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流年》拼命十三闲

3、品颜阁 林瑶

　　林瑶像是看见救星了一样，不停的向师姐挥手，口中急呼，“师姐！师姐！……”

　　比起活泼可爱的林瑶，他内心更不愿意看到林瑶口口声声的这个师姐。他痛苦的抱着头，往回跑。有多远就跑多远吧，快点离开这里吧。

　　一叶扁舟不疾不徐靠了岸，林惜跳下岸边的时候，就看见凌公子将紧随其后的林瑶推倒在地，她三步并作两步，飘然来到了林瑶的身边，将林瑶轻拉起来，看到林瑶手臂上的血迹往下流。

　　“不要管我！”凌公子大叫！

　　“我不管你，谁管你？”林瑶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林惜不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淡淡的说，“回去吧，师妹……”

　　“那凌公子怎么办？我们不管他了吗？……”

　　“不管……”

　　“万一，他淹死了呢……这你也不管了吗？”

　　“不管……”

　　最柔软的舌头，说出最无情的话。林惜拉着林瑶的手臂，往回走，林瑶既不忍心看着书生痛苦不已的模样，又不满师姐淡然处之的态度，她挣脱师姐的手，再次跑到了凌公子的身边，试图再次阻止他的逃跑。

　　被推倒在地，起身，再次被推倒在地，身上青的青，紫的紫，肿的肿，林瑶吃痛，脸也不幸被擦伤。

　　“闹够了没，凌公子……”温柔的声音在凌霄的耳边响起，有那么一瞬间，脑子也清醒了过来。闹？他头痛欲裂，她竟然只是觉得自己在闹脾气？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不用管我，你们都给我走开。”他有点生气了，这活阎王不知人间疾苦，竟然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林惜淡淡的回应，“我是不想管你，是我师妹心善，不想你这般出去，惊吓了旁人，又或是投河自尽，浪费了师妹多日采集的药草。”

　　惊吓旁人？投河自尽？浪费药草？真真是一把无情刀，刀刀都戳在他的痛处。

　　血一下子涌进了心头，寒风吹来，他再次双手抱住头，头痛再次发作。他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往淇水河畔跑去，身后传来林瑶的叫喊，“师姐，快拉住他……”

　　下一秒，“扑通”一声，他掉落进了刺骨的河水中。他在河水里扑腾扑腾了起来，不断挣扎，试图让自己的头浮出水面。

　　“凌公子，清醒了没？”

　　“阎王！魔头！母夜叉！悍妇！”他喝了几口水，才努力露出头来，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有这么对待伤患的吗？

　　林惜蹲下半个身子，看着不会水性的凌公子，在水面使劲的扑腾着水花，仿佛看猴戏耍一样，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就在说着“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能拿我怎么样？”

　　“哎呀，凌公子落水了，师姐你倒是快点救他呀……”林瑶匆匆赶来。

　　河水冰冷，凌公子挣扎了半天，渐渐被水吞没，整个人失去了知觉，身子止不住的往下沉。林瑶趴在扁舟上，拽紧了凌公子的手臂，不让他沉下去。林惜从旁，双手一用力，将他拽出了水面，随后拖到了扁舟上。

　　浑身湿漉漉的，他吐出了几口水，再次陷入了昏迷。林瑶嗔怪起师姐手劲太大，将公子的伤口扯开来，林惜再次将昏迷的书生背往林宅。

　　凌霄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午了。院子里又响起了劈砍木头的声音。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兜兜转转，一切都回到原点。可，还是有一点变化，他的上身包括双手，被阎王绑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瑶姑娘……瑶姑娘……快把我解开……”他无力招架这阎王的招数，眼下只能紧紧抓住林瑶这根救命稻草。

　　劈砍木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林惜不急不躁，端来了汤药，走了进来。

　　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凌霄瞪大双眼，眼神也不似往日温和，相反透出一种凌厉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不过，林惜倒毫不在意，只是平静的告诉他，“师妹已经去镇上给你买药了。”

　　“药放这儿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你把我绑着，我怎么喝？”凌霄已然失了耐心。

　　林惜哦了一声，款款走到了凌公子的面前，“公子近来火大，得去去火气才行。”

　　“解开！快给我解开绳子！”

　　林惜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的看着凌公子。

　　“疯子！快给我解开！”

　　“疯子？昨晚发疯的可是公子你吧？”

　　对方仍旧一脸的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是不是和院子里的那些木头一样，没有喜怒哀乐了吧？

