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晴朗》昙知秋

3、夜幕降临，微风轻起 又是

　　又是一天清晨，许嘉宁推着林沨来到了疗养院的后院，微风吹动着四周的紫云英花丛，远处的湖面轻轻泛动，波光粼粼，许嘉宁将林沨停稳后，坐在了林沨身旁的草地上。

　　“这是哪？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林沨四处张望道。

　　“后院。晒太阳啊，随便清扫清扫心理阴暗面 。”经过一周的相处，两人早已习惯了对方的互呛。

　　“心理阴影？说得谁？”许嘉宁心里一个大白眼翻起，还能说谁，林沨故作深思装，想了片刻轻声道，“不会是你吧，也是，那天呕的那么大声。”

　　“哇~您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其实许嘉宁听到这句话想死的心都有了，那天连林沨都听到了那么就说明那天任菲姐也一定听到了，她故作轻松起身拍了拍身上被风卷来的杂草，“我去上个厕所，稍后...”

　　许嘉宁才刚转身，突然手腕一紧，许嘉宁疑惑又震惊的看向林沨，“喂？！”

　　只见林沨身体僵直的坐在轮椅上，手指发凉，死死的抓着许嘉宁。

　　“那个...那个...我...”林沨声音隐隐发抖。

　　许嘉宁见状，心中有个答案浮现了出来：“你...难道是害怕一个人呆在室外？”

　　林沨别过头，不言语，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看来是了，许嘉宁会心一笑，轻轻拍了拍林沨的手，示意他松开，林沨才缓缓扯着衣角放开，可让林沨没想到许嘉宁又重新坐在了他身旁。

　　此刻，两人都没有说话，微风拂面，云淡风轻。

　　林沨默默的转头，看向许嘉宁，忽一阵强风袭来，撩动许嘉宁碎发，远处湖面上的芦苇轻轻摇曳。

　　林沨默默收回视线，望着远景道：“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我是在这里长大的，说起来这里还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呢，那时一有什么烦心事，我就会跑到这里来，有时候还会顺便串几个紫云英花环玩。”许嘉宁言语间顺手摘了几朵紫云英，顷刻间便做好了一个花手环，举起来摇了摇，给林沨看。

　　“看来你小时候做过不少。”林沨浅笑道。

　　“是啊。”许嘉宁笑道，问道：“林先生，你知道紫云英的花语是什么吗？”

　　许嘉宁并没有想得到林沨的回答，任由自己继续说下去，“‘幸福’‘幸运’与‘珍惜’，幸福与幸运虽少有，但我最喜欢的却是它的第三个寓意‘珍惜’，人世间‘幸福非必然，珍惜即所得’，小时候总认为只要把紫云英摘下来做成手环就可以让它一直绽放下去，让幸福与幸运一直延续下去，但其实最后总会枯萎。直到长大后才明白铭记幸福与幸运的瞬间，才是让它们延续下去的唯一办法。”

　　说完许嘉宁转头朝林沨淡淡一笑。

　　“就算你对我笑，我也是没法接受你的手环的。”

　　“哦！”许嘉宁撅嘴点头搞怪道，“那就先寄存在我这吧，等哪天要是某位林先生不高兴了，就拿出来给他送点好心情。”

　　林沨望着许嘉宁，看着她的笑脸，自己的嘴角莫名的也勾了起来。

　　午后许嘉宁将林沨送回房间，便回到一楼接待大厅，含着一双筷子，双手飞快打着字，目光紧盯着屏幕，正看得出生神。

　　突然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从一边传来：“你是新来的那个孩子吧。”

　　许嘉宁吓的一颤，抬头见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单手扶着吊瓶杆，身穿着病患服，这才反应过来，是林沨对室的刘奶奶。

　　“抱歉，吓到你了吧。”刘奶奶道。

　　许嘉宁摇摇头，“没事。”

　　“照顾那孩子，你应该很累吧。”

　　“嗯？呃，其实还好。”许嘉宁压低声道，“除了言语有点不饶人外。”说完两人都会意的笑了起来。

　　“其实那孩子也不容易，他有些怪脾气还希望你能够包涵一下他。我们这些老骨头，倒还好，至少青春走一遭了，可他才26岁，正是经历与体验世界的年纪，如今却因受限只能被困在睁眼便能看到顶的四方天地之中，多少会带有一些怨气。我们这些人大多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未来这两个字对我们来说太过沉重，我们能想到的就是过好醒来的每一天。”

