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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学子 今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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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来雍州赴诗会的学子扑了个空,靖王殿下不知为何迟迟没来。有些失望的学子们,便来到了枫林镇上的一家饭馆,齐聚一堂,一边饮酒作乐,一边吟诗作对,好不快哉。
“各位公子,行行好,能不能赏口吃的?”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脸上冻得通红,双手满是冻疮,光着一双红萝卜一般的脚,向这些谈兴正浓的学子拱了拱手。
“去去去!哪里来的乞丐,别扰了我们的兴致!呆一边去!”一个头戴儒冠、身披灰鼠披风的学子嫌弃的将乞丐给赶走。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要我说,靖王殿下就是我大齐首屈一指的风流人物,对皇帝陛下忠心耿耿,对亡妻情深意重,对雍王殿下爱护有加,对部下一视同仁,还满腹文韬武略,生得也风流倜傥……”一学子毫不掩饰对靖王殿下的钦慕。
“客官,能不能……赏口吃的?”乞丐转到了另一桌,小声的乞求着食物,喉咙里干咽了几口口水。美味的香味直往他的鼻子里钻,他已经受不了这种空前的饥饿感。
“走!走!走!别碍老子的眼!小心老子的拳头!”一个恶狠狠的男人比划着拳头,乞丐见状,也没再纠缠,又转到了下一张桌子上。
“其实,雍王殿下也不错,纯善仁慈,对我们这些学子礼遇有加,每年的诗会梅花盛宴,都是雍王殿下命人一手操办的,那美酒佳肴,简直就是人间极品美味……”一学子又说了起来。
“是啊,雍王殿下自从执掌雍云十六州以来,执法宽仁,治军严谨,不但减免了大家三年的赋税徭役,开了茶马互市,还在今年大力引进江南的丝织技术,推广江南一带的种植技术,盘活了北方经济……”一学子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乞丐转过了一桌又一桌,收获的都是鄙夷、嫌弃、谩骂。他已经饿得没有力气讲话了,三天三夜没吃一口热乎的东西,早已是饥肠辘辘。那种强烈的饥饿感,驱使着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
“我大齐有如此仁慈纯善的雍王殿下,文韬武略的靖王殿下,双璧合并,何愁统一大业不成?我等只恨自己空有报国之志,却无用武之地,不能替二位殿下上阵杀敌,却只能在这里坐而论道……”又一个学子鸣不平。
“姑娘,能不能……”乞丐才艰难的开了开口,见姑娘正抬头看着自己,柔婉美丽的面庞像是出水芙蓉一般,不染纤尘,他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破衣烂衫站在她的面前,自惭形秽,简直就是大煞风景。
“坐吧。”姑娘转过头来,一开口便喊来了店小二,“将店里的好饭好菜,再上点来,给这位小哥加个餐。”
店小二止不住的点点头。乞丐有些拘束的坐在离姑娘较远的位置,不敢抬眼看这位光彩照人的姑娘。
这仙子一般的面容,娇柔婉转的江南口音,顿时引来了这群学子的注意。一个学子忙翻开了品颜阁今年新出的画册,众人将大齐十大美人榜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品颜阁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漏掉了这个出水芙蓉一般的绝色佳人。
面若拂晓之花,色如三五满月,五官柔和,姿容柔婉,声音娇柔,竟是个不折不扣的江南美人,不加修饰的侧影,竟然也像是一副水墨画。
几个学子像是发现了宝藏一般,得意的吹起了口哨,仗着人多势众,大摇大摆的往姑娘那边走去。
“你们都是新来的吧……怎么那么不懂事……”一桌边上的虬髯大汉,悄悄放下了筷子,好心的提醒他们,“别去那边……”
一个学子回头狠狠瞪了这虬髯大汉一眼,“少管闲事,吃你们的去!”
又是一个好心的大婶出言阻止,“哎呀呀,那姑娘惹不得的……”
又是一个学子出言不逊,“又不是洪水猛兽,我们还能吃了她不成?呆一边去!”
店小二从拥挤的学子之间挤出了一条道,嘴里不住的叫苦不迭,“完了完了……”
“您们请慢用!”店小二将饭菜摆放整齐,恭恭敬敬地向那姑娘行礼,“姑娘,待会儿能不能别动手……”
姑娘冷冷看了店小二一眼,“不动手,怎么吃饭?”