　　越挣扎，伤口越痛。

　　林惜将汤碗拿起，仔细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漫不经心的搅了搅汤匙，缓缓向他走来，轻轻落坐在床边，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缓缓解开了绳子。

　　“凌公子，要惜福才是。师妹已经救你一回两回了，你还打算让她救你第三回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凌霄更来气了，昨晚分明就是背后使坏踢自己落水，怎么还倒反咬一口自己，“明明就是你踢我落水的……”

　　林惜淡淡的回应着，“我只是看公子急于下河戏水，就顺水推舟帮了公子你一把……”

　　“你……你……颠倒黑白……”巧舌如簧，这黑的都能让她给说成白的。

　　“公子还是安心养病为好。”。

　　“喵——呜——”

　　“喵——呜——”

　　一只浑身雪白、毛茸茸的小猫，从门口处探出身子来，轻盈的跳过了门槛，小心翼翼的跳到了桌面上，一边轻声的叫着，一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书生。

　　这小猫长得还挺好看，胖乎乎的，凌霄友善的朝它招了招手，“过来，小狸奴。”

　　小狸奴先是警觉的往后退了一小步，紧接着几个箭步便跃到了简陋的木床上，朝这陌生的男子叫了起来。

　　凌霄伸出手，试探了好几次，往小猫的头上轻柔的抚摸了好几回，这才将这只柔若无骨的小猫，给抱到了怀里。

　　“小狸奴，你是不是想吃鱼了？”凌霄猜想肯定是这小猫嗅到了自己伤口的血腥味，这才跑了过来。

　　“喵呜——喵呜——”

　　皮毛柔软光滑，浑身干干净净，凌霄摸了摸它坦露出来的肚皮，笑道，“小狸奴，等我伤好了，天天给你买鱼干吃，怎么样？”

　　“师姐——我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听到了林瑶中气十足的叫嚷声。虚掩着的门吱呀了一声便开了。

　　没人回应？莫不是师姐出去了？

　　林瑶大大咧咧的跑进了凌霄的房间，一手提着药包糕点，一手紧拽着两本厚厚的画册，便看见凌公子正抱着小白玩耍。

　　“小白——”

　　“瑶姑娘，这是你养的小狸奴，它叫小白？”凌霄一边温柔抚摸着小猫，一边朝瑶姑娘这边看去。

　　林瑶忙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一边揉了揉发酸的手臂，一边漫不经心的回应，“师姐养的，抓老鼠……”

　　“哦……这儿有老鼠？”

　　“她怕老鼠……”

　　凌霄抚摸小白的手微微一顿，那喜欢强取豪夺的阎王，竟然会怕一只老鼠？

　　“有多怕？”凌霄试探性的问。

　　“嗯……”林瑶想了想，“反正很怕很怕就是了……”

　　夜凉如水。

　　一只、两只、三只老鼠的黑影，从纸糊的窗户里，偷偷窜进了女阎王的房间。黑影急窜，打翻了窗台上半旧不新的铜镜，打翻了熄灭已久的烛台，紧接着又打翻了妆奁盒，在一旁偷吃起香味扑鼻、甜腻腻的糕点来。

　　梦中，身上被什么尖牙利齿的东西噬咬，深灰色的头，两只冒着深深幽光的眼睛，牙齿上全是新鲜未干的血迹，连毛发上都是，当它望向你的时候，它就像是地狱里跑出来的幽灵一样，不是一只，是成千上万只幽灵，用贪婪的眼神看着你，那眼神仿佛在说“要吃你来了”……

　　“啊！”一声惨叫，如利剑划破苍穹，叫声凄惨，“别……别过来……”

　　睡在一旁的林瑶被尖锐的惨叫声给惊醒，她忙睁开惺忪的睡眼，爬到师姐的跟前，原来是师姐做噩梦了，额头上脖子上手上全是汗，“师姐，快醒醒，师姐，别怕……”

　　“小白？”房间里有啮齿的声音，林瑶试探的叫了一声，透过窗棂微弱的光线，便只见一两只黑影从眼前溜过。

　　林瑶一个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赶紧将打翻的烛台给扶正了，摸索出了一个火折子，燃起了烛台上剩的半截蜡烛。

　　亮光一起，林惜也从噩梦中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几只老鼠到处跑，其中一只老鼠正在地上朝她这边跑来，她又是一声惨叫，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走开！吃人的老鼠……快走开……”

　　“啊——”又是一声比之前更凄厉的惨叫声。林惜满脸的惊惧不安，整个人蜷缩在床里的一个角落，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

