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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榜   “临风 ...

  •   “临风?临风!”少女嗓音本就清脆如银铃,这会子一迭声的催促,更似疾风忽过,吹得铃铛串儿声声作响。尽管焦急,却难得的不惹人生厌。

      孟临风从梦中惊醒,微微睁开双眼,只见一张清丽面庞忽地凑近自己。

      蛾眉细长,眸若点漆。面如桃花,煞是可亲。

      是江连笙。

      “你倒心大,放春榜的日子竟还睡过去了!”她语带嗔怪。

      孟临风费力地从书堆里抬起头,一手支颐,另一只手则轻轻敲了敲浆糊般混沌的脑袋,这才渐渐恢复清明。

      哦……现下是圣靖二十二年暮春。

      她环顾四周。偌大的学斋里,学子们三五成群,一簇一簇四散在各个角落,正兴致勃勃地谈天。她们说话声音并不大,窸窸窣窣得仿若刚煮沸的水,正顶着锅盖咕咚冒泡。

      “我昨夜温书到子时,后来恍恍惚惚没睡成觉,不成想今日午间一翻开书本,便昏睡了过去。”孟临风收回视线,似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小声辩解。

      江连笙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鬓边的垂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你个书虫!早也温书晚也温书,若是给我娘作女儿,不晓得她要高兴得拜多少个山头的菩萨了!”

      说话间,一个身着水红色襦裙的清瘦少女慢慢走来。她气质濯濯似雨中初荷,一颦一笑道尽婉约,此时却眉头微蹙,眸中泛起点点清愁:“我刚听闻,圣人身子又不好了……”

      她叫殷若雪,同江连笙一样,是孟临风的同窗好友。

      江连笙闻言,却是嘴角轻撇,抢白道:“嗐,这有什么稀奇,多年来不是一向如此么?我倒想让娘娘……”

      话还未毕,殷若雪面色一凝,急急伸手捂住她的嘴,仔仔细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

      孟临风更是一个激灵,瞌睡跑了八分。她忙不迭起身,杏眼圆睁,微露警告:“慎言!你怎么还是改不掉老毛病!”

      “咱们几个又不避忌,慌什么,难道还能传出去不成?”江连笙拨开殷若雪的手,灵巧地翻身坐上书桌,闲闲晃荡双腿,复又说道:“本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平生只恨朝上那起子小人兴风作浪。这下倒遂了他们的意,圣人病倒不提,近日娘娘的身子也大不如前。得亏本姑娘志不在此,不然来日当了官儿,横竖要搅弄搅弄这摊浑水!”

      她本无意参与科考,只是屈于家中娘亲淫威,无奈碰碰运气,走个人场。

      殷若雪以帕掩唇,双肩微颤,抑不住轻笑起来,脑中好似浮现江连笙上疏舌战群儒的景象。

      “好了好了,江大小姐向来最厉害。”孟临风柳眉轻扬,笑意盎然间梨涡微现。

      当今圣人未设后宫,唯与皇后简央相伴多载。他素来体弱,朝中事务多交由皇后决断。帝后二人求贤若渴,于每年暮秋开科取士,即为秋榜。尽管每次取用人数不多,但胜在频繁。

      圣靖十年,皇后又力排众议,以圣人之名昭告天下,在朝廷另设女官班底,民间广开女子学塾,于暮春时节设春榜取女官。此后年满十五的良家女子可同男子一般考取功名,时称女举制。

      此诏一出,天下哗然。

      一时间,禹朝各地女学林立。女子接二连三地步入朝堂,其地位更是蒸蒸日上。

      “放榜了!朝廷放榜了!”一道声音如平地惊雷般掠过学斋,打断学子们的窃窃私语。少女们顿时炸开了锅,鱼贯而出,一股脑儿地朝张榜的青龙门跑去,孟临风三人也急忙跟上人群。

      但见街上锣鼓喧天,倒是比去年放榜热闹许多,孟临风不免纳罕,心中更添了几分紧张。

      好不容易赶到,榜前已是围了许多人。三人拨开乌泱泱的人群,只见照壁上端端正正贴着一张黄纸,上头仅写着寥寥几个名字,不消片刻便能看完。

      孟临风将春榜从头扫到尾,再从尾扫到头,唯恐落掉一字。尽管如此,却依旧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

      她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失落顺着无形的水流缓缓向四肢蔓延。只有擂鼓般的心跳尚未平复,一声一声,仿佛在无情地奚落刚刚紧张雀跃的自己。

      又落第了。这是她第二次参加科考。

      “中榜之人一年少似一年……只怕日后更是艰难。”孟临风心灰意冷,只觉前路漫漫,望不到尽头。

      “何用谈日后?眼下圣人皇后这情形……大公主又向来病弱不理事,二皇子仍是个不解世事的年幼小童,唉……”殷若雪连连感慨,一声接一声地哀叹。

      江连笙不忿:“女子为官,本就艰难。科考不易,朝上更是不太平!若非皇后在这十二年间苦苦撑着,我瞧女学被取缔也是早晚的事儿。孤木难支,只怕生变。”

      女举制向来反对者众多。朝中官员大多揣测皇后此举意指皇位,野心不容小觑。因而十余年间,风波不断。近年来,圣靖帝缠绵病榻,反对势力更是蠢蠢欲动,女举制步履维艰。

      三人兴致缺缺,互相安慰了一番后,便闷闷告别,四散回家。

      孟临风拖着沉重的步伐,略带迟疑地朝临水巷走去。

      街上人潮拥挤,热闹十分。人人脸上皆洋溢着喜气,笑语不断。而孟临风却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提不起半分兴致。

