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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明还是神棍? ...

  •   林清从未觉得过往的人生中,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像一个贼。

      说来也荒唐,在命运的长河里偷来了十六年的苟且,他珍惜了那么久,却一直被人抢夺。而今要放弃了、松开了,却有人擅自替他抓住了光的尾巴。

      在此之前,林清从不知道“救赎”二字怎么写。
      直到遇见了楚栖。

      那袭红衣风流,像从天而降的神明,朝他递出芝兰一般漂亮的双手,轻声说:“你跟我走。”
      然后他就跟人跑了。

      若是鸣山宗那些不长眼的老东西知道林清内心所想,一定会苦口婆心地劝上一劝:“少年醒醒,拐卖人口的那是神棍,不是神明。”

      他被楚神棍罩在披风下,趁着夜黑风高从林府偷溜出来,极速掠过城墙山林。
      飞奔了好一段路,楚栖才慢悠悠地落了地,随手用灵力凭空造了一辆马车。

      不知为什么,林清在看到这一幕时,脑海里莫名浮现了林府下人在闲话时偶然会提到的两个字:私奔。

      “楚长老不御剑吗?”他犹豫再三,向神明问道。
      凤眼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我刚从阎王那把你抢回来,你说你想御剑?”

      林清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灵舟呢?”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生怕被对方认为自己是个上来就占便宜的人。

      谁想楚栖压根不介意,煞有介事地解释说:“灵舟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发现,不方便。”
      那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你那不值钱的亲爹后娘巴不得杀了你以绝后患,怎会让你跟着我上鸣山宗丢他们的脸。”

      “丢脸......”林清喃喃。
      楚栖牵过他的手,将人送上了马车,自己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我们鸣山宗有门禁,自戌时起就有结界了,次日辰时方可进出。这马车行得慢,你且委屈将就着熬过这一夜,明日到了宗里,再好好歇息。”
      马车晃晃悠悠,一颠三簸,待楚栖说罢,林清的神色早已微微扭曲。

      “怎么了?”他关心道。

      “我......我有些难受......”
      话未说完,林清掀开车帘,“哇”地一声吐了。

      楚栖总算知道,少年为什么在刚才的对话里对马车避而不谈。

      他抓过瘦削的手,将灵力徐徐注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对方的面色果然好了许多。
      “多谢楚长老。”林清靠在车壁,感到翻腾的胃彻底平复下来,轻声道了谢。

      楚栖松开敷在脉搏上的五指,神色从凝重变得落寞。
      他从未见过如此糟糕的脉象:虚弱,无力,几不可闻。

      几近失去生命的跳动仅凭着一缕游丝吊着,微弱地盘结在五种灵根之间。白线从其中穿过,制衡着每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仿佛只需轻轻一牵,便能让这具躯壳在横冲直撞间爆体而亡。
      “你是杂灵根?”楚栖问道。

      林清全身像被冻住,半晌,才缓满地点了个头。
      “楚长老会嫌弃吗?”少年的眼中闪过带着希冀的请求。

      “不会。”红衣神明温声安抚着,“杂灵根并不稀奇,天底下人绝大多数,生下来都是杂灵根。”

      楚栖曾于人间游历了百年沧桑,见过太多杂灵根的凡人。他们正如卷宗里提到那般,五行混乱,难逃病死。凡人的一生不过百年,光阴有限,众生皆在行色匆匆地赶往命运的终点,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填补空白的机会。
      生者怕老,病者怕死,一条杂灵根,牵动人世间多少悲欢离合?

      “可是,你们仙家的人,不是瞧不上杂灵根的吗?”
      林清的眼底盈了水色,他强笑着,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脆弱:“按照仙门的说法,杂灵根五行皆有,但五行皆不纯,混杂无章,进境缓慢,根本不是修炼的料子。”

      楚栖想起灵根上盘根错节的那根白线,叹了口气,温声道:“但你不是普通的杂灵根。”

      落雁飞过,鸦雀无声。

      林清虚弱地倚在靠背上,任由一身支棱不起来的散骨在颠簸的马车里随意晃着。他早已没有心力去探究楚栖口中那不普通的杂灵根究竟是怎么样。因为他知道,即便楚栖说了自己也听不懂。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二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林清自觉身体没那么难受了,才将憋了好几个时辰的疑惑问了出来:“楚长老为何救我?”

