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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托孤 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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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路拖着步子,走一瞬藏一瞬。
骨骼间摩擦搅起的刺痛侵入神经,寒气自脚底探入,少年打了个寒噤,扶着墙拼命哈气。
披头罩脸的水雾浸湿了一双桃花眸子,他努力迈开步子,一步,又一步……
身后是万丈深渊,他不敢回头看,只能忍着通身的凉意,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试图冲破束缚他的镣铐。
娘亲临故前嘱咐他的事,他没敢忘记,手心攥紧宣纸,用力地发白。
去上京找户部尚书……沈……沈……他微微松了力道,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揉成一团的宣纸。
沈净辞,,去上京找沈净辞,他忽地想起来——
承泽二十三年初冬,上京。
“公子,我们这是回府,还是……?”
驾车的马夫拉好马缰绳,拍拍马头,以示抚慰。
“回皖南别院”。
沈净辞揭开车帘,清冷的调子洒得马夫心尖拔凉。
公子总是这样,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清冷孤傲的模样,马夫耸耸肩,叹出一口凉气。
算了,在沈家干了几十年,早习以为常。
似乎顿了顿,沈净辞自顾自的开口,声音仍是冷的。
“阿青,谢家没了。”
马夫一愣,公子在与我说话,竟然喊了名,那八成是了。
“公子,会不会对沈家……”,马夫挠头,抓散了大片雪花。
沈净辞闭了眸子,不再言语。
高堂之上,刑部尚书白楚言,以整个洛水白家的命为誓,呈上了谢家相国公府的二十八条罪证,强求圣上为白家讨公道。
谢家世代忠良,一族将士,跟着先帝打天下,文臣清廉,武将善战,一整个谢家就是半壁江山,何其壮哉!
一纸罪状,参谏谢长风勾结佞臣贼子,图谋国之储君,意欲谋反,半壁江山,倒不如一纸罪状来得干净,一族五百八十三口人,没留下一个活口,官家日渐猜忌,疏落权臣,谢家受了教,留给上华后三家的就不只是教训了。
临川谢氏,皖南沈氏,源沫苏氏,洛水白氏,如今少了临川,皖南为榜首,苏氏日渐沉默,白氏倚仗皇后的关系暂且扎稳脚跟,沈氏贵为国戚,元嫣皇后、皇太后、沉鱼贵妃,景禾淑妃皆为沈家女郎,朝中一品大员,皖南沈氏独占半数,加上拜了丞相的沈千帆,授储君之傅的沈净含。尊为镇国名将的沈谦,沈家之权势,即可滔天。
覆灭了一个临川谢氏,却是警戒了整个皖南沈氏。
沈净辞一向不苟言语,却听不耐白楚言罗列的二十八条罪状,条条致命,截住穴处,他于圣上之朝,与之唇枪舌战,针锋相对。
被四大家视为“弟子墨规”的沈净辞,在百臣之上顿失仪态,圣上大怒,罚其提南寺抄经五百,暮成而归。
马夫牵稳缰绳,白茫茫的天际之上,几片雪花悠然落下,长街的尽处四壁萧条,此地肃静,少有人烟。
打阖的眼帘虚睁,眼皮子上下打斗,一会儿又融成一团,阿青揉了揉发涩的眸子,却觉眼前似乎立着东西。
他没有理会,仍拉着马缰,催马疾行。
雪里立着的东西动了动,像竹竿似的,又好似被绊住了脚,他一杆落在了地上,一杆竟直直陷入三尺雪里。立着却像个人样。
阿青吓去了半条命,唯唯诺诺的去拍马鬓,拽住一边的马缰,急着向旁猛地一拉,车停在了雪里,留下了规痕不一的车辙。
“公……公子,前面……是人啊,还是鬼啊?”
