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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鹦儿3 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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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太太有些惊讶,“那么晚?”
第二日,陆歧来请安的时候,与太太说起了昨晚少爷教她功课的事。
陆歧不敢隐瞒:“嗯,少爷离开那会儿,约莫着都快四更天了。”
太太沉吟不语。
陆歧原本是在给太太捏肩,立了一会儿,自己跪下了:“太太恕罪,都怪鹦儿不知好歹,为了一些小事情浪费少爷的心神,以后再也不敢了。”
“嗯?”太太老觉得总是自己一个不注意,鹦儿就跪下开始“自陈罪状”了。
“好了好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快起来。”太太亲自把陆歧扶起来,叮嘱道:
“你不必时时这般自省,朔儿带你回来,你就自有你的位置,总是这般,没得让人觉得你轻……”
轻贱。
不该这样说。
太太及时收了口。
但是已经有点迟了。
她看到了鹦儿那双立刻湿润了的眼睛。
好在鹦儿并没有让气氛变得太尴尬。
“多谢太太,鹦儿记下了。”陆歧很自然地用手帕掖了掖眼角,接着道:
“太太别笑话我,只是往常鹦儿时时自省,旁人也觉得省心省力,从没有人对我说过不必时时自省这样的话。”
陆歧的一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她,至情至性,让人不由想要相信她的话。
太太被她看着,心里一软,伸手揽住了她:
“也是我说错话了。我刚刚只是很惊讶,你说的倒不像我知道的朔儿。你不知道……”
太太哽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不知道,朔儿自小进承天阁修行,那承天阁是什么地方?替天传命,是诸神在凡间的使者所在。”
“朔儿小时候其实是个很调皮的娃娃,但是在那地方一日一日的,他就变得端庄漠然,成了借我腹出生的神使,再不是我的孩子了。”
说到伤心处,太太也情难自抑地哭了出来。
陆歧被太太揽着,就轻轻地回抱太太:
“太太别伤心,哪怕是亲人,分隔两地时间久了,也难免生出隔阂来。现在少爷回来了,一家人聚在一处,慢慢地总会亲近回来。”
“真的吗?”
“嗯,真的。”陆歧坐了起来,“我昨晚观少爷,为人善良、细心,这样的人,不像是无情之人。”
“善良、细心?你说的是朔儿?”太太想听,不由自主地凑近些:“是因为他教你识字吗?”
“是,也不是。教鹦儿识字,是表;少爷的心意,是里。”
陆歧分析道:“少爷见我想识字,便细查我进学情况;担心我误入歧途不好纠正,便亲自教导。”
“我不敢开口索要,少爷便亲送我文房四宝;担心我温习时看不懂抄录的字,少爷便用圈点标明。”
“太太,”陆歧真挚地看着她,“这样的人,是个好人,不是无情之人。”
太太想不出闻朔竟然会这么温柔体贴。
这一番话,对太太来说,便是峰回路转,似见柳暗花明。
她慢慢地止住抽噎,拉着陆歧的手:“我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
这一日,陆歧一直在太太这里待到下午。
太太也不用她服侍,只陪着说说话,或是看她学朔儿教给她的东西。
过了晌午,天就开始飘雪。
本来两人都觉着今晨的日头不错,今天这雪下不大,没想到将近傍晚时分,棉絮般的雪片落了下来。
太太就让陆歧赶紧回,不然天黑了,雪积得深了,恐怕就不方便了。
今天跟着陆歧来的是石竹。
太太一见她,眉头就皱了起来。
鹦儿身上衣衫单薄,她倒是会享受,簇新的夹袄,领子上还镶了浅灰的兔子毛。
“袄裙呢?斗篷呢?怎么什么都没备上?”
石竹暗道糟糕,但好歹还稳得住,回道:“太太恕罪,是奴婢疏忽了。只是平日鹦姑娘更喜小春花服侍,奴婢跟着的不多,这才忘了。”
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石竹想着,大不了回去给她取去嘛。
而且,她的爹娘和太太都是熟识的,夫人也认得她,怎么都不会弄得太难看。
她却不知,正是因为太太认识她,才更生气。
太太之前是知道有石竹这么个人,但是认识她,还是因为前天她和云屏因为领炭之事闹起来,这才对她印象深刻。
现在她不仅做事不周到,出事竟然还敢往外推脱,实在可气。
太太难得震声:“好借口啊!崔妈妈,这样的人,你不处置了她,难道还要等我的吩咐吗?”
