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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番外五:临风有愿·下 ...

  •   冼峥趁乱跑了出来,撑了伞来到万顷峰。
      沈音金色的身影孑然跪着,黑暗的山峰杂着雨丝在他身后徐徐铺开,如同魔物将他缚进了怀抱,带着某种密不透风的压抑。

      “你来做什么?”听到身后声响,沈音头也不抬,问道。

      冼峥没去细究锦鲤是怎么知道来者何人,只将伞微微朝他倾斜,说:“是我不好。”

      水珠砸进膝前的水坑里,又迸又急,如同白珠乱雨,跳得他眼睛酸疼。
      “你有什么不好。”他听见自己说出来的话又轻又干。如提线木偶般失了灵气,“约定了,就是两个人的事。”

      冼峥听罢也不作声,掀衣并肩,陪在他的身边。
      他们跪了同一块青砖,看过同一场雨。油纸伞握在手上,为两股混乱的思绪撑起方寸,心跳在此间得以鼓动,那般肆意,又那般生涩,伴着雨声敲彻长夜。

      此后,沈音对冼峥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仍旧遵守约定,每周都偷摸去一趟观元峰。
      他从宋不归处求了恩典,没有阻拦之后,厮混得愈加更放肆,连单子都敢不接了。

      有一次他软着腿出来,刚好被来找徒弟的霍相隐撞见。
      “原来你在这里?”观元峰峰主看着脚步虚浮的小锦鲤说,“怪不得你师尊到处找人。”

      沈音一听宋不归找,便知道准没好事。
      “我师尊可有什么吩咐?”

      霍相隐说:“喊你下山除魔卫道,说是单子累了一摞无人管理,都要积灰了。”

      他听罢沉默片刻,转头回到屋内,找到正在后院洗被子的人,开门见山要求说:“麻烦开个移行阵,把我送下山。”

      冼峥抬头,用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不说话。
      沈音解释说:“腿软,走不动。”
      石头一样的人没再多问,掐了个诀扔到他脚下,继续搓布。

      他们默契地不过问彼此的事情,沈音疏离,冼峥更是冷淡。临风城里对天灯许下的愿望似乎随着天色消弭在了命运的风里,偶尔刮过耳边才提起些许回想。

      这种平淡随行的默契日子,终究在凌岩峰长宥仙尊回来后不久,被彻底打破。
      沈音无比后悔那天纵了情。

      冼峥没有留白的习惯,他也从来不让。只是那日撞了邪,腿脚一勾便神魂错乱,胡言乱语中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非要央着人给。
      他的嗓音软,夹起来时,让对方一泄如注。

      冼峥脸色瞬间变了,顿时要拉着人去洗漱。
      “我累了。”沈音找了个理由不动,枕在他心口昏昏沉沉地说,“等我缓缓。”

      这一缓不打紧,差点要了这尾锦鲤的命。

      沈音逃了,去了临风。生产当日,冼峥千辛万苦请来了莫听铃的父亲前来坐镇。
      莫证微一看到满床血就愣住了。
      “这……”老人家有些震惊,“和元孕嗣,凶险非同小可啊!”

      冼峥那张古井无波的死人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惶恐的表情,双膝跪地,当着沈音的面给莫证微磕头:“莫家主,求您,救救他。”
      说道后面那个字时,嗓音都有些哽咽了。

      沈音疼得昏沉,只觉得身体的温度都要随着血液流了去。意识朦胧中,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为他求情,求了天求了地,求了人求了命。
      唯独,没求过他自己。

      腹中被一道狠力强行按了下去,疼痛好似要将全身撕裂了成两半,他惨叫出声,泪和着血落在指尖。
      想来凌迟车裂,也莫过如此吧?

      这一遭过得太慢,他昏了疼醒,醒了又昏,如此反复,早已分不清昼夜。
      直到那声清澈的啼哭破去黎明,他才出气多进气少地无力枕着被褥,瞳孔逐渐涣散。

      身上好似有金光散去,锦鲤游仙认得,那是他的仙力在随风而去。
      好冷,好累。
      但他……好舍不得。

      “冼峥。”他说话时连声音都失了去,只剩下半口气,牵着口齿吐息。
      那道温暖覆上来,将他圈着,沉默地化为靠山。

      沈音忽然好想听这个人说说话。
      这般想着,也这般求了。泪无意识地淌落,他牵起一抹笑,破碎且难堪。
      “冼峥,你说说话,好吗?”

      滚烫的泪砸在额头,头顶上只传来了句“好”,便泣不成声。

      耳边的痛苦渐渐弱了,沈音努力睁着眼,试图从一片空茫的白雾中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容。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从身到心,已经完全沦陷于那座山坳中。

      沈音不想走出来,只想让那里成为自己的埋骨地。

      “冼峥。”他凭借直觉,强撑起身子摸索上去,在疑似嘴角处,落下了吻。
      “我心悦你。”

      泪水砸在粗粝的指尖,手忽地垂下,无力地。
      扫过冼峥的掌心。

      霎时间,金光四溢,从冰冷的躯壳中悄然升起,化成点点流光飘然散去。
      临风城鸣起了金钟,四下风紧,天落苍白。

      “是丧钟!”
      “锦鲤游仙——!”

