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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肝肠断 “给你一个 ...

  •   “你这么想他,为何不同他一起走,你就没别的话跟他说?”慕雨墨正收拾包袱准备离开,就听见古伊尔戏谑的问话。

      古伊尔是个有着火红头发带着面纱的女人,是这个乐坊的巡音使,她负责管理所有伶人的日常演出。今日的她穿着清凉,浅金色的披帛被她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很是妩媚。慕雨墨瞪她一眼,半嗔半笑:“你少打趣我,我喊他来本就是为了正事。”

      古伊尔看见四下无人,弯腰附在她耳边问:“有他的线索了吗?”

      “没有。”

      “你知道吗,首领今日回来了。他一回来,准没有什么好事。”

      “我倒是很想见见,”慕雨墨朝古伊尔身后扫了几眼,轻声道:“他身上中了噬心蛊,跑不了多远,况且他还是个孩子。你们要抓一个孩子做什么?”

      “不能告诉你。”古伊尔把手中的酒瓶放在门口的立柜上,垂下眼,“有人来了,我得走了。”

      慕雨墨听见了一丝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再一回头,苏珐那张病弱弱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慕家主,首领有请。”

      慕雨墨心头一跳,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她没有正眼看着苏珐,而是冲着古伊尔喊道:“有什么事要我过去一趟呢。是他的哪只猫儿狗儿走丢了,特意喊我去寻消遣?”

      “自然不是,首领是有要事同慕家主商量。“苏珐苍白的手指夹起了一张纸条,冷不丁戳在了慕雨墨的眼前。

      纸条上写着“秘宝失窃,速来”。

      “他的东西丢了,与我何干?”慕雨墨将空酒瓶递到古伊尔手中,“我喝不惯你们这里的果子酒,下次别送了。”

      古伊尔感觉手心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她声色不显,又把放在立柜上的新酒一并端走,“我们这里只有果子酒,要喝别的,你只有去乐坊外面喝了。”

      苏珐静静看着二人话语来回,也不催促,只是温和地笑。他是首领身边的九大护法之一,却是实力最弱的那个,日常工作除了传话就是待在乐坊里养病。首领不在乐坊的时候,他负责打理一切事务,对手下人行动管理得不甚严格,却在乐坊的每个角落都安排着眼线。

      “走吧,苏护法。”

      “慕家主还是这样客气,说了很多次了,不必喊我护法,叫我苏珐就行。”

      有什么区别呢,慕雨墨腹诽道。她在这里待了一月有余,却始终看不透这个叫苏珐的人。他们正全力抓捕的那个孩子就是这个苏珐放出去的。他经常做一些看起来很仁慈的事情,然而总是让人内心隐隐地不安着。

      慕雨墨随苏珐进了二楼最大的一个雅间,清音阁。房间异常安静,两面皆有屏风遮挡,慕雨墨看着那屏风上画着姿态各异的女子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问苏珐,“这屏风上这么多的女子为何都看不见脸?”

      “首领事我们不便打听。”苏珐冲她摇摇头,引她走向左边。屏风后,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正靠在榻上闭目休憩。

      “无妨,这些女人都死了,所以看不见脸。”首领仍闭着眼睛,冲苏珐挥挥手。

      待苏珐退出清音阁,榻上的首领这才睁开眼,指向一旁的座位,“慕家主,请坐吧。”

      慕雨墨坐下来,开始细细地打量着这个男人。薄唇细眼,眉峰凌厉,五官恰到好处地分布在脸上,俊秀而柔和。她曾听过古伊尔私下的牢骚,说首领面目凶狠可憎,她便以为首领是个膀大腰圆面露凶光的大汉。如今一见,倒是和预想的截然不同。

      “客人远到而来,我却没有第一时间前来迎接,失了礼数,还请慕家主见谅。”

