挤下几滴泪,“大人的恩德我没齿难忘——”

      唐怜月不想再看他演戏,迅速捉住了他的手腕,打断道:“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

      曲渺惯会察言观色,知道眼前的人不好对付,索性闭口不言。他偷东西鲜有失手的时候,此刻只能自认倒霉,然而他笃定眼前是个心善的,不会拿他怎么样。

      他早该看出来这小子的眼泪都是假的。唐怜月将曲渺偷的银两放在桌角付了面钱,转而捉着那只手将他一路领到大街上。

      面馆的掌柜见怪不怪,在身后喊了一句:“别给打死了!”

      曲渺挣扎着,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锢住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他大喊道:“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要打要杀随便你,我技不如人被你抓了算我倒霉!”

      眼看就走过了南街,就要去衙门了,曲渺这时慌了神,整个人一下坐在地上,任自己被拖着向前。“大人,我错了,大人你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就是别把我送去官府啊大人!大人,求求你!”

      “现在知道怕了,方才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唐怜月脚步一顿,松开了手。曲渺摔在地上之后立马爬起身,靠在最近的墙上心有余悸。

      他猜不透这大人心里想的什么,也不敢跑,只好乖乖在原地等候发落。

      唐怜月将腰侧的钱袋整个地取下来,掂了两下,而后整个地塞进曲渺的手里。他身形高大,将过路人的目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可实实在在意料之外了,但曲渺也够机灵,二话没说就将钱袋塞进胸口。

      还没待曲渺高兴两秒,唐怜月便拎起他的衣领声色并厉道:“若再有下次,便送你去见见这里的知府。”

      “知道了。”曲渺很想吐舌头做个鬼脸,却在看到那张神色肃穆的脸后忍住了。不时有人向这边张望,他一瘪嘴,眼泪又哗哗向下淌。

      “大人,你就放了我吧,我保证不再偷东西了!”

      唐怜月见他说得诚恳,也不再为难他,放他走了。

      跑过了两条街,又向西跑了很远,确定那“贵人”不在附近了,曲渺这才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喘气。他掏出钱袋子点了点,数目真是不小,见四下没人他又把钱袋子收进怀中,和他那把防身的匕首放在一起。

      刚闭眼歇上一会,就听见有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

      “哟,小叫花子回来了。”

      是张小千。

      曲渺一睁开眼就见到那个长满麻子的大脸越靠越近,狞笑着,手在身侧不停摩挲。这张小千是个屠户的儿子,只敢骑在附近乞儿脸上作威作福。要是遇到什么县丞的儿子,即便过路,他也会舔着脸磕几个头。如此趋炎附势恃强凌弱的东西,他实在看不顺眼。

      但想到身上的银子他又偃旗息鼓了,只要能拿着银子全身而退,再忍半刻也无妨。

      “嗯。”曲渺故意不搭理他,紧绷背脊随时准备开溜。

      “哦?那你怀里是什么,给我瞧瞧!”张小千已是走近了,那只粗黑的大手按捺不住,直往他怀里撞,撞得他肩膀一阵钝痛。

      他将双臂抱得更紧,护在胸前,却抵不过对方力气大,一只手已经掏进了胸口。

      张小千抽出了那把匕首,拿到手上愣住了。

      曲渺心里暗骂一声,趁机抽走匕首又翻了几个滚,跳起来就往远处跑。没待跑两步,一只手猛地按上他肩膀。

      “敢耍老子!”

      那张蜂窝般的猪脸忽然恶狠狠地出现在他眼前,还没看清,就有一拳砸上他的下巴。

      呸,狗*的东西也敢打我。曲渺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手中的匕首却比骂声更快,一瞬扎上对方胳膊。

      忍?他忍个屁!反正他曲渺也不是什么善人。

      张小千被刺得陡然卸力。趁着肩上桎梏松了,曲渺闪身进了巷子,跑向更深处。再回头,张小千捂着伤腿就向他蹦来。

      “小畜生,看我今天不弄死你!”

      闻言,曲渺转过身子,冷哼一声,“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话音未落,他蹬墙而起,两步踏空,转眼来到张小千身后。不待喘息片刻,一脚踢在肩头,一脚踹向后背,直打得他猛向前扑。

      又见一道寒光在他指尖飞舞两圈,便飞快朝张小千的脖子上旋去。一时血涌如泉,溅红一片青灰墙面。曲渺早在出刀那刻就后退数步,避免沾上一身的腥污。

      张小千来不及回头,更来不及闭眼,就那么直愣愣倒下去,撞得“砰”一声。曲渺连“砰”一声也不想听见,他早已飞出深巷,飞到了热闹集市上。

      柳家集街上依旧人声鼎沸,有人吆喝,有人哭号,有人嬉笑。吵吵闹闹的,不曾有人发觉那矮矮阴影里的一片血腥。正如过去两年,不曾有人注意他辗转于尘泥乱世,只为保住自己这条草芥般的贱命。