      楚栖正在闭目养神,此时听到林清这么一问,不由睁开眼。
      他斟酌许久,从满脑子的诗词艳话里挑了几个不出错的字,回答道:“或许我是个良善之人。”

      林清忽地笑了:“楚长老悲天悯人,自然是善人,怎么会有或许一说?”

      少年的声音温润,像上好的绸缎在耳旁轻抚而过,上瘾似地,听罢还想再多听两声。
      楚栖克己复礼地挪了挪位置。

      这个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敏感的心思,林清瞧见了,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那抹微光被瞬间扑灭。

      是了,自己是个杂灵根,是天下仙门都瞧不起的杂灵根,有什么资格期待天之骄子的楚栖与他交谈。

      他将身体朝马车的角落缩了缩。
      然后,车翻了。

      “刺啦”一声,车轮碎裂,震动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楚栖下意识地将林清护在了自己的怀中,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眼疾手快,眼见着马蹄将要踩到脸上,忽地灵力一收,那架零落马车忽地在眼前凭空消失。

      怀里这小脆琉璃片子根本经不起半点折腾,方才那般动静险些把人魂都吓没了。
      “你端端正正往中间不坐,缩去角落里做什么?”楚栖一手托着林清的后脑勺,慢慢将人半抱着扶座起来。

      只见小琉璃片脸色苍白,显然还没从惊吓的余韵中缓过神,一双眼睛带着茫然,看向楚栖那半带心疼半带责备的脸。
      “我......”找回了神思的林清嗫嚅道,“我以为楚长老在嫌弃我。”

      “傻话。”
      楚栖站起身来,将林清从地上拉起,给他施了个净尘诀。
      褪去了在林府时的寒意,清冽的嗓音像过了一趟温热的烈酒,乍一听悦耳得紧,仔细琢磨下竟含了烫人的温。

      “为什么这么觉得?”
      楚栖说着,又用灵力造出了一架更坚固的马车。

      他坐进去,伸出修长的手。

      无声邀请配上那明艳眉眼,如此高洁,看得林清出了神。
      他摇摇头,脸颊微红,低声道:“您方才挪开了一步。”

      丝绸般舒适的声音柔柔地钻进耳朵里,差点将楚大长老半边身子都喊酥了。
      “是我不好,让你误会。”

      若说昏迷时的少年只凭借着鼻尖一弯和指上红印留得慈悲的关注,那张睁开眼后的林清则让楚栖升起了为他生为他死的决心。
      柳叶斜飞的眼与故人像了十成,唯一的不同在于,一个目览凛冽裹千重风雪,一个眸含清池润万物无声。

      他必须与林清保持着一定距离,否则便浑身僵硬得动也不敢动。

      “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楚栖叹了口气,顷身摸了摸林清的头:“我只是怕有损在你心中的形象。”

      林清不解,回眸看向他。
      那眼睛太过动人,与梦中辗转五百年的场景蓦地重合。楚栖闭眼深吸一口气,用破釜沉舟的声音低沉警示道:“林清,不要说话,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一个天乾,禁欲了五百年。”
      “.......”

      或许是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将林清吓到了,前半夜里有很长的一段路都没再开口,取而代之的是昏昏沉沉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楚栖张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将他唤醒:“你那木匣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林清睡得迷糊,睁开双眼时懵懵懂懂,听清了楚栖的话后满眼莫名其妙。
      「不是你让我不要说话不要看你的么?」

      楚栖看透了他的不满,温声解释到:“我方才念了一百遍清心诀,你可以说话了。”

      明显缓慢下来的车速让林清心底略过不安,他坐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把抛过来的问题答了。
      “一张户籍文书,还有一封信。”
      “没了?”
      林清点头。

      楚栖很是意外,他本以为那匣子里最少都有个法器什么的才能让许氏如此忌惮,没想到,只是两张脆得毫无威胁的纸。
      杂灵根,没有护身的法器,仅凭一介肉身凡躯能在高手如云的林府活到今天,难说没点三瓜两枣的本事。
      可是五百年过去了,看林清的样子也不像有所记忆,怎可能使得?

