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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番外七:鸣在芦花山·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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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一声高呼惊飞了枝上鸟雀。
“师兄,我的大师兄!你清醒一些!”莫听铃快要把人摇散架了,“你是一宗之主啊!你怎么能给人家去当外门弟子?还是对家芦花宗!”
明惊风承认刚才那句话是鬼迷心窍的情况下说出来的,然而覆水难收,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对付来自师妹的崩溃怒吼。
“你先别急,听我细说......”
“你是皇上当然不急!”莫听铃的表情快要接近扭曲了,“大师兄行行好,你看看谁家宗主会去给对家当宗主收徒的,玩归玩闹归闹,别让我们降辈分!”
明惊风的脸色透着些许古怪:“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是个如此注重长幼有序的?”
“这是重点吗?”平素用来采摘草药的手中骤然握起飞镖,一张娃娃脸变得面目狰狞,“重点是,你,给,人,当,徒,弟!”
声音太大,比葛逢的丹炉炸裂还要震耳欲聋。
他揉了揉发聩的耳朵,只觉得自己又老了十岁:“你师兄我心里有数,别害怕。”
“我倒是不怕。”莫听铃发出一声冷笑,“只怕对方是个没数的。”
俗话说盘观者清,不出一个月,这话就得到了验证。
“不应该啊!”霍相隐凝眉,看着面前之人陷入沉思,“练气突破飞快,怎么会学不明白阵印?”
明惊风适时地露出了个无辜的微笑,心里乐得一塌糊涂。
可不是学不明白么,他又不是传说中的天灵根怪物,既然已用法修入道,怎么可能兼顾阵修?
然而胡乱度日的霍相隐却完全没发现其中差错,只当自己是初次收徒经验不足,特地挑灯夜读把自家师尊藏了满阁楼的书册全部翻出来一遍又一遍地一研磨。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明惊风就发现了对方的脸上挂着两坨醒目的青黑。
“这是怎么了?”作息一向良好的他不解来由,忍不住伸手去摸,“被人揍了几拳?”
指下肌肤微僵,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人不动声色地拨开抚在眼睑的骚乱,紧绷着声音说:“无碍,近日事忙,浅眠罢了。”
不知何时起,霍相隐似乎对这个新收的徒弟开始产生了距离,不再像以前那样手把手地教他修炼,甚至在某时不得已的触碰后,紧忙见鬼似地弹开,随机扔下一本书叫人琢磨,自己一溜烟儿地不知去往何方。
明惊风捡起书,拍去上面的尘土,乐着回到鸣山宗找上数十天未见的小师弟。
“看看这个,你或许能用得上。”他扬起手中的书,说。
白徵接过来翻开一看,见上面全是些修道的入门法则,皱眉说:“你看我还需要这个吗?”
明惊风乐呵呵地推荐:“那可不一定,万一哪天收了个徒弟呢?”
递出去的书又被伸了回来,那冰雪一样的人淡然着脸,说:“用不着,况且收徒的事是师兄你更盼着吧?何必给我。”
在凌岩峰再次吃了瘪,明惊风皱起鼻子,瞪眼说:“小师弟,别忘了你刚来鸣山宗时,还是我亲自把你抱大的。如今翅膀硬了,倒反过来这么对我说话?”
质疑的眼神斜飞过来:“抱?不是掐?”
“......那又怎样!”
他碰了一鼻子灰,再待下去只会被冰冷切得体无完肤。这段时日被霍相隐千娇万宠地引导,呵护惯了,哪里受得了自家师弟师妹的冷眼,当下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还没到山门,又被那冷冰冰的声音喊住了:“师兄这段时日神秘得紧,芦花宗的伙食难道不错?”
听到这话,明惊风就知道自己的行程已经不是秘密了。
莫名地,心里骤然泛上委屈。
“与你何干?”他干巴巴地说,“反正又不需要来你这儿蹭饭。”
听出了自家师兄话中的赌气,白徵沉默片刻,才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嫁过去。”
“谁说我要嫁了!”明惊风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狐狸,登时转过头来呲牙咧嘴,凶得很,“我只是去打探对方底细,省得下一届开山大会又要跟我们抢苗子。”
他此生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如此委屈,甚至连自己主峰都不想回去了。眼见天色渐晚,凌岩峰半山望去,依稀见得远方有人间烟火,那是虞都城的方向。
说来,也许久未下山了。
意念刚起,行动已至。明惊风飞身斜下,踏岩逐风而去。再抬头时,已是华檐斜飞。
万盏明灯高挂空悬,脚底下踩着的是烟火灶炉的气息。他左转转右逛逛,找了家铺子用灵石换出一袋银子,找了家面馆坐了下来。
修道倒能倒能之人不碰荤腥,难得此处有份斋面,倒能让他安坐下来融入市井气。
一碗菌菇热汤下去,天大的委屈也该消弭殆尽了。
俗话说得好,保暖思□□。身子和胃舒坦了,脑子里也不由自主地想起慌张逃跑的人。
“霍相隐,白徵。”他把这两个名字含在嘴里和面滚了一圈,嘟囔说,“这兄弟俩的性子怎么差这么多?”
成熟稳重的声音回响耳畔,听多了,容易愣神。
“阵修一道,法天象地。天地万物皆可入阵,山川湖海都能为吾所用。”
“以身为阵,以阵为心,以心为念,以念制动。”
“控制,是阵修的第一要素。”
天乾男子将气息隐藏得好,明惊风有些控制不住,任由思绪满天乱飞,胡乱猜测着。
是花香、木香、还是烟火香?