店小二讪讪一笑,急得忙擦汗,长叹了一口气,只得躲得远远的。
一个举止轻浮的学子,上前询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有婚配,姑娘只是专心用餐,不作搭理。乞丐闻着美味,顿时来了一股活力,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姑娘,我看你长得花容月貌,比那画册上的十大美人还美上几分,要不要考虑一下,做在下的一个侍妾……”又一个学子仗着胆子,将姑娘全身上下来回扫了一遍,凹凸有致的身材,曼妙婀娜的细腰,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
又有一个学子,趁着众人不注意,摸了摸姑娘那头挽着简单发髻的如墨青丝,青丝上只斜斜插了一根木钗。
“姑娘,你这衣衫都旧了,这木钗也太寒碜了,这吃的用的都太寒酸了,要不要跟了本公子,本公子保证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穿得美美的,睡得香香的……”
一个学子的手指不经意间从姑娘的脸上划过,姑娘渐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眼神骤然一紧,连乞丐也悄然放下了碗筷,他看出了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神。
果不其然,姑娘只是将桌子用力一拍,桌面上的筷子被震动着飞了起来,仅仅略微抬一抬手,挥一挥衣袖,筷子便像长了眼睛一般,向身后飞了过去。
身后接二连三的哀嚎了起来,学子们捂着受痛的地方,又要上前挑逗。
“哟呵,还真是一只小辣椒,够味,我喜欢!”一个学子上前,作势要拉着姑娘的衣袖,不料被姑娘一手给拖到了桌子面前,起身再一甩手,便将学子给扔出了半米多远。
“唉哟……”学子痛呼出声,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泼妇……”
乞丐的眼睛看直了,这姑娘的武功可不一般,小小年纪,力道却是惊人。一时之间,学子们也脸色大变,纷纷扬起了拳头,往姑娘这边砸来。
姑娘缓缓从座位上起身,转过身来,一个飞腿过去,一个学子被踢出了两米远,再一个拳头过去,一个学子的手臂便骨折了。一挥手、一踢腿,十几个学子都结结实实的挨了姑娘的一顿揍。
整个饭馆顿时鸦雀无声,阎王目光所及之处,寸草不生,其余看热闹的人早已望风而逃。
一个学子惊恐的眼神看向这个美人,“你究竟是谁?”
“女阎王……”美人淡淡的回了一句。
“你……你就是那个威震江湖的女阎王林惜?”学子万分惊恐,早先他就听说了这里盘踞着枫林一霸,威名远播,连闻名江湖的六安帮都忌惮三分,忠义堂更是对这女阎王礼让三分,这三年来,竟然没有一个绿林好汉、江洋大盗、亡命之徒敢在枫林挑衅闹事。连这地界的父母官,都得睁只眼闭只眼,做个不聋不哑的盲官。
望着恩人飘然而去的身影,乞丐反复将恩人的名字念了又念,“林惜,林惜……”
一方小小的院落,紧闭的院门门口不远处,竟然多了十几个书生,席地而坐,正对着这院里劈木头的姑娘念些露骨的歪诗。
“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一身锦绣的书生朗声念出了歪诗,引得众人大笑不止。
“这句妙不可言……”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又是一个头戴儒冠的书生,当众念出了露骨的歪诗,又引得众人一阵孟浪的笑声。
“这句形象贴切……”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这句想象丰富……”
一众书生笑得前俯后仰,又有一个身穿短袄的书生,仗着胆子,念出了更为露骨的情诗,“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这句最为生动……”
“哈哈哈……”
院子外的笑声、念诗声传到了凌霄的房间,凌霄紧皱着眉头,将林瑶熬制的药汤给喝完。林瑶接过汤碗,细问书生,“凌公子,他们念的诗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凌霄一边淡淡的回道,一边看向门外,那些轻浮的笑声不绝于耳,可院子里那个劈柴的人似是无动于衷,仍旧一下两下的专心劈柴。
“凌公子,他们为什么一边念诗还一边笑得那么开心?这吟诗作对很有趣吗?”林瑶漫不经心的问道。自打师姐去了镇上一趟,买了些食材回来,这些书生就都如雨后春笋一般,从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钻了出来。
凌霄轻拂了拂额头,这些轻佻孟浪的露骨诗句,就是在言语上对美人的轻薄,既然她都无动于衷,他又何须多言。
“也许他们觉得很有趣。”凌霄只是淡淡的回道。
“凌公子,你不是也喜欢看诗集吗?为何不出去和他们切磋切磋一下诗才?”林瑶眉眼带笑。
“喜欢而已,无需卖弄。”凌霄只是淡淡一笑。
“哦,我懂了,凌公子,他们在这开诗会是为了卖弄,而你只是单纯的喜欢……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不知为何,林瑶只觉得那些书生的笑声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难受得紧。
“喵呜——”
“喵呜——”
又是毛茸茸软绵绵的小白,好奇的跳到了围墙边上,冲着那群书生叫了起来。
一个书生抬眼望见通体雪白的小狸奴,“这不会是美人养的吧?嘿,这美人养的小狸奴长得可真好看……过来,让我抱抱……”
书生前进几步,小白便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纵身一跃,便跳了下来,重又回到了院子里。
书生便趴在围墙边上,看着美人正在劈柴,没一会儿功夫,围墙边上便挤满了人头。
“美人儿,怎么干起这种劈柴的粗活?这女人的手就得好好保养,一旦粗糙了,可就不好看了……”一个书生越爬越高,直接骑在了墙头,一条腿也垂了下来,前后来回晃荡了起来。
见美人儿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其余的书生也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没一会儿的功夫,围墙边上多了几十条晃荡的大腿。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又是轻浮浅薄之诗,脱口而出,其余书生笑得前俯后仰,间或有一两个书生,不小心跌落到了院子里。
美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额头上汗渍淋漓,冷漠的眼神看向来人,嘴里幽幽的吐出两个字,“快滚!”
