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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保你一世无忧 ...

  •   楚栖是被鸣山宗那不靠谱的宗主骗下山的。

      初时明惊风找上门来,楚栖正抱着酒坐在梅花树下,左手白子右手黑子正与自己对弈着。见到人来,他也不打招呼,只默契地将喝了一半的酒坛子放到面前。

      那人嘿笑一声:“小子,现在见到我连句师叔都不叫了?”

      红梅被风吹落,拂过棋盘上的黑子,像是有情人借物无声呢喃。

      楚栖头也不抬,一声“师叔”叫得很是敷衍,目光仍旧钉在手上未歇的对局之上。

      他不说话,明惊风也沉默。过了好一阵儿,像是终于发现了不对,这才大发慈悲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你来做什么?”他极不情愿地配合问道。

      明惊风等这个眼神许久,见他开口,瞬间燃起了希望。他清清嗓子,正襟危坐,与方才拿起酒坛子往脸上灌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们鸣山宗快要掉出风云榜前三了!!”

      一片死寂,风过无声。

      楚栖眼皮子都懒得掀:“与我何干?”
      话音落下,手中黑子“啪”地一声,吞了面前那颗白子。

      明惊风咽了口唾沫。

      楚栖的棋风稳健,寻常对弈中,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兵行险招。方才那道落子声响干脆果断,令人无端感受到了一股克制的杀气。

      明惊风不敢再耽误,生怕自己再绕两绕,下场就会像那颗白子一般,被眼前这杀人不眨眼的师侄不顾情面地吞了。

      他紧忙从袖中拿出一纸请帖,塞进棋盘脚下,语速极快地说明来意:“这是虞都林家发来的单子,他家遭鬼了,还是个厉鬼。”
      楚栖挑眉表示意外。

      “你也觉得奇怪吧?”明惊风嘴皮子起飞,“林府,独一份传承的符箓世家,全府上下百余号人,竟无法寻出那厉鬼的踪迹寻。”
      他用白皙如瓷的手指点了点信,噙着笑道:“这不,现成的肥肉,你啃不啃?”

      楚栖哼笑:“捉鬼这种事怎么轮得到我们小辈,宗主怎么不去找万顷峰出手?”

      “宋不归那个老油条,几时手里没捏着好几张揭帖的?”明惊风一饮毕,酒与后路皆半点不留,“别想了,他一个搞符箓的,人在亘洲,没有阿隐的移行阵,根本赶回不来。”

      他说罢,神秘兮兮地将一句话送到跟前:“师侄,我私底下偷偷找人给你算了个卦,此行可有你的大机缘。”

      不用说楚栖也知道,这刮绝对是找江知白算的。他从不怀疑自家大师兄的能力,只是如今大机缘没看到,大冤种反倒扎成堆来。

      楚栖把救下来的少年安置在自己房内,转身走到门外。他神色微凛,目光扫过某个角落,当机立断掩上房门。

      “哪里跑?”
      眼见着那道阴森寒气就要朝着主院的方向去,他左手抄起玉昆扇,在掌心转了几个圈,右手捏诀抛出灵石,扇风一拍,定在了院内的各个角落。

      “滞灵阵,起!”
      地面霎时金光涌动,灵石所过之处被一条条金线连接起来,框成了大局。楚栖将手中法诀往金光里扔,很快,金线便在地上绘制出了一个图腾。

      光芒太盛,照得院内纤毫毕现。黑影无从遁形,缩成一坨,团在墙角处瑟瑟发抖。

      “魇灵。” 楚栖心头一震。

      青铜古镜在图腾中徐徐升起,打磨噌亮的镜面对准那团黑影,黑夜瞬间化为白昼。

      异常的光亮吸引来了林家的人。

      “楚长老,抓到怨灵了吗?”尖细的声音由远及近,带了夸张过度的激动,从外向内嚎了进来。

      “退!”
      楚栖一声令下,图腾平地升起,金线如绳索一般迅速缠上,将那团黑影绑出了个人状。

      金光中隐约听见有人嘶声嚎叫。楚栖冷着脸,转动金一拉,将那魇灵绑得更紧。

      “说,你是谁养的?”他松开手,兀自让法阵代劳,自己则不知道从那里抽出一柄剑,指尖轻抚,像摸着心爱之人的脸庞一样,看得人与鬼皆不寒而栗。

      那嘶声停了,似乎被吓到了一般,动也不动。

      “不说?”楚栖凌厉的眼神划过寒锋,“那我这就去杀了你主人!”

