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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外祖母表哥 大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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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红缨来到了前院。
一路上一碰见人红缨就打招呼。前院的人也混了个眼熟,都知道她是江承月身边的丫鬟。虽是一路走走停停,但她也很快来到了江府停放马车的地方。
此时,一个车夫正用水擦拭着马车。红缨一上去就自来熟地搭话道:“老伯,我家小姐要用马车。您看哪辆现在能用呢?”
车夫指了指旁边的人马车:“喏,这辆。”
车夫一指,红缨就拿着马笼头要去套马,等他要拦时红缨已经翻上车驾。
“小姐还在门口等着。老伯,我先走了!”
车夫在后面紧赶慢赶大呼不合规矩时,马车已经消失在道路拐角。
马车从偏门驶出,江承月已在偏门等候。江承月借着红缨的力道上了车。随着一阵马蹄声,车轮扬起阵阵灰尘。
红缨驾着马车,穿过好几条街道,几处闹市。车门的铃铛不知响了多久,最后马车停下了,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前。
府门是用厚重的金丝楠木做的,细致的花纹雕刻在府门几根柱子上。门前牌匾那几个金字经过岁月的侵蚀依旧不改锋芒。只是未到新春佳节府邸门口竟挂着两只红灯笼,除了这点不同其余皆与江承月记忆中别无二致。
江承月捏着手上的请帖走下了车,与她设想的不同,门前竟一个人也没有。江承月望着眼前熟悉中透着陌生的府门心中难免疑惑,她的手还未扣住门钹,门竟从里面打开了。
见江承月进了大长公主府的大门,红缨自己也悄悄离开了。原地只剩下一辆马车以及车门那被风吹着时不时响着的铃铛。
江承月进去后,她看见府门的萧条让她原本设想的自己无人迎接的场景被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打破了。
她们自然而然拥簇在江承月身边一言一语地喊着小小姐。时隔七年未见,不少感性的家仆已经悄悄抹起眼泪,就连江承月记忆里一向严肃的金姑姑眼里也闪着泪花。
江承月望着这些喜中带泪的面孔嘴唇颤了颤,低低地应了一声。
“多年前殿下就开始深居简出,府门总是关着。”金姑姑领着江承月向前。
“殿下盼您盼得一宿都没怎么睡,今儿天明才睡着……”
到了大长公主居所,金姑姑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手打起前面悬挂的珠帘丝毫没有进去的意思。江承月心领神会走了进去。
江承月刚迈过门槛,浓厚的熏香就直冲她的鼻腔。她屏住呼吸,看向塌上的那道身影。一路来内心里的五味杂陈在此刻消失了。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塌上这鬓角斑白的老人竟是自己记忆里黑发如云的外祖母。而后心里随之涌来的是一阵阵悲伤。
在荆州时,江承月得知舅舅在她离京途中离世后她狠狠大哭一场,但由于她年岁太小无法回京都吊唁。小时江承月虽然身住江府,但她时常会与郡主母亲来到大长公主府上。慈爱的外祖母,病弱的舅舅与温和的表哥他们构成了江承月童年的大半色彩。
江承月看着老人那深重的泪沟,内心酸涩难言,六年前她失去至亲的人,外祖母也在同一时候失去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大长公主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看见江承月那一刻精气神活了起来。
“月儿,”她支起身子喊着,将江承月拉到自己身旁坐着。
江承月抿了抿唇,克服喉咙处的哽意,展开笑容,如倦鸟归林一般投入外祖母的怀抱,“外祖母,月儿回来了。”
大长公主接住了自己的心肝,“回来好啊,回来好。”用枯瘦的手掌紧紧握住江承月的手。
江承月还没坐下多久,吃食瓜果便陆陆续续上了。
一盘盘吃食瓜果整齐摆在桌上,大长公主拿起好几个碟子摆在江承月面前,“早上过来没饿着吧。来,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江承月心脏的闷痛还没有离去,可她看着碟子里装着的食物还是不由得鼻头一酸。
枣泥酥、豌豆黄、山楂脯。这三样是江承月小时候最爱吃的零嘴。她看向桌上的零嘴又看看外祖母的大片白发。心中一颤,她垂下头一口一口吃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迟迟没有落下来。