阿青一惊一乍,也顾不得车上的人有没有在听,迈开吓得瘫软的腿,几步下了马,低声嘘气地靠近。
雪花簌簌,纵有风扬,竹竿子变得明晰,阿青瞧了个仔细:
立在雪地里的是一个半死的少年,少年足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倚着青苍的竹竿子,半个身子陷进雪里。
见了来人,少年也不怕,颤颤巍巍地探出一双手,阿青靠得很近,少年苍白的仿若死寂的唇吐出几口白沫,声音萧瑟散漫,阿青听得仔细。
他吞声咽气,叫的是他家公子的名字。
“沈净辞。”
“劳烦……劳烦……带我去找……沈……净……辞。”
少年冻得牙关都在颤,他跪在寒风烈雪里,埋下半个身子去,污糟的墨发遮住了半边青紫,桃花眼沾上了乳白的血沫。一颠一颠的让人心疼。
阿青折回的步子顿然一滞,他家公子立于苍天雪色的街巷间,白衣翩诀,墨发倦容,已然站了良久。
沈净辞抬眼看他,倦极的眸子淡漠,冷清的面容孤高厌怒。
“你在看什么?”
他冷冷开口,不着颜色。
阿青眼前一亮,仿佛遇上救星,声量也噗然大了几分。
“公子,有人找。”
阿青指了指雪地里的少年,他顿了又顿,小心揭去少年鸦发之上的白霜,裹住他冰冷惨白的掌,轻柔地扯下手里紧握的宣纸。
宣纸被雪粒浸湿,大片大片的墨迹点染,阿青看也不看,几步走近沈净辞,双手奉上。
沈净辞不言,他接来宣纸,抬眼懒懒地瞧着:
少时之恩,君当念之。吾儿暮晓,年方十五,,今谢家有难,惟恐牵连。然其父有异,不顾血骨之亲,吾儿危矣,希君待之教之,便可作恩情于吾,斯时,吾儿不冠暮姓,与其亦无瓜葛,君谨记——临川谢琴再拜。
目及拜子,一字即毕,沈净辞叠好纸样,贴身收入袖中。
雪地里跪着的是谢琴的孩子,不论是死是活,他都要救,一是为了报答所谓的救命之恩,二是为了履行儿时许下的童言。
他只是垂下那冷得颤人的眸子,望着少年苍白憔悴的脸,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顿。
“公子……到底……救不救?”
沈净辞将一只微颤的手缩进袖里——
不过萍水相逢,他本不必趟这趟浑水。可那封染血的托孤信,那声气若游丝的“沈净辞”,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抬手,将人打横抱起。
少年极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雪吹走的碎雪,昏迷中,他似是察觉到了暖意,无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纤长的手指微微蜷缩,竟轻轻攥住了沈净辞的衣襟。
那力道轻得可怜,却又紧得固执。
“沈……沈公子……”
他喉间溢出破碎的梦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别丢下我……”
沈净辞身形微僵。
风雪灌入马车,卷起少年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那双紧闭的、泛着青红的眼尾。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落雪的日子,有个小小的身影,也曾这样抓着他的衣袖,怯生生地唤他:“哥哥。”
沈净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
“别怕。”
他开口,声音轻缓,却透着不容置疑。
“ 阿青”
车夫低声应是,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厚厚的积雪,驶向茫茫风雪深处。
车厢内,少年依旧昏睡着,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眉头渐渐舒展了些许。
他不知道,自己拼死抓住的这根浮木,会是他往后余生里,最深的执念,最沉的心动。
也不知道,这场始于风雪的救赎,终将在多年之后,化作一场兵戈相见、爱恨难分的权谋棋局……
他俯身离那少年极近,俯下身子,去听少年浅淡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你……”
一语未尽,他盯着少年青紫难辨,淤痕满布的一张脸,探去的掌心覆上了少年的前额。
一股难言的热浪顺着指尖往上爬,沈净辞被烫得撤开手。
“这么热,他在这里跪了多久?”
此巷名为桑榆巷,去皖南别院不过十里,若是那少年早早寻到这,阿青出门后,必会与之打上照面。
“公子,看样子应当是长途跋涉,寻人寻到巷子里来的,我出府之后没遇上。”
沈净辞明了,必是谢琴已死,少年一步一步打听问询,倚着竹竿躲躲藏藏,才找到这儿来。
他脱下大罩,围着少年裹上整圈,将怀中的少年搂得更紧了些,怀里的少年没了意识,额上的汗粒淋淋,发了高热。
“阿青,找一家附近的医馆,尽快”。
他抱紧少年翻身上马,挑起一侧坠帘,几步进了马车。
“公子,这……他身上到处是水,弄脏了公子的衣衫,阿青抱着吧”。
沈净辞轻柔地松开钳制着少年的那双腕子,倚靠在横栏上,胸膛处浸湿的大片。
“不碍事,他不难伺候,交给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