      魇灵不会说话,只晓得一味地惨叫。

      楚栖面上划过厌烦,他衣袖轻抬,金刚屏障在面前升起,隔断了魇灵的所有退路。

      北风刮来,卷得红衣猎猎作响。他持剑而立,如果飘在雪中的梅,凌寒盛开。

      他将在院外看热闹的人全都喊了进来,漂亮狭长的凤眼一眯,烙下了两个铁骨铮铮的字:“谁的?”

      一时间,无人敢答。

      仙门中人都知晓一个道理,魇灵生于噩梦而蚕食人心,这世间所有魇灵都生于一个“愧”字,平凡人若遭遇上了,不过三五年就得魂归故里,将欠下的债一并带去。

      但像林府这般高门耸立的仙门世家,有的是手段不被控制。

      深宅大院里,夜间人情往往走动得少,最适合有心之人谋财害命。楚栖猜测,这其中定藏了个心术不正的人,用识海养起这只魇灵,无形无声,兵不刃血,连人带魂吞噬个干净。

      楚栖还是鸣山宗弟子的时候,曾无意间被卷入到中洲南部的一个梦魇秘境中。那场秘境唤醒了内心深处最不堪入目的隐欲,他在那如真如幻的浪涛里迷失自我,将信念教条尽数抛于脑后。

      往事不敢溯,不可追忆,不得闻。他只晓得自己斩破秘境逃出生天的那日,同行被卷入其中的宗门弟子,被永久地留在了那一场梦中。
      他虽活了,心却死了。

      后来那场大战,他一剑刺穿了梦魇秘境的始作俑者。此后经年,无数次的午夜梦中他哭着惊醒,一声又一声悲怆唤着,那从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

      那是凌岩峰的耻辱,也是楚栖的毕生遗憾。

      他面如寒霜,抬剑将那残影震得粉碎,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趔趄,他转头望去,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捂住心口的女人身上。

      “又是你。”
      他好像知道林清为什么被诬陷了。

      ——

      林德荫在厅中焦急踱步,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楚栖坐姿端正,修长如玉的手指曲起雅进骨子里的弧度,捏起杯盖,不动声色地闻了口茶香。

      “楚长老此话何意!”林德荫早已忘记了声音尖细的捏造法诀,此刻神色焦躁气势冲冲,全然没有了先前的谄媚模样。

      楚栖向杯中吹气,面不改色地抿着茶说:“府中近日死了多少人?”

      林家主脸色一变,支吾道:“这……确有几位家仆忽患癔症,疯言疯语后暴毙。至于死了多少个,在下没去数,有些忘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脸色微变的楚栖,问道:“敢问楚仙师,家中下仆的死,可是与这魇灵有关?”

      “是,也不是。”楚栖手指微动,轻合碗盖,发出当啷两声,“魇灵养成需要时日,非一朝一夕的功夫。想必此人藏匿府中许久,修为不低,不可不防。”

      能私自豢养魇灵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少说也要合体期以上,否则潜伏不了这么久。
      他指尖抬起,朝着某个方向伸出,顶着超脱生死的神色淡然道:“至少不会像这位世子一般,仅是区区三灵根。”

      区区二字咬的轻,却一击必中地戳到了林知衡的肺管子。他脖子粗红,梗着嗓子硬声道:“楚仙师此话何意?三灵根在修士中已是万中取一,多少仙山宗门都抢着要,怎么在楚仙师眼里反倒拿不上台面了?”

      楚栖淡然:“我没说过这话。”

      “那区区二字何解?”林知衡针锋相对,“鸣山宗既要开山收徒,怎能如此挑三拣四?楚仙师身为当世大能,难道不该为天下为人师长者做出表率,不予灵根分别之心,有教无类吗?”

