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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烟波起 十日前慕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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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河二年并不是个太平的年份,西北的大旱和京北的蝗灾一同掀起漫天扬尘,让那些刚从战乱中得以喘息的百姓被迫紧捂口鼻,四下奔逃。
黄沙席卷不到的地方,重山环绕下的蜀中依旧一片祥和。笙歌乐舞里,锦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捯饬着准备过冬。
直到十一月。
河堤两旁的枯叶簌簌而落,伴着流民沉重而急切的步子声,由一阵寒风被吹送进城门。
当地官吏过惯舒服日子,直到三日后才不紧不慢下令封锁城门。只一小半人被安置在城西,另一半人躲着追兵,浩浩荡荡竟冲着城东去,一直行到纤云山的山脚。
由纤云山至东城门的几百里是唐门的势力所在,机关遍布,寻常人极少接近。一无所知的百姓们一波接一波上了山,有去无回。消息传到唐门老太爷的耳朵里时,伤亡已近百人。
这位一向行事稳重的老太爷大发雷霆,将一众长老关在会堂,禁止出入,势必要裁夺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禀老太爷,北山的机关已撤,只留了铁栅栏。短时间内应不会再有伤亡了。”
年轻弟子禀告完,一刻也不敢多留,一揖手便低着头跑了,余一众长老望着上首那个垂眼静默的男人。空气凝滞着,座下几位眉头紧蹙,神态亦不轻松。虽然上首那人面色不辩喜怒,但底下的人心里清楚这位年轻的老太爷心里压着多大的火气,谁也不肯抢先触了老太爷的霉头。
“怜月啊……”许久,最里侧的一位老人悠悠开口,“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朝廷不出手,我们或许还能操此闲心。如今朝廷已派兵驱逐,这帮人的性命不留在纤云山上,也得留在别的地方,何必自找麻烦……”
说话的是曾经的唐门四老之一——唐轩仁,比起他身为前任老太爷的弟弟,他风头稍逊,却除了执掌药堂外还管着唐门过半数的商铺。这些年山水不露静待世事变幻,唐轩策一死,也算为数不多的唐门老人了。
听见自己的名字,上首的男人直望过去,盯着那神采奕奕的老人仍不发一言。唐轩仁兀自品茶,眼神又扫过对面一排神色各异的同辈和小辈,最终还是将话咽回去了。
“老太爷,何必留下这么大的隐患!”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奋而起身,“不涉朝堂乃历任老太爷沿用的规矩,亦是唐门百年立身之根本。如今纤云山上的流民少说也有两百人,难道我们要像寺庙里的和尚一样,为这些人施粥治病提供住所吗?”
唐轩仁捏着杯盖的手一顿,正想出声喝止,余光恰望到唐怜月那平静无波的眼睛,觉得事态也没有想象中的严重,便闲闲呷了口茶。不曾想那人未有消歇的意思,语气陡然一急:
“要是得罪那帮拿朝廷俸禄的,得罪那——纵然天高地远,用不了几年,这锦城的土地怕要被他朝廷的军队给踏平了!”
“你放肆!”唐轩仁将茶盏摔在桌子上,又惊又怒,“就算朝廷的军队踏平锦城,也由不得你——在此胡说!”他瞟了一眼上首,又看向座旁几位关系匪浅的同门,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唐怜月已是面有愠色,却因这老头子的一喝而内心平静了几分。此刻他看着唐轩仁从椅子上站起,也不由向前走了半步。
“怜月啊,就算这两百号人住进来,又能住得了多久呢?我看朝廷的意思也并非赶尽杀绝,不如让这些人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们给够三天钱粮,剩下的,全看天命。”
“还得给钱?”唐玄眯起眼睛,故意不去看唐怜月的脸色,“依我看,北山的机关已足够让那些人知难而退。那里本是我门禁地,寻常弟子都不得进入的地方,一帮无知百姓慌不择路,强行上山,是死是活,和唐门,和朝廷,又有何干系?”
他扬手一指阁外灰蒙蒙的天色,“如今各处的水灾蝗灾还有疫病,都够那些人头疼大半年了,谁又会无事生非将手伸到蜀中,伸到这西南的偏安之地!”
