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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购书 时值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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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季夏,暑气正盛。天与地仿若紧紧盖上的锅炉,正合力蒸着一轮滚烫的太阳,连偶尔的微风也变为了腾腾热气。暖风能熏游人醉,而这股热气也难减余庆镇客商们的豪情。
街边柳丝儿已被晒得蔫蔫垂落,他们却精神奕奕地站在街头谈着生意。盖因这地界儿离京城只不过半日的脚程,吃穿住行都比京中便宜不少,如此倒成了往来客商与赶考书生的歇脚之地。时间一久,镇上商号云集,书铺栉比。
这不,还有两个男子正驼着厚重行囊,步履蹒跚地朝东街走来。他们也作行商打扮,形貌不大相异,只是一人穿黄衫,一人着青布袍。两人在一家客栈门口站定,好似等着投宿。奈何今日客栈生意极好,小二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新来的客人,只匆匆送来几盏茶,赔笑着让他们在门口支起的凉棚内稍作休息。
两人抬起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汗,又捡了一张桌子放下行囊,闲闲地坐下饮茶。
静默了半晌,黄衫男子深叹一口气,打开话头:“眼瞅着生意正好些,却又遇上这档子事!我看哪,以后往来京城可麻烦咯!”
抿了口茶后,他又似按捺不住,悄声问身旁的青袍男子:“老蒋,你说那讣文可当真?”
那老蒋却笃定:“这有什么可疑心的?只怕八九不离十了!”
“听我那当差的侄儿说,越将军曾在牢中受过酷刑,不久又遭流放之苦。虽然武艺高强,但……唉,仍是敌不过贼人。”
黄衫男子满脸狐疑:“我倒觉得此事疑点颇多……何况方才你我不也听见有人说这小子趁乱逃跑了么?”他瞟瞟四周,目露警惕地指了指天,压低声音接着道:“上头四下里找不到人,又闹不出个说法,虽发了讣文,但私下仍戒严打探呢……”
“放屁!我亲侄儿说的还能有假?胡子,咱们也算多年伙伴,你如何不肯信我?!”老蒋啐了一口,不悦道。
“……”胡子讪讪,端起茶盏默默啜饮,不再多言。
“先生们莫怪,方才小子听到二位提到讣文,可与越恒越将军有关?”两人话音刚落,只见斜刺里转出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男子,神情中虽带着几分焦急,却也恭恭敬敬朝他们拱手行礼。
“这……”胡子瞅了眼老蒋,只是皱眉沉吟,并不愿细谈。
老蒋抢白:“我俩出京那会儿碰巧看到的,这还有假不成?上头清清楚楚写着越恒死在流放途中,只差尸首没有找到。你若不信,可自己去看看。一个两个,倒都来怀疑我!”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这已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三人一时无言,青年男子顿感颓丧,道过谢后便缓缓走出凉棚。
他们口中的越将军名为越恒。他十六岁上阵杀敌,一战成名,誉满天下。此后更是连年征战,多次凯旋。去年此时,朝廷却连下三道圣旨,急召越恒回京。紧接着,他被参奏、下狱、流放,一气呵成得好似背后有只神秘推手。
这青年男子名唤秦不倦,与越恒同是习武之人,向来敬服此人的神勇,仿佛与之神交已久,当下自然愤愤不平。
秦不倦本受书院东家之托,护送女师孟临风一路北上,从南川赶至余庆镇书铺采购书籍。在镇上的几日间,他也多次听说越恒在流放途中遭遇不测。初闻此事之时,他只是惊骇,但民间流言多数捕风捉影,况且越恒因着年少出名,素有禹朝战神之称,他自然不信他就这样草草死去。但方才两人提到讣文,看似有理有据,因而倒让他信了七八分。
“不倦,先别忙着发愣,快来帮忙搬书呀!”不远处的柳叶书铺门口,一个极灵秀的女子盈盈站定,杏眸映秋水,雪腮晕桃花。她穿着杏黄衣衫,周身蕴藉温雅的书卷气,此时正探头望向失魂落魄的秦不倦。
听闻此言,秦不倦如大梦初醒一般。抬眼望去,只见同伴孟临风正向他招手。他连忙快走几步,同孟临风一起将满满几大箱书搬上马车。
搬完书箱后,秦不倦与孟临风已是累得不轻,俱靠在马车边气喘吁吁。
本忙着算账的书铺老板叶柳见状,信手拎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在半旧的描金漆盘中排开两只茶盏,慢条斯理地往里续上水,随后端着茶水稳步走到两人身旁,热情笑道:“二位辛苦了,快喝些水歇一会儿吧!”
叶柳是个爽快麻利的生意人,与丈夫和离后便定居余庆镇,在客栈旁盘下一间书铺独自经营。她约莫三十岁,俏脸并不见半分风霜。吊梢眉下,一双美目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算计便上心头。
不消片刻,她又吩咐丫鬟将三只裹着细绸的精致食盒递给他们,曼声道:“我闲时做了一些点心,也不知手艺有无生疏,二位在路上可以尝尝。”
“至于这盒点心嘛……老规矩,是给你们东家留的,遥谢她肯照顾我这小女子的生意。”说毕,她又笑意盈盈地指了指其中一只稍大些的食盒。
孟临风忙放下茶水,伸出双手接过食盒,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杏眸弯弯:“多谢叶姐姐美意。”
秦不倦强撑着一张笑脸:“叶姐姐手艺向来好,我与临风可馋上好一阵子了。”
叶柳被他哄得心里熨帖,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临风姑娘最是稳重,只有你这小子,油嘴滑舌地招人嫌!”
