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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途中   嘹亮的 ...

  •   嘹亮的鸡鸣迎着朝阳,一声接一声,将迷失在旧梦里的异乡人唤回正乾四年的季夏。赶早的小贩们正扯着嗓子招揽第一拨客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一阵阵食物香味钻入客房,惹得孟临风饥肠辘辘。她悠悠醒转,双眼朦胧间看到熹微的晨光透过薄薄的窗棂纸照进屋内,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描了一个模糊的窗棱影儿。

      又是新的一天。

      简单梳洗后,孟临风便匆匆步入客堂。果不其然,秦不倦早已挑了一方位置坐下,一瞧见她,便抬高双臂,热情地挥手招呼。

      秦不倦素来有晨起练武的习惯。他武功极高,是姜潜最看重的手下。平日虽吊儿郎当,但大事上一贯沉着冷静,所以姜潜才放心让他随行,暗中保护自己。

      待坐定后,秦不倦便吩咐小二摆上几色小菜。半晌,他望望四周,一脸神秘地凑近她低声嘀咕:“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这乡野客栈两日内居然来了这么多奇人,我瞧着这几位呀,个个身手不凡。”

      孟临风闻言一顿,正要细问,却不意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她蹙眉四顾,只见客堂中央横放着一张八仙桌,上头早已堆了数个七倒八歪的粗陶酒坛。昨夜那几个壮汉围坐一团,将佩刀随意押在桌上,大剌剌地端着饭碗划拳拼酒。

      孟临风看不出究竟,正欲收回目光,却见一二壮汉趁着仰头饮酒往西窗偷觑,随后又与其他伙伴打起眉眼官司。

      她满腹不解,因而照猫画虎,也借机向那窗边遥遥一顾。只见那头一个戴面具的黑衣男子好整以暇地端坐着,此刻正慢悠悠地啜茶。倘若看得再仔细些,便会发现他只是静静地捧着茶盏,良久才微抿一口。

      看似寻常的景象,可她却品出几分剑拔弩张。

      孟临风暗道不妙,转头轻声嘱咐秦不倦:“这几人恐怕都不是善茬,咱们快些吃完走吧,小心殃及池鱼。”

      “他们未必就在此地动手。再说有我在呢,你且放宽心!”秦不倦抓起一个馒头大口嚼着,含含糊糊地说道。

      话音刚落,只见壮汉们好似吃饱喝足,举碗动作不如之前干脆。而那领头的矮个子每每抬碗饮酒,眼仁总在滴溜溜转动,肆意地打量着黑衣人。

      黑衣人似有所警觉,若有所思地望了望他,眸色深沉,十分冷淡。

      “当归羊肉汤来咯!”小二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冒着热气的汤碗放在矮个子面前,无意间打断了二人的交锋。

      矮个子舀了一勺汤水,又与其他同伴交换眼神,微微笑道:“我飘荡江湖多年,此刻饮这当归汤,竟想起家中亲人,也不知他们过得如何……”

      秃顶壮汉冷哼一声:“当归思亲?那越老将军应多饮几碗才是!”

      “此话怎讲?”

      “你没听闻么?越恒将军死后,朝廷另派了一队人马赶去武阳侯府,听说要让一把年纪的越老将军抵罪呢!”秃顶壮汉一字一顿,意有所指。

      一个浓眉压眼、满脸虬须的汉子闻言放下酒坛,不耐烦道:“还将军呢?那人窝藏奸细,自己就不清白!前年那一战,死伤了多少人?也不知哪里结下的仇家,可算了结了这祸害,真真是让人畅快!”

      几个人七嘴八舌,话毕又哈哈大笑,举起碗痛饮。而那黑衣人长久僵坐,兀自凝视窗外,仿佛毫不在意客堂内的动静,但握杯的手指指节却微微泛白,显是极为用力。那矮个子虽精,此时只顾为自己好不容易挑起的话头洋洋得意,自然不在意这细枝末节,而其他壮汉本就粗野,更不必提。

      秦不倦本在埋头苦吃,初听话头之时,只腹诽他们话题扯得生硬。此刻冷不丁听到他们提到越恒,语气轻蔑,不免怒火中烧,再坐不住。

      他重重扣下手中的碗,唰地站起身。

      矮个子立刻警惕地看着他。黑衣人也略有惊诧,朝这边瞥来一眼。

      秦不倦怒气冲冲地朝那虬须汉子道:“别血口喷人!越将军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虬须汉子不屑一笑:“你一个外乡的毛头小子懂什么?那越恒的手下都亲口招供了。此子狼子野心,死不足惜!”他忽顿了一下,恭恭敬敬地朝北拱了拱手,语气沉重:“楚王殿下听闻此事急火攻心,一气之下辍朝数日。明明白白的事儿还能掺假不成?”