      临风城的百姓纷纷跑了出来,有人赤着脚在金池边踉跄一跪,大喊道:“苍天!苍天!为何要将恩人的命收去!”
      “锦鲤游仙!”
      “苍天!莫收无辜啊——!”

      上岳宗宗主何兖平惊闻此事,携其弟子要离亲赴临风城招魂作法。
      阮溪棠从鸣山宗赶了来,抱着还是婴儿的傅念,往金池边一跪。
      “沈音。”他的泪怔然滑落,“原来是你。”

      湖边泛起了清澈的涟漪,天边细雨密雪,将风刮得刺骨。
      冼峥抱着怀中冰冷,呆坐床畔,失了魂。
      莫证微说,他尽力了。

      后知后觉的悲痛涌上口头,他埋首,将吻无声印在冰冷的唇上。
      这是他欠沈音的。

      三日三夜,天号风怒。
      临风城的百姓们跪了多少天,冼峥便抱着沈音冰冷的躯壳待了多少天。
      往日里所有的争吵斗嘴,所有的蛮力与激烈,仿佛都在这一刻,尽皆化成烟消云散。

      他什么都没带走,正如什么都没有带来。
      赤条条无牵挂,人生如纸上薄灰,吹一口气,便再也寻不见了。

      冼峥终于知道何为悲痛,也明白了人们为何会痛哭失声。
      原来痛彻心扉的那种撕裂,会将眼睛也剌开一道口子,心头鲜血汨汨而涌,化作透明的液体,落在四面八方。
      “我,爱你。”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名为痛楚的阀门,他再也忍不住,俯身哀嚎。
      “沈音啊——!”

      那一道悲呼响彻,怆然落雨,地跳乱珠。
      莫走,好不好?
      他执起毫无生机的手,泣道。

      不要留我在世间空守孤独,天上地下寻你不见,我又如何自活?
      你的身体好冰,是不是很冷?没有人给你暖床?
      其他人都不懂的,让我来,好吗?
      不要找别人,我来陪你。

      我来……殉你。
      手上震灵诀起,天雷引落,白光彻明。

      “轰!”
      一道火光从阵眼处炸开,挡住了刺眼的强光白柱。紧接着如雷怒吼传来,险些震碎耳廓。
      “冼峥!那是我徒弟!”

      ——

      宋不归来得迅速,早在白徵说阮溪棠神色匆匆带着傅念往西边去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详的预感陡然升起,愈演愈烈压得心头喘不过气。他直觉此时与沈音有关,急忙喊了霍相隐,开启移行阵。

      千算万算,两个见过世面的老人家万万没想到,自家徒弟居然敢背着自己偷偷玩殉情。
      宋不归本就对冼峥怒从心起,此事见小徒弟一脸苍白呼吸全无,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你害死他,还要让他死无全尸吗!”钢铁一般的男人眼都红了,第一次在小辈面前老泪纵横。
      喜悲不形于色的宋峰主,连白徵去世的时候都能紧憋着的泪,终于在此刻随着怒火勃然而发。
      “那是我的徒弟啊……”

      霍相隐上前直接给了自己的爱徒两巴掌,喝道:“睁开你的眼,好好看看他!”
      冼峥被人一喝一打,晕头转向找不到北。此时迷瞪着眼,抹去糊眼的白雾,往怀中望去。

      只见金光点点如尘,从四面八方,涌入沈音的体内。
      “这是?”他震惊地望着,不明所以。

      “是城内百姓们的愿力。”莫证微游历四方,见多了世间奇闻轶事,对临风的传说也略有耳闻。
      “锦鲤游仙得万千愿力化生,如今也会因万千愿力重回人间。世间祈福生生不息,千年前凤凰如此,千年后,金鲤也如此。”

      刚经历过太墟地幻境的冼峥有些回不过神。
      原来这个世间,自始自终都被愿力贯穿着。有人因愿力被迫成了神,有人因愿力真的做了仙。
      只是这其中的区别,究竟会在何处?

      他想不通,只觉得苍天眷顾。当下腿脚麻软,移动了几步,在窗前跪下。
      冼峥不知该谢谁,干脆给天地百姓神仙命运全部磕头拜了一圈。

      待起身时,窗外的凌霄花,开了。

      沈音回魂后又昏睡了两日才醒,睁开眼的一刹那,就听到耳边传来两句话。
      “醒了?”
      “和我结道侣契吧?”

      还没从鬼门关的惊吓里回过神来的金池神鲤险些又去阎王殿前打了两个鸽子转。

      最终还是霍相隐严肃起来警告再三,告诉这个石头徒弟如何哄道侣的二三技巧,才借口回宗准备喜事,拉着宋不归飘然而去。

      两个泰山压顶的老东西不在,冼峥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唤得病榻说虚弱的回眸。
      “沈音,我爱你。”

      漂亮的眼睛瞬间湿了,一向心高气傲的人跌在他的臂弯里,泣不成声。
      “冼峥,冼峥!”
      锦鲤哭着,边往暖热的怀里凑,边仰头送上齿间殷红:“你抱抱我。”

      “在抱的。”
      一直在,从未松手。

      那年的临风盛景终于得偿所愿。
      字字珠玑,笑容真切。
      畅所欲言,含蕊吐花。

      道侣契在眉间升起,金光流转,如星如虹。
      冼峥喟叹着,替哭睡过去的人掖好被子。

      那是他的锦鲤。
      当如明珠照昼,点亮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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