      “客气了,还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叫我元谋吧,不必称我为什么大人,苏珐没有向你介绍过我吗?”元谋坐直身体,将卷起的长发拂到身后。他冲眼前的这个紫衣女人微微一笑,转而拿出了一个准备已久的木盒,“秘宝失窃的消息想必慕家主已经得知,可是苏珐骗了你。那样丢失的东西,此刻就好端端地放在这里。”

      慕雨墨知道元谋话里有话,只好佯装愠怒,“你们的内部恩怨我并不感兴趣,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回去了。”她拂袖起身,正要离开,却被元谋的下一句话震住了。

      “苏珐并没有偷走生死蛊,所以慕家主拿到的是什么,也只有他能告诉你了。”

      “元大人说的什么蛊我确实不曾听闻,既然这是你和苏珐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也不便掺合了。”慕雨墨料想过偷蛊之事会败露,却也不曾想过事发来得如此之快。她觉得这男人是在使诈,仍然将话题引向二人的矛盾上去。

      正下定离开的心思,苏珐却含笑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大人,生死蛊失窃一事是小的监管不力,却是和慕家主没有半分关系的。”

      元谋垂下眼,似乎是有些乏了,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你上来,好好看这是什么。”

      苏珐小心翼翼打开了木盒,生死蛊的子蛊静静躺在盒子里,却已经死透了。

      慕雨墨看见苏珐一贯的淡笑消失了,内心也意识到事情的危急,紧接着就听见苏珐细而尖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抖着。

      “子蛊死了——大人,大人这绝非小的所为啊,此蛊一直完好无损地放在暗室里,由子寂子漓二人看管,没有理由失窃,更没有理由死绝啊。”

      “苏珐,”元谋看着他重重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失望的神色,“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慕雨墨知道今日是不可能全身而退了,更没有想到生死蛊的子蛊已然死了。那她不久前交到唐怜月手上的,又是什么?当务之急,是告诉他那盒子里的蛊虫已经无用了。

      苏珐紧绷着身子,一言不发。

      气氛凝滞了,就在这时,古伊尔托着酒瓶走进了清音阁。像这样没有召见便擅自闯入,是要受到惩罚的,但是在门外偷听许久的古伊尔还是放心不下,她知道,事情整个地败露了,意味着她们谋划了三年的一整个大计划,也濒临败露边缘。

      “大人,蓄明阁有人闹事,东海来的一位富商扬言要见您,几位姐妹们已是无力周旋了。”

      “这种小事也要来请示我吗?”元谋倏地睁大眼睛,一丝金色光芒从那双眸中闪过。而后在眨眼间便似毒蛇一般游蹿至古伊尔身前,一只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费劲心思放你们一条生路,换来的,却是你们的背叛!”他咆哮着,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古伊尔手中的托盘滑落在地,酒瓶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滚到脚下,慕雨墨望向她,却从那挣扎的神情里看见焦急的提醒。

      古伊尔的双眉紧拧,瞪大的眼睛里满是催促,似乎毫不在意脖颈间的那只强劲的手。

      她在告诉她,离开这里,现在!

      -

      柳家集已落过一场大雪,曲渺在街上走着,一脚便是一个深坑。他望着白茫茫的天地,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官府的人没有来,张小千的尸体并没有人发现。之后的几天,他本想收拾东西一路向南,却被一纸书信绊住了脚步。信上写着,三年的欠银共四百两到了该还的时候,逾期,后果自负。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曲渺也不知这银子是欠了谁的。送信的人将东西放在门口就没了踪迹,他本不想管,却想到师父生前最重信诺,这银子是要替师父还上的。只是师父何故欠了这么多的银子,他被虏去的这几年,师父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为了寻找线索,他暂时在柳家集安顿下来,又去酒楼寻了份杂事伙计的差事。不料在这天,他触怒了大掌柜,不仅一分钱没拿到,还被赶出了大门。