      “再说了,他可心虚得很!不然当初朝廷问罪时,他何故一字不辩?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你……”

      秦不倦被抢白了几句,更是气愤。他虽机敏,但向来不擅口舌之争。正当思索如何辩驳之时,却听见一道清泠悦耳的女声响起:“越恒将军三岁上下,父母便战死沙场,他多年来只与越老将军相依为命。血海深仇本就难忘,他又怎会背弃死去的父母双亲?况且越氏满门忠烈,朝廷向来体恤有加。他又何苦冒险通敌,突然生出造反之心?”

      秦不倦惊诧地看向孟临风,只见女子面容恬淡一如往常,但妙目中却掺着几许嘲讽。她状似随意地把玩手中的茶盖,不疾不徐地接着说道:“若我没有记错,圣靖二十一年时,早有信儿说凌国将犯我境,奈何当初人人只当是笑话。后来铁骑入境,先帝连连下诏,却无一人愿意迎战……幸而越将军请缨出征,此局才堪堪得解。那年他才十六岁,甚至不知自己能否生还……”

      她双眸微垂,似想起记忆深处一个蹩脚的故事,以及讲故事少年那落寞微嘲的语调。怔神片刻,她又继续驳斥,声音较之方才又多了几分铿锵:

      “禹朝百姓人人皆知,越将军宁可自己没有封赏,也不愿手下将士缺衣短食。方才几位先生所言,恐怕失之偏颇。”

      “若说前年一战……越将军顶着污名艰难打退敌军,这才有了几位先生如今闲话吃酒的好日子。倘若这般作为都算通敌的话,我竟不知先生们的说辞又算什么?”孟临风眼神锐利,一一扫过沉默的众人。

      忽然间,她感觉背后似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紧紧凝着自己。侧首一望,却是那黑衣人。那双隐在面具后的眼睛本如无波古井,此时却难得地泛起一丝涟漪。

      看到孟临风转头,他似有些狼狈,匆匆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而她敛眸,端起茶盏慢慢啜饮。

      虬须汉子默了几息,忽又放肆笑道:“你这女娃娃倒是善辩,但那又如何?越恒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若是那样也就罢了,竟还牵连家中老祖父,真是做鬼也不安分!”

      “你……”秦不倦气结,拎着剑便要上去理论。孟临风连忙起身伸手拦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砰——”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黑衣人仰头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复又把茶盏扣在桌上,拿起佩剑朝门外走去。默然良久的矮个子见状,连忙向剩下几人使眼色。

      秃顶壮汉点点头,捏紧桌上的长刀,点了三四个人一块悄悄地潜出客栈。而那虬须汉子狠狠剜了孟临风与秦不倦一眼,虽仍坐在原处饮酒,但左手却暗暗摸向佩刀。

      饭毕,孟临风与秦不倦整理行装,坐上马车继续赶路。骏马缓缓过街,蹄声踢踏,如同大颗大颗雨珠砸落到一池静湖中,规律又急促。

      秦不倦想起方才场景,嘻嘻笑道:“临风,你真不愧是我秦某人的天字一号朋友。谈笑间杀人于无形,你都没看那几人的脸色,难看到像吃了苍蝇一样,妙哉妙哉!”

      “谬赞谬赞。”

      “我还当你平日里闲事不理,谨慎寡言,没想到这次真让我大开眼界……”秦不倦饶有兴致,又道:“以后我秦少侠出门定要捎上你,从此再不怕吵不过别人了!嗐,亏我先前还以为你害怕那几人!”