      她慢慢拐进临水巷,在一扇红漆剥落的窄门前停下脚步,一双手攥住门环又缓缓松开,心中犹疑不定。

      父亲母亲不知有多失望……

      “听闻今日放春榜,也不知她这次能否……”正当她打定主意叩门时,里头却传来母亲的声音。

      “我瞧着难,左右是浪费我的钱!女子女子,传宗接代才是本分。有这闲工夫,倒不如早日说门好亲事!”父亲不耐地反驳。

      母亲幽幽叹气,接过话头:“其实一年两年也不算耽搁。只是……到底不若我们元儿去考,定能一举夺魁。”

      果然……他们一颗心只系在幼弟孟元的身上,从未对她抱过期望。她的犹豫与愧疚,仿佛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孟临风如坠冰窟,浑身泛着刺骨的冷意。她垂下双手久久呆立,不觉间两行清泪滑落颊边,一滴一滴,浸透薄衫、渗进心口。

      人人皆道暮春时节最是温暖惬意,可她为何冷颤连连?

      她不明白,为何最亲的父母都不愿相信自己。难道只因自己是个女子?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厌恶男女之别。

      孟临风胡乱擦去泪水,不愿再作停留,匆匆转身离去。不想刚出临水巷,她就被堵在街口。

      街上人头攒动,拥挤不堪。大家正交头接耳,频频左顾,似在等待着什么。

      孟临风被拱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丝毫挪动不开脚步,踌躇间倒有几句闲谈落入耳中。

      “小越将军打了胜仗,今日班师回朝。我定要守在这条街上,好瞧瞧将军风姿!”

      “这次大捷,朝廷定是封赏丰厚,小越将军前途无量呀!”

      “他年纪轻轻便上了战场,我当初还惋惜了好一阵儿,以为他要和他那苦命的爹娘一样战死呢……”

      “说什么呢!小越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可怜越将军夫妇没能看到他如今的模样!”

      圣靖八年,凌国突袭西境,越扬将军与妻子赵蓉苦战数日,宁死不屈,最终身葬沙场,马革裹尸。此战艰难告捷,为禹朝百姓赢得十余年的太平岁月。

      这是她平生最震撼之事。

      如此悲壮慷慨,尽显英雄本色。除却父母,这就是她寒窗数年咬牙坚持的最大缘由。她一直盼望着日后能同他们一样,如高擎的火把,如深夜的明月,照亮大禹百姓前方之路,哪怕燃尽自己也在所不惜。

      去年,凌国再次来犯,十六岁的越恒主动请缨领兵出征。短短一年,他竟打了胜仗?

      正思忖间,马蹄声阵阵如同闷雷,由远及近,震耳欲聋。方才还在嘈嘈切切闲话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屏息看向左侧街口。

      孟临风微微探头朝左望,却见领头的是一个面容如玉的年轻男子。他披着银色软甲,身姿挺拔如竹,驱马缓缓过长街。

      那人仅以一条绛色缎带束发,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却也不显凌乱。剑眉入鬓,英气勃勃;凤眸凝光,笑意微微。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弯。仔细一看,他的左脸竟横着一道猩红的细长刀痕,倒是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微风抚过他的发梢,也拂落长街两侧的海棠花。只见他略略侧身,抬手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随意地放在鼻尖轻嗅。

      谁家年少,足风流?

      银鞍白马,恰度春风。

      “阿宝!阿宝!”

      人群突然骚乱,一个女童跌跌撞撞地跑到长街中央。若是不意,骏马下一瞬就要从她身上踏过。

      越恒见状,神色微凝,紧握缰绳侧转马头。几乎同时,他身子微斜,张开手臂,一把将女童捞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

      母亲慌忙上前,伸手从他怀中接过惊魂未定的女童,屈身连连道谢。

      越恒浓眉微扬,唇角带了几许温和笑意。他不置一词,却将刚折的海棠花枝塞到女童手中。

      “越将军威武!”

      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一声,打破了长久的寂静。围观百姓似被这声呐喊触动,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如浪潮般涌向越恒,将他团团围住。

      越恒轻轻一笑,朝人群拱了拱手,旋即又转身看了看后方马队,示意他们尽快跟上。

      飞红似细雨,马蹄溅香泥。海棠花帘下,少年扬鞭策马,不久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不久,人群渐渐散去,而孟临风却怔在原处。她不断回味刚才之景,又思及越将军夫妇,更觉心潮澎湃。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生后名……这亦是她心中所想!

      “临风?”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

      孟临风回神一望,只见漫天海棠花雨间,一位年轻女子盈盈站定。她姿容清绝,一身竹青长衫。风过间衣袂翩飞,仿佛遗世之仙人。

      原来是塾师秋雁。

      几息之间,秋雁慢慢走近,那双眸中原就浸满融融温情,此时又多蕴了三分真切的关怀。

      孟临风心中一暖,缓缓行礼:“秋讲书安。”

      秋雁伸手拂去她肩上的海棠花瓣,柔声问道:“你是来看春榜的么?”

      孟临风沉默点头,但心情却不似方才那般沉重。她能感受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一下一下,驱散周身的寒气。

      秋雁顿了顿:“我刚瞧过了,此次及第之人又少了许多……”她打量着临风的神色,仿佛在斟酌言辞,“虽说困难,倒不必过分担忧。你天资高,平日里又极勤奋,定有一日能登科。”

      孟临风心中阴霾一扫而净。

      “我愿再试!”她弯唇笑望着秋雁,黑眸中似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焰光四射,向上飞扬。

      一次失败又如何?她既抱定目标,就不会轻易放弃。不受家人期待,她便孑然前行。

      春天不止一个,科考也不止一次。她尽可徐徐图之,并不急在一时。

      谁说只有男子可以建功立业?有朝一日,她定能像越恒一样,站在朝堂上,完成心中所愿,作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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