　　“师姐——师姐——别怕，我这就把这些老鼠给赶走……”林瑶顺手便抄起门后的一把扫帚，将没头没脑东奔西跑的老鼠，胡乱驱赶一气。

　　“呜呜呜……”隐约有女子呜咽的啜泣声，还伴随着一阵手忙脚乱的驱赶声，从隔壁房间传来。凌霄双手撑着头，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阎王，竟然还真的怕老鼠，传出去，都没人相信。更没人相信，这世上哪有吃人的老鼠，顶多就是咬咬人罢了……

　　“师姐，你别哭——”林瑶一边挥着扫帚追赶这些可恶的老鼠，从房间这头又跑到了房间那头，又不小心将穷途末路的老鼠赶到了床底下，引得师姐放声大哭起来。

　　林瑶已是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又趴到了地上，意欲将这些图谋不轨的老鼠，给扫地出门，不料这些老鼠竟然变本加厉，直往床上奔来。

　　林惜顿觉毛骨悚然，整个人抱着一床被子，双手死死拽着被子，将头深深的埋进了被子里，哭得更厉害……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瑶姑娘，发生了什么事？”

　　林瑶一听是凌公子的声音，忙转过身去开了门，“凌公子，你来得正好——帮忙抓老鼠……”

　　床上的人已是把头脸身子埋在被子里，哭得稀里哗啦，凌霄只看见她的一双白皙的玉足裸露在外面。一只老鼠得寸进尺，从那双玉足前爬过，林惜惊吓得忙将双足给缩了回去。

　　凌霄长臂一伸，一个眼疾手快便抓住了一只老鼠的尾巴，老鼠挣扎着叫出了声，被他稍一用力便扔出了门外。剩下的两只老鼠，才一露面，也被他一手一只，给扔出了门外。

　　“好了，房间里的三只老鼠都抓干净了……瑶姑娘，你们好好休息吧……”凌霄拍了拍手，余光瞥过躲在被子里的人，堂堂女阎王，居然这么怕老鼠，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林瑶忙对前来相助的凌霄表示感谢，不料躲在被子里的人，突然出声，像是在极力隐忍着愤怒，“这老鼠是你放的？”

　　凌霄顿住了脚步，转身却见女阎王突然露出头来，分明哭得红肿的眼睛，眼神里却是寒意袭来。

　　“怎么可能？”凌霄反问。

　　“那你为何清楚这房间里只有三只老鼠？”

　　这女阎王的脑子还真是好使，上一秒还哭得梨花带雨，这一秒便能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凌霄依旧在极力辩解，“这……我这不是没见到老鼠再跑了吗？”

　　到现在还在闪烁其词，林惜恨恨的扔下棉被子，光着脚丫子，便从床上跑了下来，一脚便要踢向这个始作俑者。

　　“师姐——”林瑶见状，便要挡在凌公子的面前。

　　林惜这才收回了自己的脚，不过这账倒是记下了。

　　院子里，林惜躲在一旁的树荫下躺着，身上盖着半旧的毛毯，怀抱着柔柔软软的小白，晒着太阳，闭目养神。两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这光滑的皮毛。

　　林瑶和凌霄二人坐在树荫的另一端，二人在一张平整的桌前，饶有兴致的翻起了画册来。

　　“师姐，要不要一起来看看这品颜阁今年新出的画册？”林瑶扬了扬手上的画册，“不但有十大美人榜，还有十大美男榜哦……”

　　“师妹，你们看吧，我只对周公感兴趣……”林惜将一张面纱蒙在了那张白嫩的脸上，换了个姿势侧躺。

　　二人先是翻开了北齐十大美人榜，雍容华贵的国公之女柳如眉，气质如兰的世家之女高容华，娇俏可爱的官家千金之女沈婉卿，温柔敦厚的官吏之女卢瑾瑜，明艳清丽的渔家之女李芳敏，还有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梁玉娘……

　　“这个一身红装的女将军，英姿飒爽，太好看了！”林瑶的手指一直停留在女将军这一页，看了又看，“书生，你觉得呢？”

　　“各有各的美，都好看。”凌霄笑着，示意她继续往下翻。

　　再翻下去，还有妩媚多情的富家千金花若萱，贤淑端庄的丞相之女郭佩香，柔婉文静的九门提督之女上官燕，眉清目秀的将军之女姜云澜……

　　林瑶看了直咂舌，“要是我有生之年能见到她们真人，那该多好啊，这些美女看着真养眼！”

　　“莫急，”凌霄将十大美男榜给翻开了，微微一笑，“瑶姑娘，比起美女，我想你更对美男榜感兴趣……”