　　“你看到那边的太阳了吗？”老奶奶用手指了指窗外，“人的一生啊就像这太阳，当天黑下来，也就是时候了。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多干点活，怕自己老了就干不动了，可现在会想起来要是懂得停下来，走走歇息一下就好了，我现在的身体是不行了，人啊，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明白曾经拥有的是多么的珍贵。”

　　老奶奶走后许嘉宁对着屏幕中的内容发了许久的呆。

　　日落黄昏，她重新回到林沨的病房，林沨此时正写着什么，见她进来，慌忙把本子关上了，许嘉宁将整理好的花瓶放在了窗台，花是今天下午采的。许嘉宁望着窗外的风景陷入了沉思，回想午间老奶奶的话，她内心不禁隐隐作痛。

　　“你有什么愿望吗？”许嘉宁站在窗边，夕阳打在她脸上，微风轻拂她鬓边的秀发，淡淡道。

　　林沨:“？”

　　“如果你有愿望想要实现的话，就跟我说吧，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帮你实现它。”许嘉宁转头看向林沨，神色温和，眸中闪烁着泪光。

　　看到许嘉宁的神色后，林沨仿佛明白了什么，然后苦笑道，“好，等有了我就告诉你。”

　　清晨太阳才刚刚爬起，疗养院就热闹了起来。

　　众人一起搬着大桌子往后院去了，嘻嘻哈哈，欢笑声一片。

　　今天是中秋佳节，疗养院邀请了患者家属一起准备庆祝，现在正一群人围着桌子，拌馅，揉面，做月饼。还有不少家属带了桂枝过来，插在花瓶里头，香喷喷的，让患者也感受一下过节的气氛。

　　林沨独自对坐在窗户前，透过玻璃看着院中一幅热闹欢笑画卷，许嘉宁笑得尤其灿烂，林沨看着，嘴角也不禁上扬了起来，反应过来后，又正了正自己的脸色。

　　“怎么还在屋里呆着呢。”刘奶奶朝林沨走了过去，“不过去看看吗？”

　　“……不了，在这挺好的。”林沨声音淡淡地，听着有些许忧伤。

　　“今年还是一样吗？”刘奶奶脸上露出了担忧与关心的神色。

　　“嗯。......我知道他们很忙。今早还是和我通过电话了。”林沨言语中虽然表现的很坦然，但仍然可以听出其中的心酸。

　　刘奶奶不言，用手轻轻压了压林沨的肩膀，她站在林沨身边，陪他一起看这院中喜闹，就好像两个世界一般，一暗一亮，一冷一暖，这场欢笑团圆的世界与他们并不相通，他们就像置身事外的看客。

　　突然许嘉宁仿佛有感应的抬头，朝楼层的一扇窗户处举了举手中的揉好的月饼团，林沨聚神一看，貌似是一个人脸，不用想肯定是自己。见许嘉宁脸上鼻子沾着面粉，还一脸得意的朝他笑笑，着实有些滑稽，林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角轻声道：“笨蛋！”

　　刘奶奶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含笑默然不言语。

　　“那个女孩的确很讨人喜欢。不是吗？”说完刘奶奶朝林沨试探一问。

　　“？或许吧。”

　　“你也很喜欢她，不是吗？”

　　“......嗯，或许吧。”说完林沨耳根渐渐泛红。

　　刘奶奶见此情景，一切已了然于胸，看来眼前这个姓林的孩子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冬后，也迎来自己初春。

　　夜晚降临，天上的星星都睁开了眼睛，月亮高高挂树梢，家属们也都零零散散的离开了疗养院。

　　活动之后，许嘉宁就一直呆在林沨的房间，一个看书，一个写字，桌上放这一碟大家一起做的无糖桂花糕与许嘉宁做的有些怪状的Q版人脸月饼，时光如流水般悄然度过……谁都没有提心里的那点事。

