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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娘亲 临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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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谢氏有一女,名琴,年十五,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尤善医治之法,嫁与隋州督察使为妻。督察使暮容,朝之二品大官也,承泽八年,有一子,名暮晓,其妻者,貌比倾城,上华第一才女也。
—— 《 上华京族录》
隋州督察府,承泽二十三年初冬。
“谢琴未被族谱除名,也就还是谢家人。”
刑部代办监察官手擎喻旨,虽未下马,音却沉重,他斜眼打量雪地里跪得笔直的谢琴。
“督察,我听闻府上曾有一子,入了族谱没?督察使,您最好实话实说,圣上动怒,可不是小事,保不齐……”
隋州督察靠着谢琴,“咚”的一声跪下来,一字一句打得人心寒。
“有,已入谱,谢氏三十六代子孙,跟暮家无半点相干。”
此话未尽,谢琴仿若冷泉浸身,通红的眼眶盯死了面前的隋州督察使。
“呵呵”,他冷笑一声,猛地甩出一记耳光,打的暮容瘫坐在地,又艰难爬起,唇齿相撞,激起的血腥味在舌尖漫散。半响,吐出一口血来。
“暮长川,你不是人,他是你儿子,你养了十多年的亲生儿子,你怎么下得去口?”
“谢琴,这是休书,从此你们母子与暮家再无瓜葛。”
“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个兄长,我明年就进京复职,应该体谅我”。
言语落霜,半无血情。
“你的官运,比你亲骨肉还重要!暮容,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真是瞎了眼,看错了人。”
“遭了蒙骗,才爱上了你。”
谢琴匍匐嘶吼,大睁的眼眶中血丝满翳。
“我想见一见小晓,好吗?”
他哀求,哭声稍渐息止,又像是低声呻吟,逐字逐句的,却也平静的可怕。
“去把小少爷带上来”。
暮容摆摆手,冷声吩咐。
谢琴擦尽覆掌的融雪,双手合十使了劲的相磨,手上的热度浸染皮肤,他露着温和的笑。见着来人后,眼眸间已满是笑意。
“小晓,你来到娘这里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大,稚气未脱的眉宇间还能瞧出几分青涩。他散了发,眼底是乌黑的倦色,堪堪撑开桃花眼,抱着实木睡枕,却又像要睡着了一般。
“娘,天还没亮”,少年半睁着一只眼,打了个哈欠。
暮容挥退众人,神色复杂地上下打量谢琴。半晌,他拉着刑部的代办监察官,轻手合上上林苑的门。
“你来,到娘这来”。
少年乖巧懂事,丢下木枕,快步走到跟前,也学着谢琴的样子,一声不吭地跪下。
“娘亲,这天寒地冻,您跪在雪里,小心凉”。
“小晓,一会儿娘亲要出一趟远门,不能带小晓去,小晓帮娘亲捎一封信去上京,送到户部尚书沈净辞的手里,记住,一定要是沈净辞本人。小晓帮不帮娘亲。”
少年想也没想,点头应道:“好啊”。
“小晓去屋里拿笔墨宣纸给娘亲,别跪了,担心凉着。”
少年闻声,转身朝屋内跑去。
雪又下的大了些,檐角的冰粒簌簌的往下掉,石块相撞的声音吵得人心慌。
少年一手摊开笔墨宣纸,紫毫点墨,双手相奉
谢琴一字一字,写得清楚:少时之恩,念君当记之,吾儿暮晓,年方十五,今谢家有难,唯恐牵连,然其父有异。不顾血骨之亲,吾儿危矣。悉君待之教之,便可作恩情于吾,斯时,吾儿不冠暮性,与其父无瓜葛——君谨记,临川谢琴再拜。
写尽搁笔,谢琴将宣纸揉作一团,塞进少年人的手中。
“让娘再抱抱你,最后再抱抱你”。
少年没动,任由谢琴拦腰抱住,几颗泪在眶里打转,倔强的不肯落下。
“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一直跪——爹呢?爹怎么不在? ”
少年真的完完全全清醒了,稀松的眼帘边挂着几片雪花,白得心尖发颤。
谢琴抱紧少年,默默伸手拂去少年覆背的雪粒。
一张休书被风吹起,洋洋洒洒的几十行字暴露在雪中,少年拾起休书,“哇”地哭了起来。
“娘……嗯……娘,到底怎么了?爹怎么会休了……嗯……您到底出了什么事?您告诉小晓好不好?”
“祖母连夜派派来送的族谱,娘帮你除名”。
“我不要,爹爹说过,谢家是大家族,他受谢家接济,答应让我入谱”。
“暮晓,娘亲不能陪你长大了,你跑出去,不要到这间院子里来,记住娘亲说的话,一定要记住。”
谢琴抬头望天,苍穹之上,东方已既白,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按上华律例,灭门之罪,即夜行刑,罪臣之女,有罪当跪,罪不可赦。自己跪了三个时辰,天之骄女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他不希望自己唯一的骨肉也消失于世,谢家老太连夜派人送来的族谱,他在族上划去了“晓”字,却顽固的不肯划掉自己的名字。
他身上躺着临川谢氏一族的血,生是谢家人,死了也还做谢家的鬼。
还有,她冷笑一声,自己做鬼也不会放过暮容。
“哗啦”一声响,上林苑的门被推开,木筏兜兜嗖嗖的飞了下来,在离地三尺之间断为两截。
暮容跟在刑部监察使身后,鹅毛纷飞的雪花混沌而又朦胧。
“时间差不多了,监察想要刑部先弄死谁?大的,还是小的?”