总不能和自己一样是个倒霉催的,摊上甜到发腻的樱桃酒气息。
想得多了难免发呆,前方的骚动他一概不知,直到面馆老板跑上前来慌张慌张地说了半天,明惊风才知道附近发生了什么事。
“怨鬼?”他惊讶。
只见面馆老板急促催道:“可不是!我看小兄弟你体格纤细,应当是位地坤吧!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明惊风站起身来,莫名地,想起了霍相隐前几日说过的话。
“阵修很赚钱的,可以抓鬼、清秽、镇宅、除岁,人间派来的任何单子都不在话下。”
那时自己偏生嘴贱,不识时务地问了句:“可师尊为何还是如此清贫?”
“......因为我是掌门。”
坐上这个位置,大抵都是不能出门的。譬如自己,此时此刻最不应该出现在虞都城中,而是应该坐镇涑玉台,以身作则成为鸣山宗的定心丸。
“抱歉。”明惊风沉声说了句,“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说罢,他拍了一吊钱币在桌,直接逆流而上,朝着人头慌乱散开的地方而去。
凡人无法应付鬼怪,因而对这些来历不明且能害人的异灵敬而远之。那边的宅子里尖声鼎沸,不时还传来刺鼻的气味,不出意外应当有人失了禁。
明惊风捏住鼻子破门而入,刚抬眼,便被黑影罩了满身。
“小心!”
旁边传来略微耳熟的声音,他来不及细想,手比脑子快,一道术法拍了出去。
“行风天支云,江海滔滔。沸水天来,镇魔驱邪!”
“哗啦”一声,宅子内的井池之水汇聚而来,在半空凝结成球。明惊风洞明双眼,一道术法拍了出去,化作水龙缚住了那团黑影。
“是要灭了还是活抓?”他微微侧眸,问身旁的人说。
却见对方沉默片刻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挤出了一句憋屈许久的话:“灭了。”
“行。”水柱如剑穿心,明惊风收拾利索,拍了拍手,蓦地觉得刚才那句话更为耳熟。
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他抬眼,撞入了神色复杂的眸。
那双眼和白徵的形状很像,唯独里面没有冻人的冰,只有淡然的泊。
但此时此刻,明惊风分明看到,那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他后退两步,连形象都顾不得要了,细声战栗,“你怎么来这里了?”
对方不答,上前盯着他,一字一句:“法修?”
众目睽睽之下并不好受,明惊风难得丢人,白皙娇媚的脸瞬间涨红。
同为一宗之主,偏生他的气场比霍相隐弱了三分,叫人将鸣山宗的笑话看去。
此刻正值生死存亡的之际,主动认栽是最好的法子。
明惊风顾不得许多,腰低了三分,用尾指勾上对方的手,半讨好半威胁地说:“能回去再说吗?我可以解释。”
单主认得他,从闯进来的那刻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瞪大。或许谁也不会想到,虞都地界的两家掌门居然会有朝一日同聚一堂。而且看样子,鸣山宗的那位似乎还有点......娇软?
不知为何,他总有个直觉,花落谁家都一样。
单主甩了甩头,把那些奇形怪状的念头全部扔出脑海,磕磕绊绊地说:“这个单子的积分和酬金不少,给你们哪位合适?”
明惊风自然是不敢开口的。
说给鸣山宗,摆明了是来抢生意。
说给芦花宗,又显得看不起对方。
此遭截胡纯属意外,他救人心切,压根没想到这会是别人接的单子。
然而鬼是他杀的,门的他闯的,搞不好这柄水剑将对方刺穿的时候,那个阵修还在那里鬼画符。
和宋不归学的那门符箓一样,都是先手过长的麻烦事。
这话欠揍,不适合说出口。暗中腹诽的人低着头,躲避对方审过来的探究视线,内心哀叹。
完了,这下逃不过了。
果不其然过了半晌,那把低沉嗓子发出了一言难尽的声音:“给他们鸣山宗吧,单子我再接便是了。”
打道回府的路上,霍相隐身上的威压再也没刻意收着了,连带着那份单独给予徒弟的耐心都不告而别。
反倒是明惊风,起住坐卧皆不自在。
眼见着快要走到两宗的交界处,再往前去就要分道扬镳。他不知怎地,忽然不愿意两家之间产生嫌隙,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鼓起勇气莽夫似地开口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别生气。”
对方转过身来,黑漆漆的眼中看不清情绪,连带着语气也意味不明:“水灵根,法修。”
自“鸣山宗”这三个字从这张嘴里蹦出来,明惊风就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
此刻他无意再瞒,伸出手塞进对方掌心里,嘴上说:“拜师纯属意外,我来拜访,本意并非在此。”
对方垂眸,看着出现在手背上的那抹莹白,呼吸微滞。
“那你准备做什么?”那声音沉,如闷雷响云,酝酿着一场能把人浇成落汤鸡的暴风雨。
明惊风顿时怂了,身体瑟缩一下,手却依旧无意识地拉着对方,心虚道:“......讨债。”
“???”
还未成形的云团骤然散了,灵压在眨眼间溃不成军。
他疑惑抬头,看到了那张俊逸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神色,仿佛被诈骗那般,与周身气度产成了突兀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