话毕才见他神色有异,不禁多问一句:“小子可有什么心事不成?”
孟临风早见秦不倦神色郁郁,心忖此处人多眼杂事多,恐不方便详细言谈,便想待启程后再相问询,不妨眼下却被叶柳当面点破。她担忧秦不倦有难言之隐,故而准备开口打个圆场。
正在此时,秦不倦目露沉痛,将方才之事一一吐露。
孟临风闻得经过,一颗心似被人系了沉甸甸的铅块,直往下坠。她曾与越恒有两面之缘,虽相逢萍水,却将她引向柳暗花明,乃至如今终日牵念,难以忘怀。
尽管……他并不认识她。
忆及此,她鼻头一酸,不禁捏紧手中食盒,直到手心传来丝丝痛意,方醒过神。
叶柳见他二人如此情状,有意说笑缓和气氛,但话刚到嘴边,却也只剩下了叹息。
直到烈日将柳叶烤得发蔫,孟临风才缓缓抬头看了看天色。她将行程反反复复估摸了一遍,随后强打起精神,对秦不倦道:“想是快到午时了,咱们快出发吧。返川足得耗个三四日,回去晚了恐怕又得挨唠叨。”
叶柳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舍,语带诚恳:“二位保重,后会有期。下次再来小店时,叶柳定好酒好菜招待!”
“珍重。”
与叶柳告别后,二人就匆匆上了马车。
秦不倦坐稳驱车,而孟临风则在车厢中收拾剩余书稿。马车摇摇晃晃,渐渐驶离余庆镇。
盛夏正午的日头极为刺眼毒辣。土路仿佛被炭火般的烈日烤焦了,板结得不成样子。马车一过,尘土飞扬,浑浊的焦土味直往人鼻头钻。哪怕隔着厚厚的帘子,还是惹得孟临风喷嚏连连。
这是正乾四年,新帝尚年幼。素有贤名的楚王受先帝先后所托,协助幼帝代理朝政。算起来,这也是孟临风逃到南川的第四年。
四年前,她还是一个微末女官,如今却成了远离庙堂的学塾女师。时移境迁,年岁渐长,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只是……惊闻故人噩耗,往事翻涌,她心内郁郁难安。
“临风,你说越将军真的死了吗?”秦不倦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素来开朗,寻常闲事从不挂在心头,今日的语气却难得沉重,不免令她多添了几分愁绪。
人人皆道他军功赫赫,又如何料到最后会沦落至这步田地。
方才返程迫在眉睫,书稿之事又颇为冗杂,时间既短,倒也很难留出空隙供她仔细思索。现下忽有空暇,秦不倦又将话头一牵,她心中的疑窦便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越恒他……难道真的死了吗?
尸首未见,先发讣文。更何况越恒是朝廷重犯,此事却如此草率,只怕另有蹊跷!
孟临风凝神揣摩,越想越心惊,不觉怔愣良久。
秦不倦见车厢中一片寂然,不免有些担忧,便急急唤了几声:“临风,临风,你怎么了?”
听到秦不倦的声音,孟临风渐渐回神。她心中谜团虽如雪球般越滚越大,但一路奔波,千头万绪无从查起,只盼早日回到南川,能打听到一二风声。
她犹自按下在心头萦绕的迷雾,淡声道:“未见尸首,岂能当真?”
“我也不信。越将军如此神武,怎会轻易死于宵小手中。”说毕,秦不倦又重重地挥了下马鞭,似在发泄心中不满。
骏马飞驰,零星话语落在风里,倏忽即逝;而沉甸甸的担忧却凝结在心头,难以散去。
两人怀着心事,各自无话。
马车一路往前疾驰,不觉天色渐晚,已近暮时。晚风轻拂,散去了不少闷热。弯弯的月牙儿才上柳梢,几颗星子亮晶晶地坠在天幕上。
孟临风跳下马车,与秦不倦漫步寻找住处。夜色渐浓时,两人看到街角正好有一家客栈。他们匆匆步入客堂,不意撞见一伙身形魁梧的壮汉。为首两人中,一人身量较矮,细眼泛着精光,此刻眯着眼睛不慌不忙地打量着四周;而另一人皮肤黝黑、头顶光秃,正和身后手下轻声吩咐什么。
孟临风与秦不倦走近账台,问掌柜要了两间客房。正当小二引着他们朝客房走去时,客堂内却传来一道声音。
孟临风回头,发现秃顶壮汉咬牙切齿地朝身后几人道:“别又让那小子跑了!”
那几个壮汉紧绷着脸,连声诺诺。
孟临风一头雾水,待侧耳细听时,壮汉们又止了言语。
难道误入黑店了?!
孟临风与秦不倦目光相触,在彼此眼中都读出了一丝疑惑。
小二似有所感,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急忙解释道:“两位客官莫惊,那几个汉子虽看起来粗鲁,但身上却揣着货真价实的朝廷官印,好像是上面派下来的人!最近风声紧,店中常有些乔装的小吏来巡视……小店做的可都是正经生意!”
两人心中稍定,拖着疲倦的身躯慢慢走到客房安置下来。
这日夜里,孟临风翻来覆去总也不得安眠。好不容易睡下,竟然又梦到经年旧事。
梦里的她正值碧玉年华。而那年,越恒初战告捷,凯旋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