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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骊殒沧浪 太极殿,朝 ...

  •   太极殿,朝会。
      百官垂首肃立。
      停朝三日过去,元修重新戴上了十二旒通天冠,冠冕之下,眼窝深陷,颧骨凸起。
      元修猛地站起身,冕旒珠串激烈晃动,撞击声清脆,搅动着殿内令人窒息的空气。
      元修一把抽出腰间长剑,一步跨出,对着空气狠狠劈下!
      群臣骇然,离得稍近的几名大臣踉跄着后退,推挤着后面的人,殿中一阵低低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挪动声。
      元修根本不在乎。他双眼赤红,剑锋横扫!状若疯魔,长剑在手,竟踉跄着冲下御阶!目标直指大殿百官班首那个岿然不动的高大身影——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行台,雍州刺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宇文泰!
      宇文泰如同一尊雕像,纹丝未动,双眼毫无波澜。
      “陛下!”一声凄厉的哭喊近乎破音,谏议大夫宋球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重重跪倒在元修与宇文泰之间,双手死死抱住元修执剑的右臂,涕泪横流,“陛下!此乃朝堂!万万不可啊!”
      更多大臣反应过来,纷纷跪倒,一时间大殿内伏倒一片,哀恳劝阻之声交织成片,如同沉闷的潮水。
      元修的剑徒然垂下。
      宇文泰依旧沉默。
      ……
      元修踉踉跄跄地走回御案,伸手竟又探出一把弓箭!
      一支雕翎羽箭被他抽出,搭弓、开弓,动作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弓弦震鸣!利箭离弦!
      宇文泰依旧纹丝不动!
      “噗嗤!”
      雕翎羽箭擦着宇文泰疾射而过!最终狠狠钉入他身后的蟠龙柱之上!箭羽兀自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余响!
      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宇文泰看向元修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元修持弓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那钉入蟠龙柱犹自震颤的箭羽,再看看宇文泰,猛地将手中的劲弓狠狠掼在地上!
      “退朝!”元修嘶吼着,声音带着歇斯底里。
      元修猛然转身,踉跄着冲出太极殿。
      ……
      535年2月3日(永熙三年闰十二月十五日),长安城西,逍遥园。
      积雪覆盖着亭台楼阁,枯枝败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园林深处人工开凿的凝碧池,池面早已结了厚实的冰,光滑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枝桠,一片萧索死寂。
      马场北侧的空地上,积雪被刻意清扫出一片,摆放着几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坐榻,燃着几个巨大的铜炭盆。
      元修坐在主位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玄色貂裘,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裘袍边缘光滑的皮毛,目光扫过场中寥寥数名被召来的宗室和重臣。
      宇文泰坐在稍远的侧位,沉默地烤着火,似乎这些天朝堂上元修亲自表演的那一幕幕荒诞的挥剑、射箭、捶桌之事从未发生。
      元修的目光在宇文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他下首的南阳王元宝炬身上。
      元宝炬是元修的族兄,为人沉稳谨慎,此刻正襟危坐,感受到皇帝冰冷的目光,心头不由得一紧。
      “宝炬,”元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安静,似乎透露出浓浓的“兴致”,“听闻波斯新贡了一匹宝马?牵出来,让朕瞧瞧。”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两名身材魁梧、穿着异域服饰的昆仑奴,小心翼翼地牵着一匹骏马走进了这片空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波斯骝马,万里挑一的神骏。好马!”元修击案赞道。
      饶是在场多是见过世面的显贵,也不禁为这匹马的神骏所慑!
      紫骝马通体呈现葡萄酒般的紫红骝色,皮毛在冬日淡薄的光线下,竟流淌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光泽。
      体型高大匀称,脖颈修长优雅,四肢修长强健,铁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清脆有力的“嗒嗒”声。
      马鞍辔头纯铜鎏金,镶嵌着宝石,华光异彩,令人目眩。
      马首高昂,顾盼之间带着睥睨众生的野性。
      元修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僵硬的笑意,目光投向元宝炬,“听闻王兄骑术精湛,今日难得,不如骑上一圈,让朕与诸卿开开眼?”
