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珠》然芝

5、第 5 章 搀扶顾

　　搀扶顾清臣的墨砚已经退了下去，池心的亭子只有他们两人。

　　江承月此刻已然收拾好心情，她不想问顾清臣到底是因为什么造成这幅模样，同时她也不敢问。江承月蹲下身用食指轻轻搅动池水，对着坐在亭子的顾清臣开口：“表哥你怎么叫元恒了？”

　　微风吹拂着池水吹出圈圈波纹。顾清臣迎着微风眼前的薄纱轻轻晃动。“是我前几个月行冠礼的时候祖母给我取的字。”

　　“我还以为你会叫元澄呢。”

　　“可能……”顾清臣温润的嗓音暗含不确定，“祖母另有想法吧。”

　　江承月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她回头看着坐在亭子内一脸风淡云轻的男子，想要找寻自己记忆深处那个常常含着笑意、带着她走街串巷的小少年的模样。

　　江承月看着那遮挡住眼睛的薄纱，她却也想不出藏于薄纱后的那双浅瞳的模样，记忆里的那双眸若繁星的笑眼似乎经过岁月的洗涤留在了过去。只有那唇角一如多年前翘起，能让江承月依稀把记忆里的小少年和现在的顾清臣对应起来。

　　元澄是舅舅生前就给表哥拟定的字。顾清臣生来瞳色就与家里其他人的不同，而元澄这字既是舅舅要他成为一个如水般静而澄清的人的期许，也是对应着他不同于家里人的瞳色。

　　见江承月没再说话，顾清臣开口，声音低沉柔和：”这几年你待在荆州过得好吗？”

　　“怎么说呢，”江承月微微一顿，“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

　　“这是什么回答。”顾清臣听见这带着笑意摇了摇头，过了一会，他说：“没关系。到了京城，表哥在，表哥护着你。”

　　虽然知道顾清臣看不见，江承月依旧笑了笑，“好，那表哥要护着我。”

　　午时他们俩一起回去和大长公主用午膳，江承月也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围着大长公主叽叽喳喳，顾清臣也时不时插嘴说了几句，逗得大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用完午膳后，江承月来到府门，而红缨已经在门口等侯多时了。

　　顾清臣立在门口，他拒绝了墨砚的搀扶，自己站在台阶前，朝着江承月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他给江承月准备的东西哪些要急着用。

　　马车被他和大长公主塞得满满当当，连江承月的位置旁也一摞摞堆满了饰品盒子和御赐缎子。江承月看到他那模样心中一阵酸涩。

　　顾清臣交代完后，才依依不舍地说：“记得常回来看看，我们这永远是你的家。”

　　江承月伸出手拍了拍顾清臣的肩膀，“表哥，我会经常回来的，到时候别嫌我烦啊。”

　　这六年的时间，有的事情变了，有的事情仿佛一直都没变。江承月想起六年前他们俩最后一次见面的事，她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又复苏了。

　　表哥现在看不见，手不知不觉地伸上去将要触碰到顾清臣头顶。顾清臣微微一动。

　　又被他闪开了。

　　顾清臣了解自己这个表妹，知道江承月想要干什么。只是无奈斥责一声“没大没小”。

　　江承月心虚吐了吐舌头，“表哥，那我先走了。”

　　车轮滚滚而去，顾清臣也被墨砚搀扶着往顾府走去。

　　“先不急着回府上，先去鸿福楼。”江承月拉开帘子对驾车的红缨嘱咐道。

　　红缨没有多问。马蹄一转，很快马车就停在鸿福楼面前。

　　江承月被红缨搀扶着下车一起迈进了鸿福楼。鸿福楼是江承月已故母亲德安郡主的产业，也是京城较为闻名的酒楼。

　　小二迎了上来，欢迎光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红缨塞了一块令牌。顷刻，江承月二人就被请进了二楼最里处的包厢。负责鸿福楼的王掌柜很快就进来了。

　　江承月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上的令牌：“多年不见，王掌柜还认得我不？”

　　小时候德安郡主时常会带江承月出来游玩，有时也会顺带看看她手上的铺子。本来江承月原定的计划里并没有想那么早来到鸿福楼，但是今天早上顾清臣失明这事如同大石沉沉压在了她的心上才有了这次提前对鸿福楼的探访。

　　“在下怎么会不认得小小姐。”王掌柜讨好地笑着。

　　“从我母亲走后，我记得应该是我的二婶接手鸿福楼这酒楼吧。”江承月没有看他，木牌在她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

　　王掌柜听得一惊，但长期的经验还是让他奉承了起来，“小小姐真是明察秋毫……”

　　江承月打断了他，“好了，不必说这些场面话。现在我站在你面前，我也相信你应该有了决断。”

　　王掌柜听得战战兢兢，“在下……”

　　“当然，我今天来并不是想让你现场做出抉择。酒楼消息灵通，我想知道文国公世子的眼睛是如何被伤到的。”文国公世子也就是顾清臣。

　　王掌柜面色为难；“这……在下具体不大清楚。京城当时只是传出世子自文国公走后大病一场，至于失明这一事在下并没听说，大病的传闻，众人有好几条猜测……”