“够了。”
满座皆静。
唐怜月的语气波澜不惊,他略略扫过面前这帮各自心怀鬼胎的长老们,把腰上的那块象征唐门内至高无上权力的令牌摘下来。
唐玄心中暗喜,正欲上前,却见唐怜月一抬手,把令牌递给了一直立在他侧后方的年轻人。
“唐泽。”
“弟子在。”
唐泽有些犹疑地向前揖首,下一刻却听见老太爷不带任何情绪地说:“我有要事出门一趟,令牌交与你,期间任何事你自行决断,不必汇报了。”
这,这,这如何当得——唐泽下意识想要推拒,话到嘴边却止住了。唐怜月早已两三动作将令牌挂在了他腰间,干脆利落,由不得他说一个不字。下首的十几双眼睛盯着,却没有人再敢大喘气,虽然唐怜月掌事已三年有余,可是无人能摸透他的脾气。
正如这时,他们这位年轻的老太爷刚将最要紧的事情交代下去,转头却屈指一扣那梨花木的桌案,语气冷肃起来。
“师伯。”
唐轩仁捻着茶杯的手一顿。
“茶既然喝好了,也该把正事办一办。纤云山上的二百五十三人,无论死生,都要安置妥帖。他们不是敌人。既然在我唐门地界,他们的性命便不该被置之度外。”
唐轩仁呵呵一笑,却很快收敛了,“怜月啊,你既有自己的考量,又何必问我们这些老家伙呢。”
唐怜月也知道师伯话里有话,却不再回应,转而将视线投向座下的其他人。先前开口的说话的那几个都开始眼观鼻鼻观心,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大步走至堂外,早有弟子备好马匹和所需物资,唐怜月依旧什么话也没有说,飞身上马,一扯缰绳便在庭院之间疾驰起来。
直至跨出那道阔气而威严的红漆大门,他才回头看上一眼。此情此景,一如当年。
领命去天启时,他方才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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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过青石板桥,掠过飞湍瀑流,又行过郁郁林木掩映着的官道,唐怜月纵马于林间飞驰。风声猎猎,黑色羽衣飘逸在飞扬尘土里。
此时正值秋风肃杀之际,枯叶纷纷而下,寂寂躺落行人肩头。
此经唐怜月已赶了十日的路,正踏上下一个十日。
十日前慕雨墨一纸飞书寄来。信中说,她找到了可以给唐莲续命的方法。他片刻也不敢耽误,将手头的包袱都甩开后立马启程。多事之秋,他心有不安,却也只能把这封信当作一线希望。
两年前,唐莲作为玄武使独战暗河二十多位高手直至力竭,虽有百里东君一缕真气护住心脉,却也仅是护住心脉而已。而后在怜月阁一直由唐怜月悉心照料,却并未醒转。他寻遍药石,束手无策。
慕雨墨知道唐怜月忧心于此,孤身赶赴北离边境。她从前在暗河听过不少奇术秘闻,知道那里地下交易颇多,或许会有转机。这次前去一探虚实,竟真教她找到了使唐莲恢复如常的方法。
穿过一片枫叶林,远远有块刻字的石头立于道旁。“曲水村”三个字出现于视线之中。唐怜月一勒缰绳,又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一会,最后翻身下马。
曲水村是慕雨墨幼时居住过的地方。孩提时她在这里被姑母养了一阵,后来辗转几经置身暗河,便再没回过这故园山水,连带着古槐记忆也渐渐模糊,所剩无几。村子坐落于江陵边陲,抱水而居,僻静幽雅。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树立于村口,有简陋秋千悬在粗壮的枝桠上迎风晃荡。
宁静祥和中,只听得几个幼童在很大一块阴凉里言笑晏晏。
见到这不速之客,孩子们一惊,缓缓收了声响。片刻却又开始叽叽喳喳热闹起来。一个圆脸小胖往村口瞟了又瞟,最后发出一声惊呼:
“我知道了,他肯定是仗剑四方的江湖侠客!”
小胖的同伴深以为然,纷纷赞叹起来,目光也不避讳。待唐怜月牵马走进,他们好奇又兴奋地将他团团围住。
纵唐怜月是冠绝榜二甲,此刻面对这些尚过膝盖的小童也难以招架。更不必说回答诸如“你的剑呢”这样的问题。于是只好温和地望着面前叽叽喳喳的孩子们,顺带打量这个位于北离南面的祥和小村。
独居怜月阁久了,倒真没见过如此生动热闹的景象。偶尔回忆少时情景,却总于戒律堂与演武场的肃穆死气里浮浮沉沉,绝不似现在所见的赤橙黄绿。心中兴趣便跟着笑声起,他在树旁栓了马,又从地上捡起一块颇具棱角的石头,当着这帮娃娃的面一弹指。只听得“砰”一声,石头就深深钉在树干中央,直打得树叶沙沙抗议,连带秋千也晃了晃。
入耳又是惊叹一片,他慨然笑了两声——当年入良玉榜的欢欣也不过如此。便摸了摸其中蹦得最高的男娃娃的脑袋,内心感叹自己是不是年纪愈长,心也愈软了。
“大侠,怎么不见你的剑?”那个圆脸小胖抱着被摸的脑袋又跳起来,半是兴奋半是好奇地问。
“我并非什么大侠,我只是个对武学略懂皮毛的过路人。也并非所有大侠都用剑,一拳一掌亦可闯出一片天地。”
小胖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道:“只有拳头,怎么可能与刀剑相抗?”
怎么可能与刀剑相抗?
是啊。
“怎么不能?”唐怜月轻笑两声,忽然有点想饮两口酒,于是又轻拍那小胖的肩膀,问道,“小友,村子里有卖酒的吗?”
“有!”“大侠去我家里!“”去我家!”
几个小孩又咋呼起来,小胖脸颊烧得通红,兴奋嚷嚷道:“去我家,我家不收钱!”
“我家也不收!”
“我家也不收!”
