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见面》猫猫狗狗的秘密

6、一人一猫 窗外的雨好

　　晚上九点四十，任苒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外面飘起了毛毛雨。

　　她站在门口没动。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盯着台阶下那一小滩积水看了一会儿，水面被雨滴打得直颤，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扩到边缘又没了。

　　她忽然想，自己现在就跟这滩积水差不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砸着，砸完了也就那样，没人看见，自己干了就没了。

　　不想回出租屋。

　　那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下。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回去就要打开那篇改了四遍的论文，就要对着导师那句“核心论点不清晰”发呆。
　　躺又躺不平，卷又卷不赢。什么时候这个地球才会爆炸！

　　路边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把门口的雨丝照得亮晶晶的。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那点暖色像个钩子，把她往那边拽。

　　推门进去的时候，收银台边上的小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她拿了个纸碗，挑了几串萝卜和鱼豆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脑打开的时候屏幕太亮了，刺得她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过来，那些红色的批注就又跳进视线里—“核心论点不清晰”“论证逻辑需加强”“案例分析不够深入”。

　　她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咬了一口萝卜。没味道。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把手指贴上去抹了一下，雾气散开一小块，露出外面的夜色。

　　路灯隔着雨丝晕成模糊的橘色光团，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灯熄着，看不清里面。她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屏幕上那些红字，嚼着嘴里的萝卜。

　　萝卜嚼完了。她又咬了一口。
　　再抬头的时候，那辆车还在那儿。
　　等人吧。她想。

　　便利店的冷气吹得她胳膊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雨好像比刚才大了一点，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看着那些水痕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论文、实习、下个月的房租、导师那句“再不改来不及了”。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那种忙完一天倒头就能睡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的累。

　　把最后一块萝卜吃掉，汤已经凉了。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把纸碗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
　　雨丝落在脸上，比刚才凉了。她站在雨檐下，看着对面的写字楼。
　　还有几层亮着灯，格子间里的灯光白惨惨的，隔着雨幕看过去，像一个个漂浮在半空的盒子。
　　那些盒子里也有人跟她一样在加班吧，也在想自己到底在忙什么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路边蹲着一只猫。橘色的，瘦，毛有点乱，被雨淋得一缕一缕的。
　　它正低着头舔爪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看了她两秒，又低下头继续舔。
　　任苒没动。
　　橘色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只猫—那只趴在她腿上的大橘，肚子一鼓一鼓地打呼噜，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她的手背。

　　还有那间客厅，落地窗，一整面墙的书架。还有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雪松味，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洗衣液的味道，她搜过，很贵。
　　还有那个人。

　　她把钥匙放回地毯下面那天，关上门的时候，听见猫在门里叫了一声。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走了。她想，不会再见了。
　　任苒蹲下来。猫看了她一眼，没跑，继续舔爪子。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问出声：“你饿不饿？”
　　猫没理她。
　　她站起来，转身回了便利店。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猫条。她蹲回去，拆开包装，猫凑过来嗅了嗅，开始舔。舌头一下一下的，舔得很急。
　　任苒看着它，看着看着，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也不知道那只大橘现在怎么样了。
　　她愣住，盯着手里的猫条，盯了两秒，摇了摇头。

　　猫吃完，舔了舔嘴，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钻进路边的绿化带里，不见了。
　　任苒蹲在原地，没动。

　　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她头发上。她忽然想，自己跟那只流浪猫也没什么区别。

　　有人喂的时候凑过去，喂完了就自己走。走了也就走了，没人会找。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公交站走。

　　刚转身—
　　一声猫叫。
　　很近。不是路边那种远远的叫声，是就在身后两三步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没回头。
　　又一声。拖得长长的，娇气的，熟悉的。
　　她转过身。
　　路灯底下，一个人抱着猫站在那里。

　　橘色的猫正冲着她叫，身子使劲往外挣，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一只手按着猫。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任苒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只猫。又看着他。脑子里空了一秒。
　　他往前走了一步。猫挣得更凶了，叫得更大声，爪子扒着他的胳膊想往下跳。
　　她蹲下来，朝猫伸出手。
　　猫跳下来，扑到她腿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蹭完又往她怀里拱，尾巴绕着她的手腕扫来扫去。

　　任苒摸着它的头。
　　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喉咙里像藏了个小马达。
　　眼眶有点热。她没抬头。
　　他蹲下来。

　　猫夹在他们中间，尾巴摇得停不下来。
　　她终于抬头，看他。
　　想说什么。想问你怎么在这儿。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问你是凑巧还是—但问不出口。怕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也怕答案是。
　　他只是看着她。

　　雨细细地飘着，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淡的边。
　　她这才看清，他大衣的肩膀那块颜色比别处深，被雨洇湿了。

　　猫忽然打了个哈欠，张大嘴，露出粉色的舌头，然后往她腿上一瘫，不动了。
　　她看着猫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弯而已。
　　他看着她那个笑，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也动了动。很浅，但她看见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路边，中间是一只瘫成猫饼的橘猫。偶尔有车从旁边的路上开过，轮胎碾过积水，沙沙的。
　　蹲了很久。

　　他先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右手，拇指外侧，有一颗浅痣。
　　咖啡店那天，他接过西装的时候，这颗痣从她眼前晃过。
　　医院走廊里，他递过来纸巾的时候，这颗痣离她很近。
　　视频通话那天，他抬手理了头发，这颗痣在屏幕里闪了一下。

　　她把手指搭上去。
　　他握住，把她拉起来。握得很稳，但很快就松开了，像只是顺手扶一下。
　　猫跟着站起来，绕着她的脚转圈，尾巴在她小腿上扫来扫去。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路边那辆车走。

　　她站在原地。
　　他走了两步，回头。没说话，就看着她。
　　她顿了两秒，跟上去。
　　走到车边他才发现，是那辆她刚才看了两次、以为是等人的黑色车子。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站在旁边，没催，只是等着。

　　她坐进去。猫立刻跳上来，趴在她腿上，团成一团。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雨刮器开始工作，一下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的声音，和猫喉咙里的咕噜声。

　　她低头摸着猫。猫舒服得直哼哼，爪子踩了踩她的腿，然后不动了。
　　她侧过脸，看他。他盯着前方开车，侧脸被路灯的光映着，轮廓很安静。雨丝从侧面飘过来，在车窗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她收回目光，继续摸猫。
　　车开得很稳。经过几个红绿灯，拐了几个弯。她没问去哪儿，他也没说。
　　直到车停在她楼下。

　　她抱着猫，没动。猫在她腿上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她把猫轻轻抱起来，递给他。

　　猫被弄醒了，不乐意地叫了一声，在他怀里挣了两下，又团回去继续睡。
　　她推开车门。站在车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着她。

　　“谢谢你送我回来，回去注意安全。”
　　“好。”

　　她把车门关上，转身往楼道里跑。
　　跑到单元门口，她停住了，回过头。

　　车还停在那里。隔着雨丝，隔着夜色，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推门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闷闷的。
　　五楼。左边那间。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进门的时候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往下看。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着。

　　过了一会儿，它慢慢启动，开出小区，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
　　窗玻璃上凝着雾气。她把额头抵上去，凉丝丝的。
　　站了很久。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言丞的消息。两个字。
　　【到家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嗯。】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对话框。没有别的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猫在他那边，应该已经睡了吧。应该正团成一团，窝在他腿边或者枕头边，肚子一鼓一鼓地打呼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雨好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