　　王掌柜又补了一句“但世子大病，那位很紧张派了不少太医去大长公主府那，名贵药材可是一箱一箱拉进府邸里呢……”

　　江承月手指摩挲着木牌表面，“就这些，真没什么了？”

　　“没有，没有。怎么敢欺瞒小小姐呢，真听见的只有这些了。”

　　江承月心绪繁杂，太多消息如同一团凌乱的毛线团纠缠在一起，她现在还没有想出什么头绪：“酒楼里的香酥鸭给我打包一份。谢谢王叔。”

　　王掌柜死活不肯收红缨的银钱，将她们主仆二人送出去后，小二凑到他面前：“掌柜的，这是我们的新东家？”

　　“还不一定，得看她能不能让江府里那位把铺子交出来。”王掌柜沉默了一会。

　　江府。

　　在江承月一脚刚迈进江府大门就感觉府上气氛紧张。侍女各个低着头做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在她进入后院必经过的正堂，她看见了府上的各个长辈都在坐在高位。

　　走进正堂江承月就看见他们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老夫人尤盛。

　　江承月按着礼节逐一向他们行礼问安还没离开就被老夫人呵斥住了。

　　“站住，你今天早上去了哪里？”老夫人态度咄咄逼人。

　　见江承月没有回答，于氏跳了出来，“月儿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大清早二婶去你院里发现你不在，车夫过来禀告说你就带着一个丫鬟驾着马车出府。真真让二婶心惊肉跳的真怕你一不小心……”于氏边说着，一副假意急迫的模样在话尾却又欲言又止。

　　听了这话，江荣脸更黑了：“荆州是让你懒散惯了，京城可不是你能随便闯的地方。”

　　老夫人听到江荣这话，一脸尴尬。她这二儿子说的话好像把她给带了进去，说她在荆州没有教导好江承月。

　　江承月没有顶嘴只是顺水推舟道：“承月离京多年，外祖母挂念承月昨日就往府上递给了书信。上午离府是去拜访外祖母。承月没有向各位长辈言明让长辈们担忧，是承月没有考虑周到自甘受罚。”

　　本以为需要费一顿口舌的众人见江承月表态后老夫人也不想再追究。最后按着家规罚了晚上江承月去祠堂跪几个时辰。

　　江承月刚站起来想告辞离开，而于氏却不罢休。

　　她自以为抓住了江承月的错处一般，借此机会阴阳了江承月几句：“月儿知错能改就好，毕竟来了京都可别再学荆州那小门小户的做派。”

　　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尾音进入江承月的耳朵中，江承月脸上那张面对长辈温谨的面孔却被她略带嘲讽的笑意破开了：“婶婶是在说江家所有站在这里的人是小门小户还是说江家列祖列宗是小门小户？”

　　她向前步步逼近于氏，“江家先祖世代在荆州捕鱼为生，到江家第十代子孙江醒也就是先帝册封的义江候江家才开始起事，跟随先帝步伐，救万民于水火，江家子孙得以借先帝荣光进入京都才有现在这个江府……”

　　江承月话语一顿，随后言辞犀利地指出，“而你现在所谓的‘荆州的小门小户的做派’是指的是江家列祖列宗，还是说是站在这里的江家人呢？”

　　于氏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看着江承月的步步逼近直至站在自己的面前。原本的平视变成仰视，她仰头，对得上却是江承月垂头看向她深黑瞳色里带的轻蔑笑意。

　　于氏转动目光想要求援。但她将目光投到江荣身上，结果看见的是江荣的一脸不赞同，而老夫人本就被自己的亲儿子弄的尴尬而此时的尴尬却又转成对于氏的不满。

　　于氏干巴地笑了几声，“婶婶不是这样这个意思。”

　　“对，婶婶不是这个意思，没有瞧不起我来自荆州的做派，”江承月皮笑肉不笑地附和，接着话语一转“那婶婶昨日送来的份例怎么解释？这可比府里定下的少的不是一点半点。”

　　于氏呐呐道：“许是丫鬟送错了。”

　　“送来份例的那丫鬟可是婶婶身边的大丫鬟呢，居然还会送错？”江承月笑意盈盈，“看来婶婶掌家太费心了，所以没有注意到这细枝末节。”

　　老夫人下意识沉下脸，“于氏是这一回事吗？”

　　这时，几个侍从跑进了正堂，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夫人，老爷，夫人，圣旨，圣旨要来了。”

　　原本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忙乱。

　　于氏像是松了一口气，老夫人却是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自从大儿子死后江府就没有再接到过圣旨。莫非是要将大儿子的衣冠移放到臣子陵？好像没有那么早啊。

　　江承月冷眼看着他们的举动，于氏开始派人去叫江府的主子们来正堂迎旨，江荣则是慌得在那来回踱步。至于老夫人早就神游天外。

　　原本能想这次能好好打一次于氏的威风，江承月心里暗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