      “你六岁便没了娘,既然户籍文书在你手上拿着,想去哪里都无人阻拦。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能逃出去?”

      这话将人问得恍惚,似乎很多年前,也有人这般问过:“林清,你怎么不逃出去?”
      与楚栖的关心不同,那些人都是踩其项背狞笑着讽问,并在后面默契地加上一句:“是贱吗?”

      “我试过的。”林清的声音怅然,也不知道是在回复楚栖,还是在回复那些把自己一脚踏进尘埃里的人。
      亦或是自己。

      “但他们在我身上下了符咒,不管我去到哪里他们都能抓到我。”
      “怪不得。”

      马车突然停下,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楚栖掀开帘子走下,挥开扇子布下金刚结界,朝着漆黑的林间冷笑道:“真是废物!跟了这一路还迟迟不敢出手,难道要我请你们吗?”

      黑压压的树林里刮过几道鬼哭狼嚎的风声,过了好一阵儿,夜色中才渐显几道身影。
      “天境灵傀?”楚栖展开玉昆扇摇了摇,嘴角边噙着一丝笑容,“许晏栀,你还真是下血本了。”

      话音刚落,折扇的残影便拍上了灵傀的脑门。

      楚栖对战死物的经验不多,只有少时在中洲和槐阳道两个地界有过短暂接触,对其的了解更多来源于师尊白徵的教导。
      清清冷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将人带回了遥远记忆里的擎渊台。

      “灵傀的境界与主人的修为息息相关,天地人三境对应修士八重造化。炼气期与筑基期为初学灵傀修士,只能操控脆如纸片的人境灵傀,多数充当小厮侍女使用。”
      “而到了金丹元婴期的修士往往可以炼出地境灵傀进行操控,如今你能在仙门大会的比试中见到的灵傀修者基本都达到了金丹期以上的修为。”

      年少的楚栖极认真地记录着师尊的话,一页写满,小小的人从纸张里抬起头:“师尊,合体期以上的灵傀修士是怎么样的?”
      “他们操控的是天境灵傀。”白徵转过身来,眉眼清绝,“再往后则是数量决定胜负了。”

      楚栖看着眼前的六道天境灵傀,不禁咬了咬牙。
      没想到,这个姓许的和当年那位一样,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掌心催动灵力旋转,脚下缓缓升起阵眼。他身法极快,捡起几块石子折扇挥出,朝四面八方打了出去。
      眨眼间,金线连成纹路复杂的图腾,石子定住四角,把六道灵傀一并框在了阵法当中。

      灵傀的动作倏地就慢了下来。
      楚栖手上捏诀掷向阵眼,很快,那些金线如狂舞龙蛇般缠上了灵傀四肢,将其一个二个全部定在原地。

      所有的行动不过眨眼之间,林清走下马车,只来得及捕捉到衣袍翻飞,紧接着听见扇柄啪啪几声,一巴掌一个脑袋,兵不刃血地解决了六名天境灵傀。
      从始至终,连剑都没使出。

      他看呆了,出着神,连自己叫了一声楚栖的名字都不知道。

      被叫名字的人收起杀气,回过头,才刚扬起一个安抚的微笑,转眼就被冲上喉头的血呛得栽了个跟头。

      “楚长老!!!”林清急了,冲上去扶住了大厦将倾的红衣神明。

      温度从手臂传来,楚栖摆摆手,敛起了眸中酸涩。
      他再一次明白,白徵当年为何要训狗一样训他的身法。

      “兵贵神速。”那清冷的声音再次于尘封许久的识海中响起,“若不能做到最快,你在任何敌人面前都有可乘之机。”

      方才与许晏栀的交锋里,若他没有在事先布阵锁定路线,即便身法迅疾,对方也能在落阵的一刹那引爆牵丝,让灵傀齐齐从这困身法阵中挣脱出来。

      六名天境灵傀非同小觑,若是一同围攻上来,自己被法阵消耗大半灵力的身躯根本抵挡不了太久。

      师尊,我想你了。
      楚栖这般念着,劫后余生般抱紧了林清瘦削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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