　　傍晚，一声尖锐鸣叫声响起，许嘉宁从梦中惊醒，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正是院内患者出现紧急异状设备自动发出的警报声，任菲此时早已飞速爬起了身，跑出了房门，并告诉许嘉宁，“没事，你睡！”

　　经过几个小时，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晨光洒落，许嘉宁起身换好工服，前往504，刚出电梯门，许嘉宁便顿住了脚步，一两个搬家公司的人员从505室出来，手中捧着大箱子，里面装着许多生活用品与杂物，从许嘉宁身边经过。

　　见宁可坐在接待处电脑前张望，问：“这是怎么了？”
　　“505室的刘奶奶搬出去了。”
　　“搬出去了？”可明明...
　　“很震惊吧，”宁可露出一个苦笑，然后小声对许嘉宁道，“其实说是搬走，只是为了安抚其他患者的情绪，真正的原因...哎呦~现在任菲姐一定很难受吧，亲眼见着自己最亲近的患者的生命在眼前消逝。”

　　说着任菲便从505室走了出来，朝着她们一笑，但看的出来很憔悴。“早啊。”
　　两人都神色凝重，面容僵硬，慢吞吞道：“早。”
　　任菲一愣，然后恍然大悟，自嘲笑了，“看来你们都知道了，但不要告诉别人哦。”
　　二人点点头。

　　许嘉宁望着任菲远去的身影，感觉总有点心酸，说实话她无法想象那种感觉，外婆逝世时她的确哭的撕心裂肺，但那种感觉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淡却。

　　许嘉宁：“早，今天感觉怎么样？早饭还对你的胃口吗？”
　　林沨：“......”

　　林沨靠坐在病床，头侧在窗户一边，异常的安静与淡然，不同与平常的贫嘴回应。桌角散放着一些碎纸。这是林沨的习惯，或者说是林沨解闷的一种方式，无聊时他会折纸做一些手工艺品。

　　许嘉宁熟练的弓背准备去收拾起碎纸，刚伸手，林沨道：“没事，不用收拾。”

　　许嘉宁起身，从林沨的言行总感觉知道些什么，她张了张嘴，话还没问出来便被林沨打断了，“许护士，你实习有多久了？”

　　许嘉宁有想过林沨或许会抱怨，会倾诉，并在言语中寻求安慰，但她从没想过林沨会问这句话，她本以为自他们已经很熟了。

　　“有一个半月了。”
　　“有这么久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这么说这个月你就会离开了。”是啊，在这里的四年时光早就模糊了他对时间流逝的感觉。

　　“在假期的时候我会回来看看。”许嘉宁一笑。
　　看着许嘉宁的笑容，林沨像是受到了刺激，突然自嘲笑了起来，“你之前说的话还算吗？”

　　许嘉宁：“？”
　　林沨：“许愿。”
　　许嘉宁：“算，当然算。”
　　林沨：“那好，月底的时候你来一趟吧，我有东西交给你，至于要做什么，那时再告诉你。”

　　许嘉宁关上门，手上拿着临走时林沨给她的紫云英折纸，说是给她的预谢礼。她抬头看了眼对面的505室，任菲姐此时正在里面整理新被褥。

　　“任菲姐需要帮忙吗？”她捧着手，倚在门框上。
　　任菲笑着摇摇头，“活干完了，来我这贫。”

　　“嗯，看还有谢礼呢。”许嘉宁举起手中的紫云英折纸。
　　“我说呢，原来是找我挨夸。”任菲拍了拍被子，“不过这种样式的折纸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折，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许嘉宁一愣，林沨给了，她也就接了，还真没怎么仔细看过折纸折的是什么，思绪全被引到林沨需要她做的是什么事上了。她端起来，在手中来回转了几圈，盯了几秒，着实没看出来折的是什么，她尬尴的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谢谢的意思吧。”

　　“我看着倒不像，有机会你问问他吧，或许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任菲整理好被褥，盯着洁净毫无凹痕的枕头道，“人生不过几十载，能够遇见的每个人何其有幸，且行且珍惜吧。”

　　许嘉宁倚着门框没有回话，任菲的眼中隐约闪着泪光，却依然朝她温和的笑着。

　　任菲说的话，她明白，可...她真的明白吗？她陷入了自我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