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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跑了,头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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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苒,往哪里跑!”
整个城市昏暗无边,街灯一盏都没亮,两边的楼全是黑的。她拼命往前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路上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急促。
后面的人追得很紧。
“你这论文,案例分析写的什么东西?逻辑都不通,写出来让人笑话!”
是薛老师的声音。她不敢回头,只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像贴在她后脑勺一样。
“别骂了!”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光,落在床尾。心跳得太快了,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盯着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反应过来,那是梦。
伸手摸了摸额头,湿的。汗顺着发梢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追着她的黑影还在脑子里晃。
闹钟响了。今天还得去律所。
“王律,早上好。”
王松站在公司门口。脑袋顶着几根稀疏的头发,今天系了条亮橙色领带,配一件玫红色polo衫,远远看过去像一盏移动的红绿灯。任苒每次看见他这身打扮都想笑,但不敢。
“小任啊,昨天那个案例分析的怎么样了?”
她的笑容僵了大概半秒。
“还在弄。”她说,“有几个地方不太确定,正要找您问呢。”
王松看了她一眼。
“叮”
电梯门开了。
“走吧,来我办公室。”
任苒跟进去,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电梯墙壁映出她的脸,她看了一眼,黑眼圈有点重。早知道拿个粉饼遮一遮。
“坐吧。”
王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把领带往旁边拨了拨,开始翻她昨天交的材料。
任苒坐下来,盯着他翻页的手指。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说说吧,这个案子。”
他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不是考你的那种眼神,就是等着听。
任苒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有东西在转,但理不清从哪开始。
“开发商逾期交房,业主要求违约金。”她开了个头,“合同里约定的违约金是每天万分之五,开发商说太高了,要求调低。”
王松没说话。
“民法典五百八十五条,违约金过分高于损失的,可以调低。司法解释说超过损失的百分之三十,就算过分高于。”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觉得说完了,又觉得什么都没说。
“那你觉得,关键在哪?”
她张了张嘴。
“实际损失的认定。”她说得很慢,“业主能拿出来的主要是租金损失。但这个数,跟违约金差太远了。”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够。又说不上来缺什么。
王松看着她,没接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如果只按租金算,”她又开口,“违约金肯定超过百分之三十了。所以开发商的逻辑是只要证明违约金超过损失的百分之三十,法院就会调低。”
“那你呢?”王松问,“你的逻辑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
她的逻辑?
她低下头看材料。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但抓不住。
王松把材料翻到第五页,指着一行字。
“再看这儿。”
她凑过去。是业主的购房合同。她之前看过,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补充协议第七条。”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补充协议第七条:出卖人逾期交房的,买受人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出卖人按已付房款的万分之五支付违约金。*
她盯着那行字。
脑子里什么东西忽然通了。
“这份违约金,”她抬头看他,“是解除合同情况下的违约金?”
王松没说话。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合同正文里没有约定逾期交房的违约金标准,只约了解除合同的情况。那逾期交房但没解除合同的情况呢?合同里没写。
“合同漏洞。”她说。
王松的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不适用开发商的万分之五,”她越说越快,“也不适用百分之三十那条。违约金应该根据实际损失来确定。而实际损失”
她停住了。低头翻材料,翻到第七页,是她自己找的那个类案判例。
“搬家费、中介费、临时安置费……”她念出声,抬头看他。
王松没回答。靠在椅背上,过了几秒才说:“合同法的基础是意思自治。合同没写的地方,就是律师要争的地方。”
他顿了顿。
“开发商当然想往低了压,但你不能跟着他们的逻辑走。”
任苒低头在本子上写。
写完之后她抬头,王松已经在看下一份材料了。
“行,去吧。”他没抬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王律。”
“嗯?”
“谢谢。”
王松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在灯光下有点反光,领带还是那么亮。他摆了摆手。
任苒推门出去。
站在走廊里,低头看自己记的那几行字。心跳有点快,但不是被追着跑的那种慌。是那种——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的畅快。
她想起梦里那个轮廓。如果那个人在这儿,大概也不会直接告诉她答案吧。
她摇了摇头,往工位走。
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言丞的消息。
【猫又吃多了。你有空吗?】
她盯着屏幕。
【几点?】
【中午吧,你公司楼下】
【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窗外天还是阴的,但好像比早上亮了一点。
中午十二点,任苒从律所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地上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光。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看见他的车。
正要掏手机,就听见一声猫叫。
言丞站在旁边便利店门口的雨檐下,怀里抱着那只橘猫。猫正冲她叫,尾巴摇来摇去。她走过去。“你怎么又把它带出来了?”
他没回答。猫朝她伸出一只爪子。
她把猫接过来。猫往她怀里拱,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她低头看猫,猫眯着眼睛看她,一脸满足。她忽然想起上次在便利店门口,她蹲着喂那只流浪猫的时候,想的是“也不知道那只大橘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它就在她怀里。
“吃了吗?”他问。
“还没。”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还是去了靠窗的位置。她坐下,猫趴在她腿上不肯动。他去买了东西回来,两个饭团,两杯热饮。金枪鱼的,热的。
她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他拆自己那个的包装,没抬头。“猜的。”
她没再问。拆开咬了一口。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她低头看它,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它的肚子。
“它今天又吃多了?”
“嗯。”
“吃了多少?”
“一整罐。”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吃饭团,没看她。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故意的?”
他没回答。
收银台的小哥打了个哈欠,店里广播在放着歌。
“寻找你茫茫人海却又想起你”
“好不容易离开思念的轨迹”
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老来找我?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继续吃饭团。嚼了两口,觉得不问也好。问了,他回答了,然后呢?她不知道。猫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温热的,一下一下扫着。
“你中午不忙吗?”她换了个话题。
“不忙。”
“律所不都挺忙的吗?”
“我不是律所的。”
她愣了一下。对,他说过。她一直没问清楚。“那你是做什么的?”
“之前在律所,现在自己做。”
“做什么?”
他顿了顿。“咨询之类的。”
她“哦”了一声。窗外有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沙沙的。她喝了一口热饮。可可,甜的,有点太甜了。
“你呢?”他问,“今天忙吗?”
“还行。上午被王律叫去聊案子—”
她停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正在跟他说今天发生的事。自然而然的,像跟夏思沅聊天一样。她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跟他说话不用过脑子的?
他没催,等着。
“聊了一个开发商的案子。”她说完,又咬了一口饭团。嚼着嚼着,想起王律办公室里的那种感觉,想通一件事的畅快。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但不太一样。更安静,更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猫的体温捂热了,慢慢化开。
“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
她顿了顿。
“就是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累了。”
她把最后一口饭团吃掉,把包装纸叠好。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摸了两下,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上周在便利店门口喂了一只流浪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橘色的?”他问。
“嗯。瘦的,脏兮兮的。”她低头看自己腿上这只,“跟它完全不一样。”
她没说后半句—喂那只猫的时候,我想的是你。
“喂完了呢?”他问。
“跑了。头也不回的。”
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她说不上来,像在看什么很寻常的东西,又像在看什么很久没见的东西。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继续摸猫。“我该回去了。”
“嗯。”
她把猫轻轻抱起来递给他。猫被弄醒了,不乐意地叫了一声,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又继续睡。她站起来,把纸杯和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头。
他还在那里,抱着猫,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不该说。
“没事。”
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比刚才凉了一点,但天好像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灰白色的光。她往律所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摸到了什么东西,不,不是东西。是刚才猫趴在她腿上的那个温度,好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