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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霓蜕玄扃 宰相府后院 ...

  •   宰相府后院深处,般若精舍依山静卧。
      溪流自石罅间泠泠而出,如素练蜿蜒。
      精舍四周,修竹掩映,风穿过层层苍翠,竹林涛声时起时伏。
      精舍黛瓦参差、檐角轻挑。
      ……
      精舍内的床榻上,躺着已“薨逝”的明月公主。
      元明月悠悠转醒,仿佛从一个漫长而冰冷的噩梦中挣脱。映入眼帘的,是江南小院式的屋顶,鼻端是清冽的山风和淡淡的草药香。她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了生的力量。
      元明月回想起梦里:少女时短暂的婚姻幸福戛然而止;守寡后渴望平凡归宿却被帝王强权碾碎;被迫卷入那令人作呕的□□漩涡;仓惶西逃时,眼睁睁看着安德公主被抛弃,听着元蒺藜自尽的消息传来……她何尝有过选择?
      门帘轻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青袍道簪,气质清绝如空谷幽兰,正是冯翊长公主。
      元明月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冯翊长公主轻轻按住。“不必。此地是宰相府后院禁地,你可安心静养。”
      元明月奇怪地问道:“阿姐,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冯翊长公主笑笑说:“你已经睡了三天了。元修之过,罪不在你。明月已死,秦月初生。”
      冯翊长公主一句“罪不在你”,如同惊雷,劈开了元明月心中厚重的阴霾和自罪的枷锁。
      泪水无声滑落,元明月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
      “停朝三日,举国同哀。”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天光被吞没了,只余下沉沉死寂,如同棺盖合上。
      元修是坐拥江山的帝王,此刻却深陷冰冷的幽暗,唯有自己的呼吸声、嘶吼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元明月死了。
      眼前又晃过昨日黄昏,元明月倚在窗边,素白指尖拨弄着案上一枝秋海棠,裙裾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元明月脸色苍白得厉害,只蹙着眉尖,轻轻说:“不知怎的,近来总觉得……老有人窥探似的,心里发慌。”
      此刻想来,元明月那不散的惊悸,那莫名的感知,似乎都是真切的预感。
      元修猛地摇头,像要甩掉那那些令人不悦的画面,但是狂躁的情绪席卷仅存的理智。目光所及,皆是可憎之物。
      “呃……咯咯!”元修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他一把攥住御案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筋凸起。暴吼声中,整个御案被他掀翻在地!
      一声巨响,案上的御笔朱砂、镇纸玉尺滚落,满地狼藉。御笔掉落在地砖上,竟然弹跳起来,一泓朱砂甩出来,在素白的衣服上拉出一道殷红,像沁出的血。
      “啊——!”一声凄厉嘶吼猛地从元修胸腔深处炸开,眼中的清明被彻底撕碎,只剩无边的猩红。
      元修抬手,狠狠抓住头上沉重的十二旒通天冠,连同束发的金簪,发疯般向外撕扯!发髻散乱,玉珠串被生生扯断,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元修像一头失控的困兽,猛地撞向近旁的蟠龙柱!
      空寂的大殿,却没有声响。
      元修顺着冰冷的柱子滑坐到一地狼藉之中,瘫靠着蟠龙,身体内的蛮力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虚空。
      元修目光涣散地扫过满地狼藉……最后,怔怔地停留在自己沾染污迹和朱砂的前襟。
      ……
      宰相府,素缟如雪,哀乐低回,元明月葬礼在即。
      灵堂庄严肃穆,楠木棺椁厚重,檀香缭绕。元明月静静地躺在棺椁中,身着锦衣彩服,发髻间绾着一支素朴的白玉簪,面容安详,宛如沉睡。
      宇文泰、冯翊长公主全程神情肃穆,按礼制行事,滴水不漏。
      孝武帝元修、广平王元赞、濮阳王元顺、南阳王元宝炬亲自守灵。
      沉重的棺椁缓缓合上,仿佛掩去了一段难以言说的过往。
      ……
      元明月隔窗望着棺椁中的另一个自己被封闭起来,泪如泉涌,一声哽咽低唤:“……阿姐!”这一声,有再造之恩的感激,有亲情羁绊的渴望。
      棺椁沉沉闭合,隔绝了她过去的一切。
      ……
      般若精舍。
      木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冯翊长公主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屋内那个简陋木柜,打开取出一件棉麻道袍,放在元明月身边。
      “锦衣绣服,连同过去的屈辱,都不在了。”冯翊长公主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实,“以后,跟着阿姐身边吧。”
      这句话,骤然引爆了元明月心里积压的东西。
      元明月双手猛地抓住自己身上的云锦宫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向两边撕扯!
      “嘶啦——!”
      裂帛之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精舍里炸开!
      华贵的云锦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大口,针脚细密的刺绣被生生扯断,金线银线扭曲着崩开。
      “嘶啦!嘶啦!”
      元明月不停地重复着撕扯的动作,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身体剧烈的颤抖。
      泪水在元明月脸上交错!每一次撕扯都是一次宣泄,一次告别!
      直到那件宫装彻底化作不成形状的破布,元明月才脱力般停下了动作,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元明月缓缓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睛异常清亮坚定,看着静立的冯翊长公主,声音嘶哑,却带着清明:“阿姐……秦月,明白了。”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力量。
      冯翊长公主的目光从地上破碎的云锦上移开,落在了换上道袍、归于素净的秦月(元明月)身上,眼底有细微的涟漪荡开,随即归于平静。
      那身粗布道袍穿在秦月身上,遮蔽了曼妙的曲线,抹去了明艳痕迹。然而正是这,反而映衬得她眼中那团燃烧的清光更加夺目。
      “很好。活下去,是基础。”冯翊长公主留下简单的四个字,转身离开。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合。
      转瞬间涌入的寒气,吹拂起秦月空荡荡的道袍下摆。
      秦月缓缓低下头,目光缓缓移向地上那堆被撕碎、揉烂的云锦残骸——那是“元明月”的尸骸。
      秦月慢慢抬起手,拂了拂散乱的鬓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霓蜕玄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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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经》说:“夫唯道,善始且善成。”《过秦论》说:“安民可与为义,而危民易与为非。”善始善成,恶始恶成;规律如来,不可思议。博爱则民安,为非则民危,“赢粮景从”只是结果。 “睹存亡之符效,见废兴之必然,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是为有治在人。 人类,作为英雄的群体,要尊重客观规律、历史规律,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