      如果乞丐师父还活着……

      如果乞丐师父还活着,他万不会走到以偷窃为生的地步。有师父在,定不会让他饿着,更不会让他挨冻。

      走了很远,曲渺才意识到脸上的泪已结霜。只是这次的眼泪不是做戏,是实打实的。

      如今杀了人,恐怕再难回到柳家集,他想最后再去一次师父曾住过的草屋,把师父的遗物带走,也算留个念想。

      失神想着,曲渺摇摇晃晃在街边走,却发现前面岔口停了个熟悉的人。

      唐怜月拎着一个木盒站在那里,神色冰冷。

      二人之间还隔着几个卖小物件的摊子,曲渺有那么一瞬想溜之大吉,却不自主地停住了脚步,等着对方一步一步走近。

      他分明是向南离开的,怎会遇上向西走的他?正思考着,那冷峻目光直让他脊背一寒。

      接下来一句话,更让他如坠冰窖。

      “你还敢杀人。”

      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瞬就将他的泪催下来。

      他脑子一转,立刻仓皇跪倒在地,边哭边求:“是那个人出言不逊挥拳便打,我一时冲动所以才误伤了对方。平日他最是跋扈凌人,不仅是我,周围的人也饱受欺凌。要不是我实在无法忍受,也不会害了他的性命啊!若大人不肯相饶,我只有一死以告。”说着便真要往墙角撞去。

      刚才一番说辞顺溜得像排演千万遍,挑不出错处,依那贵人的性子,一定会出手相拦的。

      正如所料,曲渺还未迈步,一只手就牢牢按住他的肩膀。

      “莫耍这些花样,我问你,可有师承?”

      曲渺垂头低泣:“未曾拜师,我从边境一路乞讨过来,偷练一招半式只为自保。今日之举实是不得已而为。”

      陆陆续续有人围观,曲渺的心一瞬吊起来。那巷子虽深,隐蔽性却不高,加之血腥味四处逸散,怕是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人发现那具尸体。

      唐怜月皱眉打量他好一会,忽然挥挥手,示意他起来。“切莫再做此害人之事。”

      贵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曲渺心里却明朗起来——这真是绝处逢生。他急急磕了两个头,潦草保证一番,就准备离开了。

      唐怜月见他眉目间毫无悔过之意,内心怒意一瞬腾起。他一把扣住他的肩,正颜厉色道:“若再被发现做偷鸡摸狗,伤人性命之事,就依北离律拿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小的不敢。”

      唐怜月知道他这话也当不得真,却也没有办法。流年不利,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只希望他给的那些银两能让这孩子消停一阵,过点正常的生活。过了今晚他就要再次启程,或许他们也不会再见了。

      待亲眼盯着唐怜月消失在视线外,曲渺这才松一口气,缓缓向家走去。

      看那贵人风尘仆仆之态,定是赶路去别的地方。今日一别,再相见也不知何时何地,恐怕那时的自己已是一副枯骨。北离的土地绵延万里,就算权力大如天子,也管不到他这草民死活,也管不到一个屠户家的儿子的死活。

      偷了便偷了,死了便死了。

      想来那皇帝老儿也不曾见过北离边境白骨遍地的惨状吧。

      终于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他师父生前住过的地方。草屋已成空壳,桌椅柜几都被搬走,只余被虫子啃噬一半的卧榻。四处都是厚厚陈灰。曲渺纵身跃至榻前,尘土漫天飞扬,他不断地咳嗽,嘴里又骂了几句什么。

      接着,他在一个地方蹲下来,撬开了一处石板,从里头掏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有一把短刀,几个白瓷瓶,还有一封信。

      寥寥几物。

      这便是乞丐师父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

      策马离开柳家集,凌冽寒气便一下将人裹住。唐怜月驱内力暖着周身,反复回想刚才之事。

      那小孩的眼睛,和莲儿的也太像了——纯澈圆润,似坠了两颗紫葡萄在脸上,湿漉漉地挂着可怜。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跪在唐家堡大门口低泣的莲儿。

      不过相像的也仅是眼睛。

      出手利落且善于伪装,审时度势又能屈能伸,如此天分,放在唐门倒是可塑之才,可惜是个狡诈狠毒的性子。

      兜来转,又念起莲儿的平实。唐怜月怅然一叹,猛扯缰绳,在马儿不满长嘶中又一挥鞭,向着前方急急奔去。

      出柳家集前行二十里,可见一片山林。山是久负盛名的玉林雪山,山下自是淬白如练的玉林。

      玉林正覆一层厚雪,边缘蹭些金箔似的光影。林里昏暗扑朔,唐怜月飞驰其间,一时竟分不清东南西北。兜转半刻,最后还是回到一处相同景致,他心愈发不稳。

      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天黑,日暮时分若还走不出这林子,他非得在此耽搁一宿。眼看约期将近,他还有六七日的脚程,又在玉林里迷了路。