小胖气急地蹦跶两下,忽然转过头,一把抓住唐怜月垂在身侧的手。
“大侠,就去我家,我让我娘给你做鲜花饼。”
眼看几个孩子大有群起而牵之的架势,唐怜月赶忙抽回手,翻身上马。
他本不喜与人亲近,更遑论面对着一群顽皮孩童。往日在唐门,是万不敢有人这样放肆的。莲儿也是规规矩矩的老实性子,哪里同他这样笑闹过。想到莲儿,他垂眸叹息。眼看唐莲跟随百里性子活泼了不少,现在却躺在怜月阁内昏迷不醒,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身旁小胖还在吵着什么,他偏过头拒绝道,“几位小友,我还有路要赶,恐不便多留。”
“大侠,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唐门,唐怜月。”他收回视线。
“唐门?”
“他是唐门的人?”
“唐门的人?”
“居然是唐门的人?”
唐怜月挥鞭的手一顿,复向马侧望去,只见上一秒还在嬉笑的孩童现在已是一副惊恐之状——个个瞪着眼,眼中均是畏惧之意。
小胖尖叫一声,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就与小伙伴们一哄作鸟兽散去,只留给唐怜月几抹仓皇的背影。
身旁遽然安静下来,风声也微不可察。他深觉此中定有蹊跷,索性纵跃而下,牵马沿着一条石子路缓缓进村。不知那小胖是不是挨家挨户通风报信去了,他走了一路,门窗都紧闭着。四处静得只余马蹄残响。
走到临塘的一处院子,一个妇人泫然急切的声音低低飘进唐怜月的耳朵里。
“教你别去招惹生人,你倒好,把活阎王招来了,这下我们可怎么办才好啊!”
“娘,我,我不知道,”是小胖的声音。“我真的不知道——”
“嘘,闭嘴,来了来了!”
待他走近,便真是安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也能听清。唐怜月微叹一声,虽说唐门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好,但不至于狼藉到这种地步——连偏远小村的村民们听了都畏惧不已。纵使未曾了解过真正的唐门,也不该对他抱有如此偏见。他尚任玄武使时,名满天下、风光无限,何来孩童惧畏之名?
他叹了口气,轻轻叩响面前的木门。
过了很一会,门内才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又过半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唐怜月只看见门缝里透出的一双眼睛眸光闪烁,满是惊惧。
随着木门缓缓对开,一个木簪素裙的妇人“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了。
“求求大人高抬贵手,我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做。孩子他不懂事,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冲我这个当娘的来就好,万求大人能放过我这唯一的孩子!”
唐怜月眉头越蹙越深,只好无奈道:“我何时说过我要杀人?我来此只是想问些事情。”
妇人怔愣原地,唐怜月向前半步想搀,她这才晃了一下,畏惧起身连退几步,“不不不,不不不,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清楚,不清楚不清楚。”
“不清楚?”
妇人瞥他一眼,慌忙改口,“清楚清楚,大人尽管问,知道的不知道的,不不,都知道的,妾身都说。”
小胖忽从里屋窜出,戒备瞪着他,愤然喊道,“不许伤害我娘亲!”
唐怜月无意为难母子二人,便放缓语气问道:“我唐门于蜀中耕耘多年,从未涉足此边陲小村,为何你们曲水村的人如此畏惧?”
妇人紧盯着他,面上闪过一丝惊愕。片刻,那目光遽然由惊惶转至怨恨,似淬满世间寒霜的利刃,直向他刺来。
“你们连屠村的事也能忘得干干净净,简直畜生!若不是你们,曲水村也不会变为现在这样!”
“你还我爹爹!”小胖忽然挣开母亲的手,猛冲向他,“砰”一声撞向他的膝盖。“你们杀了我爹爹,还有虎子的爹爹,还有小宝的爹爹!”
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愤恨。那拳头乱挥乱舞,全都打在他的护体真气上。小胖全然不知痛,跟方才在村口看见的判若两人。
唐怜月后退几步,弯腰一把抓住小胖的双手,严肃道:“此事若真是唐门所为,唐门会给曲水村各位一个交代。”
母子二人都不说话了。唐怜月望向呆愣着的妇人,承诺道:“此事关系唐门,唐门也不会放任不管。我乃唐门门主唐怜月,只要我在任一日,唐门众人便不得伤你们分毫。待往事了然,我当还曲水村一个公道。”
妇人不知想起了什么,最后怨毒地瞪了他一眼,这才撇过头,眼泪地大颗大颗砸下。
唐怜月起身理平衣袖,默然盯了那母子很一会,最后牵马向村子的另一边走去。几个妇人拿着锄头藏在房屋间的阴影里,最终却也没有出来阻拦。
残阳烧红了半边的天,稻田里也金光灿灿的。唐怜月纵身上马,背后羽翎依风飘扬——那是千鸟惊鸣的杀招,泛着凛冽的金属光泽。
也是许久没有使过了。
约莫又涉过十余条小溪,天地也变成一副银装素裹的样子,唐怜月再一次驻马停息。柳家集的牌匾挂在前方。他看着集内热闹情景,一瞬恍惚,片刻后打马走进。
冥冥之中,他预感要见到什么人。
亦或许什么人也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