崔妈妈蹲个福便领命朝石竹走去。
陆歧刚要开口劝,太太便朝她道:“鹦儿,这样的丫头,哪里值得你一次一次地留她?打发了她,我再给你选好的。”
陆歧看着太太,终究开口道:“鹦儿岂能不知太太的美意?只是驭下驭下,纵然太太替我挑了好的,但是人心易变,若他们见我柔善可欺,怎知不会变成第二个石竹?太太饶了她这回吧,就当是留给我的历练了,等我降服了她,再来给太太道谢。”
“唉。”太太被陆歧说服了,“那你呀,可要好好地立起来。”
又道:“去,把我那件百蝶穿花的大氅取来,那个样式我穿着不合适,就让你穿去吧。外面风雪大,可不要着了风寒。”
“是,多谢太太。”陆歧卖乖道:“回去我就罚石竹服侍我好好地泡一回热水澡,一定不会受寒。”
*
陆歧和石竹出了太太的院子。
即使刚刚陆歧求了情,石竹还是被掌嘴几下。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事情。
虽然让石竹受些苦对她是有利的。
但是……
罢了,陆歧没有过多纠结,给石竹递过去一巾手帕:“系在脸上,风吹着脸就不会那么痛了。”
石竹没接,扭过脸去:“奴婢怕是无福消受鹦姑娘的美意。”
陆歧就不再劝,两个人沉默地往回赶。
“呦~是鹦姑娘,打哪儿来啊?”
是陆歧摔倒那天,来瞧她的芷柔。
风雪大,陆歧不打算寒暄,打个招呼便要走。
谁知她又发现了石竹:“哎呀,这不是缪妈妈家的石竹吗?这小脸是怎么了?叫风吹得红通通的。”
陆歧回头看了芷柔一眼,停下了脚步。
石竹本来就好面子,她这脸是什么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刻被芷柔拿话一刺,眼眶就热了。
芷柔只做不知,犹自火上浇油:“你这样,缪妈妈该操心了,怎么自己都照顾不好呢?我昨儿遇见缪妈妈,她还跟我说呢,说石竹现在总算有了着落,她也就放心了。你看看这……”
石竹便忍不住了,咬着槽牙泪珠往下滚。
芷柔就握着她的手:“我跟缪妈妈的关系你是知道的,鹦姑娘才刚来不久,有什么事情办不了的,你就来找我,六少爷会为你做主的……”
这还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啊。
陆歧笑了。
她目送芷柔走远,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才转身往回走。
*
冬院。
小春花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鹦姑娘还是维持着她之前出去时的姿势,埋首对着一沓纸摹字。
等了片刻,鹦姑娘头也没抬,只问:“人呢?”
小春花支吾道:“石竹姐姐说她的脸伤了,要上药,请姑娘再等等。”
“嗯,”陆歧也不意外,“这是第几回了?”
小春花算了算:“是姑娘今晚第三回请石竹姐姐了。”
“好,别的都罢了,但是我在太太面前答应了,要她今晚服侍我沐浴,你去告诉她,药上好了就过来,多晚我都等她。”
“是。”小春花害怕鹦姑娘生气,讨好地多问一句,“需要奴婢把柴房的热水烧上吗?”
“不用,”听到这句话,鹦姑娘终于才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我会看着办的,你传完话就去睡吧,去吧。”
“是。”小春花看到鹦姑娘笑了,心里才放松了一些。
等陆歧自己把柴房的水烧好,又摹了两张大字,才终于听到门帘响动。
是石竹进来了。
虽然她拿脸做借口不想过来,但是石竹的脸确实又红又肿。
陆歧起身,去柴房打来了水,将浴桶灌满。
接下来,她该脱衣裳了。
但是,陆歧有一丝的犹豫。
这一丝犹豫,她应该狠心掐掉的。
但是,比想象的难。
做一个自私狠心的人,也比想象的难。
石竹是她选出的一件趁手的工具,可以帮她成事。
但石竹终究也是一个人,有血有肉。
那张又红又肿的脸在眼前,陆歧没办法完全漠视。
再继续下去,这样的伤,不会少。
或许,她可以试试其它的办法。
陆歧叹了一口气:
“石竹,你只来我屋中几日,可却连遭罚俸掌嘴之事。你只见我柔弱可欺,可屡屡遭殃的都是你。或许,是你我二人风水不合吧。要不你别留在我这儿了,我送你走吧,重新给你寻个好去处。”
石竹也觉得自己这几天倒霉,但是自己离开和被赶出去,那可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
听陆歧这样说,她心里便不高兴,反驳道:“你说得轻巧,哪有这么容易!大家都在一个府里待着,若是连你这样的,都能退了我,那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那陆歧只能劝道:“你若想留下来,便要本分做事,不要给自己招惹祸端。”
石竹觉得自己猜到这个鹦姑娘想做什么了。
她道:“这就是你答应的太太,要降服我吧?之前的事都是我大意了!我告诉你,降服我,还早呢!说不得你这个塌秧子,就得配我这个支棱架子。咱们歪锅配扁灶,就这么配一套吧。”
“好啊。”陆歧也不见生气。
她听石竹这么说,沉默了一息,幽幽道:“说实话,我也一直觉得,你正合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