      ——只怪雪下得太厚,将道路都掩住了。

      他一挥右手,三枚朱颜小箭如风飞出,依次钉于目光所及的三棵树上。之后便一路飞驰,袖中的朱颜小箭密密麻麻如雨泻出,于林中激荡起一片“嗖嗖”惊鸣。

      赤骥马跟着一路横冲直撞,留下一串沾泥足印,到跨过绢丝一样的汩汩细流,却踟蹰着不肯向前了。

      唐怜月顺目而望,只见一团黑影卧在远处树下。不像是人,更像兽类。他扬手扯起缰绳就往那去,身后翎羽已微微立起。

      待他走近,他才看清那黑影。

      ——是一匹狼。

      死透的狼。

      看残余血迹,应是有人挥刀扎入它的胸口,干脆利落,一击致命。甚至狼皮也剥了一半,却不知为何半途又放弃了。

      他深望两眼,心里渐渐有了答案。再环视四周,景色不似之前那般晦暗不明。一缕微光劈开林间昏沉,为他指了一条出路。

      他一扯缰绳,纵马向前。

      玉林一过,便是茫茫原野,依稀见矮矮村落。路并不是很难走,接下来的几日如白驹过隙,再一抬头,他已到达北离边陲小镇。

      按照信上指引,他应从镇子中穿行,然后于镇南临井的一棵古树下放一锭银子,就会有人带他去约定的地方——

      九州乐坊。

      说是乐坊,其实是隐匿往来于南决北离之间的黑市。情报消息、绝世神兵、珍奇毒蛊,只要给够银钱,便没有什么要不来的东西。

      他停在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旁思忖片刻,最后掏出腰间仅剩的一支朱颜小箭,弹指钉在树下。想想觉得不够,又补了几根龙须针。

      实是无奈,他身上的银钱一半给了那个孩子,一半用来宿食与喂马,如今有的,也只一兜暗器而已。

      不过片刻,一个蒙脸的红衣男子于树后跃出,把地上暗器捡起又放入袖子里,最后来牵他的马。唐怜月后跃数步,仔细打量着四周,却听见那人开口问道:“见什么人?”

      “暗河慕家家主慕雨墨。”他存了一些戒备,刻意与那人保持三步远的距离。

      红衣男人将他带进一处马厩,将他的马拴在一旁。

      马厩里已停满了马,看来来此的人并不少。他跟着男人往更深处去。

      马厩深处藏着一道木门。红衣男人挥出一掌,掌风打在门前一块石头上,木门迅速对开,露出一条黑咕隆咚的楼梯。

      “到了。”

      唐怜月沿漆黑楼梯拾级而下,再一回头,红衣男人已然不见。

      楼梯最下方高伫一道石门,两位背着双刀的蒙面人立于两侧。唐怜月甫一感知到二人气息,就知晓对方是天境高手。

      安排两个逍遥天境的高手守门,这九州乐坊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忽记起年少追杀的叛徒中,个别与南决有勾结来往,想想也与这九州乐坊脱不了干系。

      随着石门轰一声打开,嘈杂人声混着丝竹余音轰地于耳边炸响,循声望去,饶是曾见惯金玉繁华的他也忍不住咋舌。

      这不是乐坊,这是一座地下城。

      金碧辉煌的穹顶上,映照漫天星辰的琉璃彩灯错落而挂,围拢于四面金柱擎起九座高台。高台之后,一排排重叠山峦般的小阁相间而立,细看却是仿了雕栏画栋样式的悬空露台,矮矮盖了层四面飞檐的拱顶。

      与九座高台相连的,是一层一层环绕的台阶,每一阶都通向一块设席的小阁。不断有蒙面女子捧着箱子穿梭其间。更有衣着鲜艳的孩童光脚抱着木盒上上下下。

      高台上各倚一个尽施粉黛的女子,凝脂玉肤在烛火摇曳里更显雪白。而九位美人身后都立一个棕色虬发双目异瞳的男人,只用五色织帛围住一半身子,露出大片胸膛。

      四面喧闹嬉笑不绝,来往皆是媚眼如丝的可人儿,但唐怜月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关注。偶有几缕打量目光虚虚飘过,而后逸散于鼎沸人声中。

      他循着最热闹的地方望去,只见半合的九根金柱后,还有一块红栏相围的四方木台。

      台上站着一个红衣女人。

      他走近一看,发现台上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邀他至此的故人——慕雨墨。

      “奴家不会什么乐舞,只好用短笛为各位客官奏一曲‘玲珑醉’……”