      “你不是说让我放心么?有秦少侠作保,我自然敢放一放厥词!即便有意外,也只管拉着你做替死鬼就是了。”孟临风促狭一笑,倒是散了些许沉郁。

      “……”

      说话间,周遭人烟渐远。马车踏过郊外土径,又行至僻静山林。一路飞驰,暮色又近。只是荒山野岭,客舍难寻。无奈之下,两人凑合找了块稍平整的地儿,捡柴生火,稍作休整。

      夜色之下,深深山林仿佛变成了一个奇诡的无底洞,只消看上一眼,便能将人吸裹进去。空地四周的树木高耸参天,被微弱火光映着的虬曲枝干好似鹰隼利爪,慢慢伸向正分着干粮的秦不倦与孟临风。

      秦不倦皱着浓眉,右手握紧佩剑,一遍又一遍地扫视四周。目之所及一片浓黑,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片刻,他佯装放下警惕,坐在火堆旁,捧起胡饼大快朵颐。

      正在此时,身侧的草丛中突然跳出两个大汉。其中一人长着虬须,肖似白日客栈中人。

      “早猜到是你。”秦不倦坐定不动,淡淡地瞟了二人一眼,暗中运力将那胡饼掷了过去。

      “看刀!”大汉躲开飞旋的胡饼,怒叱一声,提起刀向秦不倦与孟临风刺来。

      那虬须汉子狞笑着逼近:“好小子,差点坏了爷爷们的好事!倒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们么?”

      秦不倦站起身子将孟临风挡在背后,抽出腰间佩剑随意挽了个剑花,吐纳几息后纵身一跃,须臾间将两人引到另一处,从容笑道:“就凭你们两个,倒也不知是谁放过谁!”

      三人缠斗在一起。火光掩映下,只见秦不倦身若游龙,动作快如闪电;而那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布阵,将秦不倦夹击在中间,看似身形笨拙,但招式间颇有章法。

      刀光剑影间锋芒毕露,金戈交击声不绝于耳。

      几个来回后,秦不倦便瞧出两人刀法中的破绽。只见他假意失手,趁着两人挥刀之际,一个错身,抬高左腿将那虬须汉子踢到地上,而右手剑锋则直逼另一人的颈侧。

      手起,剑落。利剑没入那人胸口,鲜血汩汩流出。长刀跌落,魁伟大汉双眼发直,顷刻间便倒在地上。

      虬须汉子见状,飞快瞟了眼角落的孟临风,计上心头。

      他提着长刀,旋即逼近孟临风。秦不倦暗道不好,急忙抽出还在渗血的利剑,提步冲他砍去。

      孟临风闭了闭眼,恐惧如同千斤坠般沉沉压在心头。她勉强回神,念头急转,右手在袖中暗自探了片刻,却触到一件冰冷物什。

      是它!

      那汉子飞快转到孟临风身后,将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刚欲动手,只见秦不倦跃至他身旁,那浸着鲜血的剑锋直指他的侧腹:“你敢动她试试!”

      汉子却好似浑不在意,挑衅地笑着。

      时间仿若静止,唯有树影摇曳,簌簌作响。

      孟临风强自抑住颤抖的身形,不错眼地望准汉子的动作,趁他自得之时,便使出浑身气力,将那物刺向横在眼前的手腕。

      汉子忽觉痛意,不可置信地低头一望,却发现腕上扎入一支短小断箭。惊怒交加之下,他再不顾侧旁的秦不倦,转了转手腕,欲将利刃推入孟临风的脖颈。

      “叮——”

      万分危急之际,一枚蕴着千钧之力的梅花镖从不远处直直地飞来,须臾间击中离柄三寸有余的刀刃,震得那壮汉虎口一松,长刀哐当落地。

      秦不倦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毫不留情地运剑刺穿他的侧腹。

      那汉子本就粗眉压眼,此时双目圆睁,逐渐无神的眼睛映着跳跃的火光,横肉抽搐,形容极为可怖。片刻,他的脖子歪向一边,身子一软,摔在了地上。

      秦不倦将剑收回鞘中,立即走到孟临风面前,将她来来回回端量了一番:“临风,你没事吧?”

      孟临风惊魂甫定:“我还好……你呢?”

      “我本就是刀口上讨生活的人,这种场面也不算什么!只是怪我一时松懈,倒惊了你……”秦不倦挠挠头,又是作揖又是道歉,随后忽然道:“方才似有人帮咱们?”

      那人,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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