暮容盯着自己的亲骨肉看了半晌,终是摇头,硕大的泪珠滑下浅痕,他闭了眼,言语之间无半点暖意。
“先弄小的”。
“暮容你不得好死”,谢琴发了疯的吼叫,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之上满是血痕,猩红的眼冷得骇人。
“暮晓未入谱!”。
谢琴用劲撕扯族谱帛,冻得发白的手血痕遍布,指缝间淌下的几滴泪染红了白霜。
少年依旧跪得笔直,他没有听谢琴的话,也没有立刻冲出院子,他安静的看着自己最爱的娘亲,放下所有的风骨和独自的傲气,俯下身子去哀求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却是曾经许过海誓山盟,爱娘亲一生一世,疼自己一生一世的爹。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最后再抱抱你”意味着什么?
他的娘亲也许要永远离开他了,他也许要永远离开他的娘亲,那个一身傲气,一生不肯向世俗折腰的上华第一才女。
“爹”他蓦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划掉的,嗯?说话!”
暮容的声音不大,分量却直直拍碎少年的心脏,一桩桩的钉死了波动的血液。
“什么?爹,我没听清”,少年牵强的笑,他不敢相信面前冷的陌生的男人是他的爹。
“你还小吗?我说你什么时候划掉的名字?”暮容拽起雪地里的少年,重重甩下一记耳光。
少年踉跄几步,堪堪的从雪地爬起,艰难的伸出手去拉谢琴。
暮容早看不下去了,他心头的无名火无故燃起,笑话,他偏要杀了暮晓身上谢琴的影子。
“一母一子,真是低贱,不知孰尊孰卑”,刑部代办监察使玩笑似的拍了拍慕容的肩。
“小的没入谱,大的可要抓紧了”。
“督察使啊,你知道该怎么做”
刑部宫吏递来御赐毒酒,哈出的一口雾气被几片雪花无情打散。
“请……”刑部监察下了最后的死令。
暮容颤抖地接过毒酒,面前是与他朝夕相处十五载的妻,他助他榜上探花,祝他一路从八品地方官爬到了朝廷三品大员。他祝他官运享通,竟然这样……
为什么不能死的时候还帮他一把,反而留下暮晓这个累赘。
呵,只要他的三品大员能保住,就算没有谢琴的助力,他照样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时机一成熟,他把暮晓送走,再娶一房妾室,小小一个暮晓又能奈他何。
暮容突然握紧手中的杯盏,猛地扯住女人的发,一把拎了起来。
“给我喝!”
女人死命挣扎,双手无助的狂拍,三尺白雪,激起数片冰花,噼里啪啦的炸开。
少年爬起身,似乎痛极,无力地拖着早已青紫一片的脚踝,咚的一声跪在了暮容的身前。
“爹,阿娘够苦了……爹!”。
暮容冷眼瞧着眼前的累赘,冷哼一声,一脚踢了过去,重重打在少年虚薄不堪的脊背上。
“贱种,你想看你娘死,我成全你”。
说完,他野蛮地撬开谢琴微颤的唇,一股蛮力强行的把酒水灌了下去。
谢琴呕出一口血,无力地匍匐于霜雪之间,右手却拽死少年的衣角,不知使了多大力气,一直到气息奄奄之际,他放开了少年,嘴唇一嘴巴一扇一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跑……记住娘亲的话。”
少年搂紧了他的娘亲,抓住冰冷的手贴在脸上。
“娘……娘……娘!!!”。
冰天雪地之中,只剩少年呆呆的愣在死沉沉的天里,他忘记了哭,更不知道自己是要哭还是笑
哭吧,他应当哭,他目睹自己最爱的娘亲死在自己曾最爱的父亲手里,丧母之痛,至亲之骗,他难道不该哭?
可他不愿哭,就算承受不住的痛意袭满全身,他也不肯掉一滴泪,谢琴死前的垂死挣扎,紧紧握住不愿放开的手,以及心痛的一句小晓,难道是他大哭一场才能换回来的珍宝吗?
不是……他只能自嘲的笑,笑他活了十多年,自喻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却连自己的娘亲都保护不了
他的娘亲喊他跑,死前最后的留给他最后的一句话就是跑。
少年蓦地回神,挣扎着立起来,空洞的眸中映照出的霜华浅慢的缩成一点。
暮容不知何时离开的,大开的院门透出冷冽的风,雪地里躺着的一具尸体是自己的娘亲。
他想到了跑!
冷淡的风吹散了空中的雪,结成几束冰花。少年拖沓着一双冻僵的腿,似乎拼了命似的,跌跌撞撞的冒着风雪朝院门挪动着。
暮容左思右索,他不肯放过他这个不听话的逆子,谢琴生前眼里容不下沙子,他万万不敢将外室妻妾养在府内,如今谢起琴一死,他一身轻松,反倒觉着不真实。
正妻已死,是该再续后世了……
等他送走暮晓,再想个法子让他在外头寂寞的死去,他才可以顺理成章的把刑部尚书家的小妹抬进门,只要杀子的事不戳破,他还是整个上华人人称道的正人君子。
“你去把小公子找来,把他丢到西郊去”。
暮容拾起随意丢在茶盏旁的平安符,瞧了一眼,轻飘飘的丢进了火盆。
上华有生辰夜求福安康的习俗,凡国之百姓,家中有男丁者,逢生辰之夜,必是长辈赠与后生平安符,寓为年岁安康。
暮晓竟然活不过十六岁生辰夜,那早早祈福的平安符便没有多大用处。
暮容这么一烧,看着火焰突然亮起来,竟也有心思对之报以一笑。
“老爷,小公子……他……他不见了!我们把上林苑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瞧见小公子的影子”。
一仆从推开书房的门,桌上的蜡烛芯子乱晃,一阵过堂风起,灭了几簇火舌花。
“找不到,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去找!这么小一间院子,他能躲到哪里去?”
暮容将烛台砸了个稀烂。
暮晓,你胆子倒是大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