      四面客人纷纷哄然喝彩,听得他心里微微不快。

      唐怜月移开视线,脑子里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她手中那支笛子,本不应在烟花柳巷风尘之地奏响。如今笛音又起,却不见半分毒蛛的影子……

      在原地站了片刻,一个红发女子款款而来,又向他屈身行礼。只听她恭敬道:“慕姑娘等您很久了,请随奴家来。”

      他便随对方上了最近的一座高台。正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高台上那倚栏托腮的女人忽向他投来视线,娇软身子缓缓站起,摇曳生姿向他走来。

      他不动声色后退两步,想要绕开,棕发男人却堵住他的去路,用那双蓝绿眼睛盯着他。

      媚眼如丝的女人走到他身前,嫩葱一样的手指蜻蜓点水般拂过自己露了大半的胸口,似不经意地撩拨道:“这位公子,既然来了,喝杯酒才能走哦。”

      “要喝也轮不到你。”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唐怜月猛一回头,正对上慕雨墨戏谑的目光。

      何时跟上来的?他一时怔住。

      “走吧,她的酒可喝不得。”慕雨墨冷哼一声,挥挥手里的笛子。那女人瞬间收了笑容,目光冷冷扫过他二人的脸,最后随身边的棕发男人让开了路。

      跟着慕雨墨往里走,他心中疑思万千,却不知从何问起。慕雨墨拢拢散于身前的发丝,慵懒解释道:“暗河曾与九州乐坊的主人做过交易,我如今来,也是同他做交易。”

      行过漫长曲绕的廊道,慕雨墨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慕雨墨打开门,示意进去再说。

      等唐怜月于桌前坐下,一杯热茶已呈在面前。慕雨墨施蛛丝将木门重重缠住,随后才放心在桌对面坐下。

      “问吧。”慕雨墨抱起双臂。

      “你何时当起乐坊女子了?”

      “一时兴起。下一个问题。”

      唐怜月瞥她一眼,低头饮了口茶,“你于信中说能让莲儿恢复清醒,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慕雨墨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桌上,又推给他,“此乃生死蛊,在宿主体内种下,便是再浑身死气的人也能焕发生机。”

      又补充道:“此蛊已在旁人身上试过,除了前三日会遭受噬心之痛外并无其他害处。”

      “何人身上试的蛊?”他把木盒收进怀里,“你又同他做了什么交易?”

      慕雨墨摇头轻笑,避开问话道:“我权当你是在关心我了。”

      二人相顾无言,房间一时静下来。其实他看得出,慕雨墨眼神里是很藏了几分怨的。下一刻他就听见她的声音——

      “如果信上写的不是找到了蛊虫,而是我遭受危险,你还会赶来吗?”

      唐怜月一个“会”字梗在喉间,半刻也没说出来,只好偏过视线叹气。又拿起茶杯猛灌两口,只恨饮的不是烈酒。

      “行了,东西拿到了就走吧。”

      他诧异抬眼。

      慕雨墨望着他扬眉一笑,揶揄道:“还是说,你在这同我住一宿再走?”

      现下他已不是将至弱冠的少年,脸上一片平静。唐怜月拱手作谢:“替莲儿先谢过你,来日有何需要,唐某定尽绵薄之力为——”

      “你从前可是叫我妖女,现在却这么客气,怎么,我们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么?”

      “……”

      他虽不知道九州乐坊的规矩,却也清楚这生死蛊得来并不容易。仅凭银钱恐怕不够,雨墨定是同那人做了旁的交易。

      不过她既不想说,他也就不多问了。

      他却仍有隐隐不安,最后问她:“你何时能离开?”

      慕雨墨摇摇头,“我在找一个人,找到了便回去。”

      “你现下真的无恙?”

      “你真的关心我?”

      “我……”

      “快些回去吧,唐莲还等着你。种蛊毕竟是万不得已的法子,你仔细考虑为好。”

      “知道了。”

      “我就不送了。”

      唐怜月使指间刃破开紧密蛛丝,却在开门那一瞬停住,有些犹豫地转身,“你——”

      “什么?”慕雨墨眨眨眼。

      “身上还有多余的银钱么?”

      “……”

      慕雨墨扔给他一个荷包,“路途遥远,不够就将你身上的暗器卖了。”说着就将他一推,推到门框边,紧扣住他的手。

      他盯着她的朱樱红唇滞在原地。

      “我会去唐门找你,记得把该还的一并还给我。”

      唐怜月咽了咽口水,抽回手转身便走,足下生风。

      连句再见也忘了道。

      出了镇子好几十里,他才琢磨出她话里意味。

      ——也许他该还的并不只荷包里的几锭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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