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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番外六:鸣在芦花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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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惊风一直想要个孩子。
刚觉醒那年他二十三岁,年纪已经算晚,在房里困了好几日后,出关的第一句话就是:“师尊,我想要个孩子。”
慈母良父的广元真人摔了不算昂贵但足以抵扣宗门一个月伙食开销的杯盏,摸了摸大徒弟的额头,嘀咕道:“没烧坏啊?”
彼时明惊风才刚经历了第一次雨露期,狐狸眼中的魅还未褪去,不解挑眼时流光溢彩:“弟子未病。”
广元真人无奈闭眼。
你是没病,老夫要病了。
他又不是送子观音,怎么可能赐福给自己徒弟?
那时鸣山宗上下皆以为那是觉醒遗留的病症,宋不归生怕自己这唯一的师兄被豺狼叼走,为那段时日苦练符箓修为大增,短短百年时间突破步虚大圆满,堪称当世英才。
用莫听铃的话来说:“一日看不住,这个心神荡漾的指定要溜出去偷种子吃。”
广元真人身为和元,不懂得天乾地坤被信香牵引的苦恼,只当每个人觉醒后都得经历这些。
这样的错误认知直到白徵觉醒后,那双冷眼依旧沉着,冷静地盯着自家大师兄语出惊人道:“我当雨露期是有多难耐,原来不过如此。师兄的病症既然如此严重,想来也是药石无医的了,不如把那儿割了吧。”
省得天天嚷嚷着要娃。
明惊风:“……”
广元真人:“???”
那时候他这个做师尊的才晓得,并不是每个地坤都像自家的大徒弟那么有病。
当然,白徵的话也容易产生歧义,没人知道原意割的是脖颈后的命门。明惊风只当他那铁面无私的冰人小师弟要把他送去人间的皇宫里当阉人,很长一段时间见了凌岩峰就绕道走。
绕着绕着,就遇上了隔壁芦花宗的宗主——霍相隐。
那一年,广元真人飞升。
当今修士里平白无故出了个得到仙人,打破了凡人修士无法再度飞升的传闻,并让素来名不见经传的鸣山宗忽然崭露头角。明惊风彼时不过两百岁,在仙门中还算个资历尚浅的小娃娃,突然登上了掌门之位,自然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关注。
其中一道目光,便来自于毗邻的芦花宗。
芦花宗的前掌门白清月,是如今鸣山宗凌岩峰长老白徵的生身爹爹,算下来两家也是沾亲带故的关系。但不知为何,白清月去后,新任宗主霍相隐竟与鸣山宗疏于往来,亲弟是不见的,情义是不维系的,就连日常点头打个照面都不做的。
以至于如今两百多年过去,芦花宗连着宗主所在内的四大峰里,明惊风愣是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他们不会搬走了吧?”他皱眉,看着对面烟雾缭绕的远山陷入沉思。
“这不还有炊烟呢?”葛逢关闭丹炉,看着落日处,优哉游哉地说,“这个时间应该在炊饭,有烟火就有人家。”
话音刚落,对面突然“轰”地发出巨响,紧接着山崩地裂,好一阵剧烈摇晃,身形才刚稳住,一块从天而降的青铜碎片像飞镖似地,“咔嚓”把葛逢的九品丹炉切成两半。
“......”
“............”
向来心静自然凉的丹阳峰峰主瞬间怒了:“谁家做饭炸锅,赔钱!”
明惊风看了眼碎了一大块的山,嘴角微抽。
不出意外的话,他终于要和只存在于传闻里的芦花宗打交道了。
作为当今仙门中唯一的地坤掌门,眀惊风打觉醒后就开始物色自己的天乾。鸣山宗名声小小资历尚早,他这个掌门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修为能为师弟师妹撑起一片天,在仙门中既不能服众也没有威望,更枉提能收个弟子继承绝学。
因而他时常担心鸣山宗的百年基业会毁在自己手里。万一再遭遇类似子平宗侵袭的祸患,此身后继无人,他不敢保证是否还能带领诸位全身而退。
掌门这个位置烫手,不是谁都坐得。若论修为,小师弟白徵远在自己之上。只是他太过任性,能动手绝对不叭叭,若真给这位放权,怕是整个仙门都会被他忘情的切磋夷为平地。
宋不归看似老道,实则健忘,和白徵一样是个完全不擅长管钱算账的人。若大使小事都交给这个人掌管,怕是不出三年,全宗上下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莫听铃身为医修,悬壶济世是她的责任。女儿家常年下山治病救人,志不在掌门之位,还嫌弃这顶高帽束手束脚。
“我一个医修,替你管家,让你这个宗主出去沾花惹草生孩子?做梦都别想!”