　　林瑶点了点头，再次抬头叫唤起师姐来，“师姐，美男榜哦，要不要过来看看……”

　　“没兴趣……”

　　“好吧，”林瑶瘪了瘪嘴，“师姐你阅男无数，想来这些美男子，也入不了师姐你的眼……”

　　翻开大齐十大美男榜，映入眼帘的第一位竟是云淡风轻的三皇子裕王殿下袁祁，林瑶不禁纳闷，“这三皇子不是去云游四方了吗？怎么他也上了美男榜？呀，这人眉目清秀，着实好看得紧，师姐，要不要过来看看？”林瑶又嚷嚷了起来。

　　“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没什么好看的……”林惜嘟囔了一句。

　　余光瞥过她的侧影，凌霄反问，“姑娘可见过真人，何以见得此人便是个银样蜡枪头？”

　　“软弱无能，不堪大用。”

　　林瑶接着往下翻，排名第二的竟然也是世家之子高世南，“这高家尽出美男美女，师姐，这高世南如何？”

　　“色厉内荏，绣花枕头。”

　　林瑶不甘心，又翻到了下一页，“那这个富家子弟花若廷呢？”

　　“花花公子，华而不实。”

　　“那这风流潇洒的雍州刺史之子路平呢？”

　　“欺软怕硬，外强中干。”

　　几乎个个都要被她批得体无完肤，凌霄冷笑了一声，“果然是阎王，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阅人品男的本领也是一流……”

　　“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终究不如阅人无数。书生，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这男人嘛，自然……也比你见得多得多……”

　　一番夹枪带棒的明嘲暗讽，凌霄的脸上起了薄怒之色。林瑶见状，拉了拉凌公子的手臂，“书生，我们接着看……”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二人将十大美男榜默默翻看完，只听得旁边一人微弱的鼻鼾声。

　　百无聊赖的凌霄将十大美人榜、十大美男榜给反反复复翻了又翻。

　　“瑶姑娘……你爹爹在吗？”一个搔首弄姿的媒婆率先走了进来。紧接着一个长得浓眉大眼的壮实小伙子，手里抱着一个精美的妆奁盒，跟着进了院门。

　　“我爹爹出去了……”林瑶一见媒婆，顿时没了个好脸色，“你们这该不会是给我爹爹说亲来着？我爹爹说了，不续弦。”

　　媒婆捂着嘴笑了起来，将躲在身后扭捏作态的小伙子给拉了出来，“瑶姑娘，你这不是说笑吗？我今儿来，是来给你和他撮合一桩美满婚事呢……这小伙子踏实能干，对你也上心，他家在镇上有三间药铺子，你要是跟了他，可有享不完的福，再也不用成日去山里头采什么药草呢……”

　　媒婆笑得花枝乱颤，林瑶撅着小嘴，对来人连翻了几个白眼，“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不想嫁人……”

　　“俗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是不是害羞啦……唉哟，这种事就讲究个你情我愿，没必要遮遮掩掩含羞的……”媒婆边说，边对小伙子使了个眼色。

　　小伙子结结巴巴的说，“林……林瑶……我……你要是跟了我，我……我一定对你好……三年抱两……”

　　媒婆一巴掌拍到了小伙子的后背，朝他瞪了瞪眼，说什么虎狼之词呢，别吓着人家了。

　　媒婆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早就瞥见坐在一旁的小郎君，这东方不亮西方亮，于是，她便主动搭讪，“这位小郎君，生得如此俊雅，可有娶妻？”

　　“谢婶婶抬爱，小生早已娶妻。”凌霄满脸都是笑意。

　　林瑶的脸，倏的一下就红了。

　　媒婆又看向林瑶，“瑶姑娘，这么门当户对的人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那个店……”

　　“胖大婶，你来晚了，我家师妹已经许了人家……”林惜伸了伸懒腰，只微微转头，看向来人，“怎么，你们是想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走？”

　　眸中寒光一凛，令人不寒而栗，小伙子率先就拔腿就跑了，他可不想挨这女阎王的拳头……

　　媒婆的笑脸顿时塌了下来，一步三回头，骂骂咧咧起来，“女阎王，你再这样下去，方圆百里再没一个好人家，敢上你这林府的门提亲了……你师妹就等着做个老姑娘吧……”

　　林瑶又嗔又怨，“师姐，我什么时候许人家了？”

　　林惜转头看向这个书生气质浓厚的凌公子，“我师妹救了你一回两回三回，公子你不打算以身相报么？”

　　“凌某刚说过，早已娶妻。”

　　林惜转过头去，懒得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