      元宝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族弟了,性情乖戾,喜怒无常,尤其自元明月死后,更是常常做出惊人之举。这匹陌生的异域烈马,分明透着不驯与危险的气息。
      “陛下……”元宝炬起身,躬身施礼,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臣惶恐。此等神驹,当为陛下御乘。臣技艺粗陋,恐……”
      元宝炬话未说完,元修微微歪着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元宝炬的脸,声音变冷:“嗯?王兄是觉得……朕的旨意,不值得你一试?还是觉得朕的赏赐,辱没了你南阳王的身份?”
      “臣不敢!万万不敢!”元宝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臣遵旨!臣……愿为陛下试马!”
      元修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端起面前的鎏金酒樽,仰头将里面的酒液灌了下去,喉结滚动,目光却死死黏在那匹不安地刨着蹄子的紫骝马身上。
      内侍和昆仑奴立刻上前,小心地引导着那匹异常高大的紫骝马来到元宝炬面前。
      紫骝马打着响鼻,前蹄焦躁地刨着冻土,乌黑湿润的大鼻孔里喷出浓浓的白气。
      元宝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恐惧,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沾染的雪泥,走向紫骝马。
      元宝炬伸出手,尽量放轻动作,试图去安抚紫骝马。
      然而,就在元宝炬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光滑如缎的紫红色皮毛时——
      “唏律律——!”
      紫骝马猛地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巨大的头颅猛地扬起,几乎仰到与背部垂直,前蹄狂暴地腾空而起,疯狂地向后踢蹬!牵马的昆仑奴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倒,狼狈地摔在雪地上!
      变故陡生!
      元宝炬离得最近,那扬起的马蹄几乎擦着他的面门扫过!
      他下意识地往后急退,却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
      “孽畜!”元修猛地将酒杯掼在地上,厉声咆哮,“给朕制住它!牵稳了!”
      几名禁卫军慌忙冲上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剧烈喘息、肌肉狂颤的紫骝马重新按住。
      元宝炬被内侍搀扶起来,惊魂未定,脸色惨白。
      “去!给朕骑上去!”元修的手指着紫骝马,眼神却钉在元宝炬身上,“现在就骑!让这畜生知道,谁是它的主人!”
      元宝炬看着皇帝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疯狂,又看看在昆仑奴和禁军士兵的压制下犹自不安的紫骝马,心彻底沉入冰窟。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元修在借紫骝马发泄,借他元宝炬这个宗室亲王,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那个沉默的宇文泰,展示他摇摇欲坠却又强行维持的、不容置疑的帝王权威!
      元宝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然。他推开搀扶的内侍,一步一步,走向紫骝马。
      昆仑奴和禁军士兵拼尽全力压住马身,将马头死死拉住。
      紫骝马浑身肌肉绷紧如铁石。
      元宝炬走到紫骝马左侧,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抓住那冰冷的黄金鞍桥。左脚抬起,正欲踩镫上马。
      紫骝马又一次弹起前蹄,身体猛地扬起,状如御空腾云,昂首长嘶!
      紫骝马猛然下落,前蹄踏地。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断裂声,如同上好的玉器被硬生生掰碎,骤然在逍遥园中响彻!
      紫骝马竟自毁前蹄!
      紫骝马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右侧倾倒!
      元宝炬猝不及防,早已再次摔倒在地!
      紫骝马剧烈地抽搐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望着元宝炬,竟有不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骊殒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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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经》说:“夫唯道,善始且善成。”《过秦论》说:“安民可与为义,而危民易与为非。”善始善成,恶始恶成;规律如来,不可思议。博爱则民安,为非则民危,“赢粮景从”只是结果。 “睹存亡之符效,见废兴之必然,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是为有治在人。 人类,作为英雄的群体,要尊重客观规律、历史规律,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