      “有教无类?”楚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放下茶碗,皱着眉,眼神凝在林知衡身上,一句话就让对方熄了火。
      “我从不做人师长,自然也无需秉承有教无类之心,行因材施教之事。我竟不知,鸣山宗何时轮到一个外人来决断专行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让林德荫的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楚长老,犬子也只是关心鸣山宗心切,您大人有大量,切勿多心责怪。”

      楚栖冷哼一声:“我倒不多心,责怪的怕是另有其人。”

      氛围一下子变得极其古怪,四下无人吱声,生怕碰到了这两位当家人的霉头。

      众所周知,千年前仙门鼎盛,围着中洲附近诞生了一圈的仙门世家,其中以虞都林家、中洲莫家、樊水樊家、槐阳道许家为四大名门。这些问鼎一方的名门望族为了延续传承,于门第互通上极为讲究,为的便是稳固家中子嗣的灵根资质。

      天道也算眷顾,让如今林家的嫡长子林知均生了副火木双灵根,次子林知衡五灵占了仨,在如今灵气没落的世道中称得上资质超群,足以在仙门中崭露头角。

      林德荫向来对家中的两位嫡子颇有自信,本想借鸣山宗的开山大会送去长长脸,在九大峰里挑个心意的师尊,占得个把内门弟子的名分。

      其中,主炼器的锻霞峰,主炼丹的丹阳峰,主灵植的灵泽峰和主医药的鹿鸣峰,都是极佳的选择。

      林徳荫光是想想,就笑出了声。
      他诚然忘了,天下三大宗门里,就数鸣山宗的门槛高。

      往前倒推的六百年间,鸣山宗这一辈的宗主长老们拢共收下的徒弟寥寥无几,哪怕一峰塞一个,也根本不够分。

      诚如林知衡所言,三灵根的资质已然够得上做许多宗派的内门弟子。这些修士往往资质上乘,修习不止一种功法,占尽了“技多不压身”的便宜。

      只可惜,他的讨价还价撞到了楚栖这个啥都能学、学啥都会、且万年都出不了一个的极品天灵根怪物。因此三灵根在他眼中不过儿戏,只够得上一句“勉强合格”的评价罢了。

      “楚先师的天灵根自然是万中无一,天底下去哪里再寻第二个来?您看我家这两个孩子……”

      楚栖听不惯试探,当下红袖一挥打翻了茶水,瓷片破碎的声音刺耳,将沉浸在荣光中的林德荫从欢喜中扯了出来。

      “不过如此。”他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评价。

      林德荫紧忙住口,将目光移向那张惊才绝艳的脸,嘴张了张,犹豫半晌,最终还是颓丧地垂下头,将酝酿许久的奉承噎了回去。

      他喊来下人,拿布吸走毯子上的茶水,将瓷片碎末捡拾干净,不忘吩咐莫要扎了楚仙师的金足。

      坐在椅子上的人默不作声地看着一切,垂下眼帘时气度孤高清贵,不似凡间人。

      “是在下僭越了。”林德荫喝走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林知衡,冷汗迭出,赔笑道。

      楚栖静默了许久,忽地想到什么,抬眼相望。那双凤眸里转着微不可查的金光,不经意间一瞬,凝得林德荫的脊背发凉。

      “这家养的魇灵倒是听话,安分守己藏匿这么多年也没被人发现,怎么偏生这几日接连夺命?定是你们林府中有人做了什么凶事,才招致如此杀机。”

      林德荫向来懒管家中事,被这么一问,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

      楚栖见状,皱起好看的眉,又道:“前几日死了的人,都是在哪里发现的?”

      林德荫闭着眼绞尽脑汁想了一圈,五官用力接近扭曲。过了好一会儿,那富态的脸才满满舒展开,沁出沟壑上积压的油。
      “在后院的伙夫房和夜香房附近。”

      那张脸与人间不知路有冻死骨的混账权贵没什么两样,又丑又脏,看得楚栖心中烦闷。
      他只闭了眼不去看,冷声问道:“林清平日里住何处?”

      林德荫惊讶抬头:“楚长老怎地关心这个?”
      “说!”楚栖懒得跟他废话。

      面对以权势压人的仙门长老,土皇帝纵使有再多的谩骂,也不得不咽到肚子里低下头:“孽子并非嫡出,且是废灵根,入不得寻常府邸。平日里就歇在后院的厢房中。”

      楚栖向来对世家的嫡庶分明厌恶至极,此刻听到林清跟下人住在一处,眼中杀气顿起,藏也藏不住。
      “离你刚才说的那两个地方近吗?”

      林德荫听出来话中意思,脸色瞬间煞白:“楚长老的意思是,这魇灵想要杀林清?”

      “匣子里的东西刚被换,你们府上就死了人。”楚栖睁开眼,目光灼灼,将大气不敢出的林家众人环视一圈,“你们果真容不下他。”

      手上那块碎了的玉佩忽地被掷到了地上。

      “无契印无灵力的赝品,也就配骗骗你们这些眼盲心瞎的蠢货!”楚栖哼笑一声,说,“这妒忌心,最遭人恨了!”