葛逢更是个闲云野鹤之人,平素逍遥,满脑子只有丹药,天天嘴里都在念叨着要生出份九品天阶灵丹妙药,一夜暴富,从此安享晚年。因而每次他抒发自己的宏图壮志时,都会换来师姐的白眼,并附上一句:“你有多老?”
交给此人,更是玩完。
鸣山宗自广元真人飞升之后日渐式微,没有人会真正顾忌一个不存于世的得道仙人。鸣山宗众人的修为不算放肆,放在如今仙门中只能称得上中规中矩,但绝对比不过风头正盛的上岳宗、长阳宗和沧幕宗。
明惊风满心愁绪,站在芦花宗门前顶着压力仰天长叹,只觉得来上门讨债的自己比老树枯藤还要沧桑。
“唉,最是人心留不住啊!”
他长吁口气,脚步悠悠转了好几个大圈,愣是没想明白如何上前一步。
要钱这种事情太难了,师尊没教过,学不会。
晃荡了好几日后,芦花宗的山门终于敞开,另一位一宗之主霍相隐将他请进了门内。
“我看你在山脚下转了很久,是有拜师学艺的打算吗?”
待客的茶水停在杯盏过半的位置,微微烫出一圈金边,看得出来有些门道。
明惊风在心中暗道:这人还怪礼貌的,收徒弟还赐茶。
他刚想表明身份来意,却不知为何,坏心眼像鱼儿冒泡似地悄然而至。只见那双狐狸眼轱辘一转,话到嘴边改了个道说:“你们这边收徒可有什么要求?”
他故意在留了话口,目的就是看看对门的这位怎么跟自家抢好苗子的。
谁知对方沉默半晌,忽然说:“没什么要求,你愿意拜进来,勤学苦练就行。”
“?”
感情这也是个收不到徒弟的。
明惊风乐了,笑着说:“行啊!那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教会我。”
他应得快,对方没反应过来,明显愣住了。
馅饼掉得太离奇,是个傻子都不敢接。
但偏偏,芦花宗这哥好像不大聪明。
“好。”只见对方盯着杯盏看了许久,道,“我所居住的院落处有个偏房,你以后就住那边,明日起来到本院,先从练气开始学。”
“那个。”明惊风怂了,小退两步,赔笑说,“我可不可以住家里?”
对方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就靠我一个人伺候呢,峰主您通融通融?”
谎话不全假,上没有老,下还真有四个小的。他是真的担心因自己讨债不归,几个不省心的家伙能伙同起来把芦花宗炸了。
霍相隐倒也好说话,闻言再次沉默一阵,才说:“本打算收你做内门弟子的,可惜了。”
“不可惜,不可惜。”明惊风笑着,脚步蹭出门外,“既如此,师尊明天见。”
他一溜烟儿跑得快,回到家中惊魂未定,半晌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该死!怎么就忘了要钱!”
芦花宗的收徒仪式极其简陋。测灵根是无需的,拜师礼是不收的,弟子铭牌是没有的。明惊风故意将修为压制到筑基,在这里卧底三日,也没见霍相隐察觉到半分异常。
这个人,真的有合体期的修为么?
怀揣着疑惑,他又在两峰之间往返了半个月,终于被眼尖的人发现了不对。
这日早起打开山门,明惊风刚想偷溜出去,就被下山采药的莫听铃逮个正着。
“师兄,起个大早是准备去哪儿?”
才伸出去的左脚紧忙撤回,明惊风回首,露出假笑:“下山除魔。”
“哦?”对方挑眉,伸出手道,“单子呢?”
见人继续维持面上虚情假意的笑容,女儿家冷笑一声,翘起手说:“这是勾引到谁家天乾了?让我瞧瞧呗!”
“胡说八道什么!”明惊风素来面皮,此时却难得红了耳廓,“我卧底讨债呢!别瞎说。”
莫听铃来了兴趣,追问谁能欠了聪明绝顶的狐狸精一屁股债。明惊风被缠得不耐烦,将葛逢丹炉被毁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抖搂出来。
不出意外,换来了对方摸着下巴的思索:“我听说隔壁芦花宗有个炼器的,不会就是罪魁祸首吧?”
“炼器?”明惊风讶异,“你怎么知道他们修什么?”
“这种江湖传闻,打听一下不就能知道了。”莫听铃说完,用一双审视的眼在自家身上来回打量,无不质疑地说,“你说你卧底芦花宗,怎么会连这些也不晓得,倒地卧底什么去了?”
莫名其妙地,明惊风想起了那杯茶。
还有......调息时吹在耳廓上的气息。
他的脸更红了,眼中波光横斜乱飞,过了好一阵才支支吾吾地说:“我给人当外门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