大长公主慈爱的眼神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一刻,“月儿,吃慢些。外祖母这管够。”
……
顾清臣耳畔不断回荡着大长公主府的侍女的话语。喜悦的神情穿透了蒙在眼睛处的薄纱,被人搀扶着的他没有往常的小心翼翼而是步履匆匆。掀起门帘的那一刻,
“月儿。”
温润的声音一如往年,虽因时间的打磨多了几分低沉。
江承月猛然往门口望去,青色暗纹的衣裳包裹着清瘦的身影,冷白的肤色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病态,他嘴角微微勾起,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掩盖不住的高兴。只是原本那双瞳色浅浅的眼睛此时却被银白色薄纱挡着。
江承月看着旁边搀扶着他的侍卫和他眼上蒙着的薄纱心下骇然,她猛然起身,跌跌撞撞地向他走去。
顾清臣此时正拱手说着:“孙儿听见妹妹回来的好消息,心里着急就叫墨砚带孙儿一程,也并未叫人通报,还请祖母谅解。”
江承月在手将触碰到顾清臣衣袖那刻停下了。她克制住想要触碰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手指上残留的糕点还未被抹净,黏腻的糕点好像顺着手指的温度一路来到心脏,有一种闷闷的疼痛。
“妹妹,你是在我身旁吗?”顾清臣温声道。
江承月看着他,眼泪不觉在眼框里打转。刚刚吃的糕点在口中回味起来似乎又苦又涩。她原本在荆州就听见表哥生了场大病,本想着无甚再坏的消息传来,应是大好了。
没承想,这病症竟是让从小带着她玩闹的表哥无法视物。
江承月难掩痛色,她看看身旁的表哥又看看倚靠在塌上的外祖母,一滴泪如水滴般滑落脸颊有隐入衣物中,了却无痕。但她自己情绪调整得太快,转眼又是一副笑的模样。
她这般模样欺瞒不住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满眼心疼,这几年她已经接受了顾清臣失明的事实,但看着月儿这般不由得内心抽痛。
“妹妹,月儿,你怎么不说话?”顾清臣感觉到气氛不对,温润的嗓音难免有所急了。
“表哥,刚刚我在看鸟儿。这鸟甚是有趣,还会跳舞呢,一不小心看得太过神了。”少女的话语似乎透着羞赧,似乎是为了刚刚的走神而带有歉意。如果顾清臣没有失明的话就会发现江承月泛红的眼眶。
大长公主门前的鸟笼里确实有只鸟,这个蹩脚的理由并未让顾清臣起疑,他笑着说:“月儿喜欢的话,我府上也有一只这种鸟儿,晚点我让下人送来。”
“不用了不用了,这太过麻烦了。表哥你也知道我顾不来小动物。”江承月一听连忙推拒。
顾清臣想起了江承月身上那猫憎狗厌的体质,没有强求:“那听表妹的。”
江承月耳朵捕捉到顾清臣所说的“我府上”三字,疑惑发问:“表哥你没和祖母一起住吗?”
“没有,”顾清臣刚要开始解释,就被大长公主突然的咳嗽声打断了。
“元恒体弱,前几年钦天监派人来家里看过了说大长公主府不利于他养病,我就让他搬出去住。”
江承月点了点头,顾清臣也接话道:“也没离多远,就在街头处。”
街头处是的那个宅子,江承月想了想迟疑说道:“街头处?那不就是外祖父的府邸?”
顾清臣点头:“是。”
江承月的外祖父可谓是本朝最传奇人物。当年战火四起,黎朝开国皇帝还并未吞下苟延残喘的前朝朝廷,军队直逼京都却攻克不下。大长公主在龙虎山中寻找名士未果,在回城途中碰到了一个白面书生。这个书生就是江承月的外祖父,顾客。
顾客当年被大长公主美貌吸引,死皮赖脸非跟着车队回去。没想到整日缠着大长公主的赖皮书生却轻轻松松化解了黎朝所面临的难题。开国皇帝龙颜大悦,特此封为文国公并让女儿也就是江承月的外祖母与他结缘,顾客也因这巧妙的谋划名动天下。
可惜顾客在江承月出生前就离世了,大长公主在他离世后就搬到了大长公主府居住,但他的府邸大长公主一直让人好好保存着。在江承月和顾清臣小时候也时常是在那府邸里玩耍。
“元恒,月儿六年没回来了会有些陌生,你带她出去逛逛罢。”
江承月看着大长公主有些疲惫的神态,本想多待会的念头打消了,她低头称是后和顾清臣退了出去。
两人退了出去,金姑姑才走了进来。
她走到了大长公主身边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公主您这是何苦,明明很想小小姐和小少爷。他们没来多久您就将他们赶出去……”
大长公主闭了眼,缓缓叹息,“阿金,离我远些才是真的对他们好。”
金姑姑刚想要开口还是闭上了。只余室内那浓重的熏香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