      林德荫猛地回头,看着许氏,不可置信:“你个毒妇!竟敢冒充许家女骗我!”

      “老爷!”许晏栀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相处了数十年的枕边人,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当年是您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去许家迎亲,将我从槐阳道接到虞都,一路护送百里。如今您怎能听信魔头谗言,反倒怀疑起妾身来?”

      “那玉佩的事,你怎么解释!”林德荫一声怒吼险些震碎了房顶。

      许晏栀满脸是泪,仓惶摇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氏女,戏该落幕了。”楚栖一刻钟也待不下去,恨不得速战速决,好打道回府,“你若承认这玉佩是假的,就说明你根本不是许家人。你若不认这玉佩是赝品,那只能说,你就是魇灵的主人。”

      事已至此,一切分明。陷入四面楚歌的许晏栀面无血色,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林德荫向来与夫人同心同德,此事即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扮作面如土色的模样,假意为难道:“可是,内子出身灵傀许家,她若真有心要杀林清,怎么可能屡次不得手?”

      “怎么可能屡次不得手?”楚栖眼尾一挑,余光斜斜地带到了许晏栀身上,“这就要问问你夫人做的好事了。”

      “我是看不惯林清有什么错!”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你带了个有孩子的女人回家,却不敢告诉我是几时暗通款曲。一个杂灵根的贱人带着一个杂灵根的小贱种,怎么就能勾走你的心?我堂堂槐阳道许家哪里入不了眼!竟惹得你要跟下等人勾结!”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脸上滑落,哭声越发凄厉,浓烈怨恨全都化作最无法释怀的不甘。
      “我都杀了她了,你能不能好好看看我啊……”

      楚栖本就是为了驱邪除祟而来,此间事了,更无心纠缠于林府的家长里短。他站起身,也没说什么客套话,衣摆一旋朝客房走去。

      他要去取悬挂窗边的金披风,也要掳走床上的枕边月。

      ——

      内间火炉烧得正旺,本该昏迷不醒的林清此刻正睁着眼,平躺在陌生舒适的床上。
      他的怀里抱着空了的木匣子,那是楚栖收复魇灵后,回房偷偷塞到他手里的。

      那时候林清昏迷不醒,根本不会在乎自己身上有没有抱着什么熟悉的物件。但莫名地,楚栖就是觉得,若能有个匣子给他抱着,即便昏迷也能安心些。

      金色的结界上符文浮动,将人笼罩在一方坚固之中。林清自醒来后不乐意动,就这么睁着眼望着繁复华丽的天花板。

      此生从未枕过像样的被褥,如今却被陌生人慷慨赐予,此情此景,何其荒诞?

      只是他也顾不得深思其中原因,筋骨久未放松,一旦被柔软烘托,便浑身上下疼得不得劲儿。

      他咬着唇忍,思考着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快,林清便得出结论。
      有人救了他。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循声望去,眼睛蓦然睁大。

      来人雪肤乌发,眉眼秾丽,高挑的身形架起火红的衣,绣了金线的白袍被掩在足下,奔来时扬起阵阵香风,像极了话本里那名动一方的神仙人物。

      偏生这人生了一副清贵的轮廓,周身气度如沉水香般古老悠长,焚起来的时候稍微一呛,便能让人感受到如日中天般的烈火。

      煞风景的是,如斯美人看见他时,眼都直了。

      林清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自卑。
      连萤火都称不上的人,怎敢直视烈日光辉?

      他偏过头去,正欲躲避对方灼热的视线,却见那红衣男子疾行几步,高大的身影走到床前蹲下,伸出好看修长的手,将自己的尾指稳稳牵住。

      此举太过骇人,林清顾不得浑身疼痛,半撑起身,在那双泛着淡金色的明眸里看到了自己脸上的不可置信。
      “你是谁?”他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鸣山宗凌岩峰,楚栖。”
      昏迷前那声清冽如瓷的声音再次漫进林清的心底,带着他这十年来不曾再感受过的珍惜与温情,一如眼前这道暖洋洋的结界,坚若磐石,善意无声。

      那人带了十分的恭敬,半跪着身子,很是慎重地跟自己说:“你跟我走,我保你一世无忧,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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