      街上空旷,曲渺只觉呼进肺里的空气很冰冷。他手上的银钱并不多,坐吃山空的日子过不了多久,这么冷的天出门乞讨也不划算。想了想,他还是朝家的方向走去。

      风刮得紧,曲渺加快了脚步。走到家门口那条街时,照常和经营馄饨铺子的陈婆婆打了招呼。陈婆婆瞥了他一眼,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陈婆婆!”他以为对方没听见,又喊了一声。

      一向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却很快将摊车收拾干净,板着脸推车进了门,而后砰一声,将门关上了。

      曲渺心里感到奇怪得很,却也不说话了,低着头朝家门口奔去。转过最后一道弯,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破败的院子,神色却蓦然变得凝重起来。那两扇补好的木门,明晃晃大开着。

      院内一片狼藉。

      他连忙跑到师父住过的房间,却发现所有的东西都被动过了。桌子椅子都被砸得变形,而床榻周围的墙连着地面都被人凿开,一地的砖石。

      箱子,我的箱子。曲渺绊了一跤,顾不得痛,跌跌撞撞地爬向床边,摸来摸去却什么也没摸到。霎时间,铺天盖地的绝望向他压来,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了不知多久,嗓子都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终于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余光却瞥见院子里的一抹身影,他不由得愣住了。

      碎金似的夕阳余晖里,他遇见的那个贵人就站在雪地里,牵着马,望向他。

      他,看了多久了?

      察觉到曲渺的目光,唐怜月神色松动一瞬,而后缓步上前。他是被哭声吸引过来的。不是给了这个孩子不少的银两让他赶紧逃命么,怎么还滞留在这样的地方。

      “为何而哭?”

      “不用你管!”曲渺抽了抽鼻子,飞快将眼泪擦干了。在这种真情流露的时刻,他忽然想起了那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变得敏感而羞怯了。

      “你没有钱吃饭吗?”唐怜月因为男孩的冒犯心中微微不快,却没有计较什么,他知道这住所定是遭了强盗,内心已是泛起对这个孩子微微的同情来。

      “有,大人给的钱我还好好留着呢。”曲渺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钱袋,往前一递,“你看,大半数还在。”

      唐怜月不做声,他将钱袋推回曲渺的手掌心,环视一圈后问他:“家中可有什么东西失窃了?”

      “没有什么东西。”曲渺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又忽然开口:“一个箱子,我师父留给我的,也不见了。”

      “你师父?我可清楚记得,你说你没有师承。”唐怜月意味深长道。

      坏了,曲渺心中一惊,他怎么把这茬忘了。他索性把头一低,开始交代:“我师父不让我对外称自己有师父。他说他所学来路不正,也没有什么真功夫,教我几招用作自保,算不得我师父。”

      “勉强信你。”唐怜月走过去正要牵起曲渺的手,却把曲渺吓了一大跳。

      “别碰我!”曲渺向后撤了一大步,整个人触电般弹起。

      唐怜月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眸间的一抹狠戾,心微微提了起来。他想他也没有多少时间在此耽搁了。电光石火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给你一个选择,是跟我回去,还是留在这里。”

      曲渺抿着嘴忽然一声不吭。就在刚才,他摸到了贵人身上的衣服,上好的绸缎,内里贴着一层厚厚的绒面,很暖和。他想,或许向前一步他就有不愁温饱的生活了。

      唐怜月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我不走。”曲渺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多谢大人。像大人这样仁善的人,日后一定会有不尽的福泽。”

      “我答应过师父,要替他完成一件事情,我不能走。”

      唐怜月立刻明白这孩子内心的坚决,也不勉强。他翻身上马,和曲渺道别后就沿来路飞驰而去。他或许也不曾想到,日后,这个孩子将掀起滔天的麻烦。

      残阳斜照,将人影拉得很长。曲渺站在路口数着那长长的影子扫过了多少棵树,却很快就数不清了。他的眼眶渐渐湿润,有什么东西蓄积着。这一天可能是他最后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曲渺这样想着,慢慢进了屋子,呆坐着直到夜晚。

      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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