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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只是没想好 一个字: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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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姐是不是很无聊?”薛成礼忽然问。
“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点点头,没多问,把桌上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放胳膊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言丞:【没看见我?】
她盯着这四个字。隔着两张桌子,她明明知道他坐在那里。她打了一句“啊?你也在酒吧?”,看了一眼,删了。又打了“看见了,没认出来”,删了。最后打了一个字:【啊?】
发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假。
几秒后,他回了一个字:【装。】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这次扣下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学姐?”薛成礼在叫她。
“嗯?”她抬头。
“没事,你好像走神了。”
“不好意思,”她说,“你刚才说什么?”
薛成礼笑了笑,说没什么重要的,又重复了一遍。任苒听着,点头,但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字—装。他看出来了。她知道他看出来了。但他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慌了一下。
余光里,言丞站了起来。
没跟沈经幡说什么,直接往她们这桌走。路过的时候,薛成礼的椅子正好往外挪了一点,他脚步顿了顿。薛成礼抬头说“不好意思”,他说“没事”。目光从薛成礼身上移开,落在任苒脸上。
“好巧。”他说。
任苒抬头看他。“嗯,好巧。”
他看了一眼薛成礼,又看了一眼她。没问“这是谁”,也没说“那你们聊”。
“不介意一起吧?”他问。
薛成礼说“不介意”。李渊也说“不介意”。言丞回头,冲沈经幡招了一下手。沈经幡端着杯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言丞,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坐下了。
六个人。任苒左边夏思沅,右边薛成礼。言丞斜对面,沈经幡旁边。
夏思沅凑过来,压低声音:“这谁?”
“咖啡店那个。”任苒说。
夏思沅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坐回去。但任苒知道,她回去之后一定会发消息来问。
言丞没跟任苒说话。他看了一眼薛成礼,随口问:“你们是同学?”
“学姐。正巧我爸爸是学姐导师。”
“难怪。”
几个人瞬间无话。
“猫粮放哪了?”言丞率先打破尴尬。
任苒愣了一下。“什么?”
“猫粮。上次你放的,我找不到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任苒看着他,他在说什么?猫粮放哪了这种事,需要在这里问?
“橱柜左边。”
“上层还是下层?”
“上层。”
“我找了,没有。”
“那就是下层。”
“也没有。”
她顿了一下。“……你再找找。”
“你明天来帮我找一下?”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但桌上又安静了一秒。夏思沅低头喝水,嘴角弯着。沈经幡靠在椅背上,看了言丞一眼,什么都没说。薛成礼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低头喝柠檬水,吸管咬在嘴里,咬扁了一点。
任苒知道他在干什么。问她猫粮放在哪。不需要问。他是在告诉桌上所有人:她去过他家,她知道他家的东西放在哪,她照顾过他的猫。
她没办法反驳。因为那是事实。
“看时间。”她说。语气很淡,没答应,也没拒绝。
言丞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随口一提。
李渊在旁边打了个岔,问沈经幡是做什么的。沈经幡说做设计的,李渊说牛逼,气氛又活过来了。但夏思沅看任苒的眼神,已经变了。那种眼神不是八卦,是那种你还不承认的笃定。
任苒低头喝酒。酒已经不冰了,淡粉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杯沿那片柠檬泡得有点皱了。
沈经幡提议玩点什么。李渊举手说真心话大冒险,被夏思沅白了一眼多大了还玩这个。最后折中了一下,玩“数七”—逢七或七的倍数拍手,说错的人喝酒。
第一轮。任苒拍错了。她端起杯子要喝,言丞开口了:“她酒量不行。”
任苒看他。“不用你替。”
“没说要替你。”他说,把自己的杯子推过来,“你喝这个,度数低。”
她的鸡尾酒,他的威士忌兑了点别的东西,颜色深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杯子。“我的度数更低。”
“你那个后劲大。上次你喝的就是这个,出来的时候脸红了。”
桌上又安静了一秒。任苒盯着他。上次她脸红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在便利店门口等她,是因为他说它想你了,是因为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但这些话她说不出来。
她没解释,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酒。
夏思沅在对面笑得意味深长。沈经幡低头看手机,嘴角动了一下。薛成礼咬了一下吸管,没说话。
第二轮。薛成礼拍错了。他自己喝了,喝完耳朵又红了。李渊在旁边笑他酒量不行还喝,他说规则就是这样。
第三轮。言丞拍错了。沈经幡说喝吧,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从任苒脸上扫过,很快,但她感觉到了。
几轮下来,酒喝了不少,气氛也松了。李渊开始讲他打游戏的事,夏思沅跟他呛声,两个人吵吵闹闹的。沈经幡偶尔接一句,不多话。薛成礼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任苒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说话。她没再看言丞,但她知道他也没怎么参与聊天。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酒,偶尔看她一眼。她假装不知道。
散场的时候,几个人在门口等车。薛成礼走之前跟任苒说学姐路上小心,声音轻轻的。“好,你们也是。”
他点点头,跟李渊一起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转身消失在路口。
夏思沅叫了车,走之前凑到任苒耳边:“咖啡店那个,故意的吧?问你猫粮放哪,谁会在酒吧问这个?他就是在告诉那个小学弟,你们很熟。”
“我知道。”
“那你什么感觉?”
任苒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什么感觉?乱的感觉。烦的感觉。还有一点,她不想承认的,高兴的感觉。
夏思沅看了她一眼,没说破。“走了,明天聊。”她上车走了。
沈经幡也走了,走之前看了言丞一眼。
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任苒低头叫车,言丞站在旁边,没说话。车还要等八分钟。
“那个学弟,”他开口了,“你导师的儿子?”
“嗯。”
“在追你?”
她看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隔了半步。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了车。”
“我送你。”
不是商量的语气。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她没再拒绝。
车里很安静。他开车,她看窗外。城市的夜景从车窗边滑过去,路灯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上。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车停了。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
“任苒。”
“嗯?”
“你要是想躲,直接说。我不会追着不放。”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她转头看他。他盯着前方的红灯,没看她。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没躲。”她说。
他没接话。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一会儿,她说:“就是觉得太乱了。”
“什么太乱了?”
她没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是论文太乱了?是实习太乱了?是他出现之后,她的生活太乱了?还是她自己的心太乱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
他没再问。
车停在她楼下。她坐着没动。他也没催。
“谢谢。”
“嗯。”
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比酒吧里的空调凉多了。她站在车外面,弯腰往里看了一眼。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那我上去了。”
“嗯。”
她关上车门,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他还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后面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五楼。进门的时候没开灯,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着。过了一会儿,它慢慢启动,开出小区,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窗玻璃上凝着雾气,她把额头抵上去,凉丝丝的。
掏出手机,打开对话框—
【没看见我?】
【啊?】
【装。】
她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往上翻,翻到更早的对话—
【猫又吃多了。你有空吗?】
【中午吧,你公司楼下】
【好】
她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水声哗哗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水蒸气慢慢升上来,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伸手抹了一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水,擦干,换上睡衣。
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線光,落在床尾。手机在枕头边,安安静静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一直转着他那句话—“你要是想躲,直接说。”
她没躲。
她只是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