“哟哟哟,这俗话说得好,宁可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美人儿生气了,还是那么好看……”落在地上的书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仍旧还在油嘴滑舌。
“哈哈哈……拜倒在美人儿的石榴裙下,虽死无憾……”另一个书生也从旁帮腔。
无须多言,林惜直接将地上的木片扫腿而起,打着一个旋儿,飞身跃起,挥了挥衣袖,木片便向围墙边上的人头飞去,速度快的让人猝不及防。围墙边上的人头纷纷落马,跌离院墙。
斧头刀刃闪着寒凛的白光,一步步向地面的两个书生靠近,书生这才感觉到美人儿眼中的汹汹杀意、步步杀机,惊慌的往后退去,“女阎王,光天化日之下,你难道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不是说做鬼也风流么?阎王我最喜欢的可就是你们这些送上门来的小鬼……”林惜扬起了斧头,直往那两个书生身上砍去。
“住手!”凌霄从房间里夺步而出,两个文弱书生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往此人身后躲去。
“他们终究不过是玩笑话,姑娘何必当真?”
“让开——”
二人的目光对峙了片刻,林惜的斧头便直堪堪往他身上划过,凌霄忙闪躲一边,谁料她不肯就此罢手,在房间里比划起拳脚功夫来。
手中的斧头往书生躲闪的方向飞去,直剌剌的立在了书生的靴子前,分毫不差。书生顿时吓得手脚发软,面如土色,这女阎王发起狠来,可真不是闹着玩的。两位书生惊吓得落荒而逃,连忙跑出了房间,往院门外跑去。身后一只药碗像是追魂索命的黑白无常一般,往一书生背后撞击而去。
“师姐——凌公子——怎么好好的又打起来了……”闻声从柴房赶来的林瑶,见这二人正打得难解难分,左右为难,不知偏帮哪个。
正好新仇旧怨,一起算!林惜才不肯就此罢手,一掌接过一掌往凌霄身上劈去,受伤的凌霄招架不住,步步闪躲后退,终于退到了床边,退无可退。
林惜一个飞腿过去,凌霄跌落在床之际,就被她抢步上前,背后又是一脚,将他踢到了地上,才愈合没多久的伤口再次裂开。
“师姐,别再打了——”林瑶忙跑了过去,将受伤的凌公子给扶了起来,眼神里尽是哀求,“算我求你了……”
林惜清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便轻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飘然离去。
这女阎王的拳脚好生厉害,凌霄轻轻拂去嘴角处的一丝血迹,踉踉跄跄的走回到了床沿边上。
“凌公子,我师姐就是脾气躁了点,你别惹她生气就好了……那帮臭书生,也合该给他们一点教训,不然还会得寸进尺……”
凌霄抬眼看向林瑶,就连心性善良的瑶姑娘,也觉得她师姐这样做是对的?
入夜时分,林瑶正在凌霄的房间里,一手拿着师姐刚做的梅花烙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师姐做的这梅花烙饼,又香又甜,酥脆爽口,可比外头卖的烙饼还好吃着呢。凌公子,你也快尝尝,”林瑶一口咬下去,梅花的香气扑鼻,“等我们再攒点钱,我就和师姐一起也去镇上租个铺子,卖梅花烙饼去……”
凌霄也咬了一口烙饼,便默默的停了下来,眉心紧蹙,他手中的烙饼又咸又硬,简直比军营中的饼还要难吃。
“凌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凌霄摆了摆手,又缓缓将烙饼咬了一口,勉强一笑,“这烙饼的味道,果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合着梅花的清芬香气……”
“好吃就吃完,别浪费了师姐的一番苦心……“
“是啊,你师姐还真是用心良苦……”凌霄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她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挺会算账的……
“别出声——”林瑶似乎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嘶嘶声。
“喵呜——喵呜——喵呜——”小白的叫声越来越急切,没一会儿小白便出现在了房间门口,像如临大敌一般,拱起了胖乎乎圆滚滚的肚子,尾巴上扬,罕见的亮起了爪子。
“小白?”凌霄的视线落在了门外通体雪白的小白身上。只见小白忽左忽右躲闪,锋利的爪子像是抓住了什么猎物一般,又迅速甩开。紧接着,小白便发出了几声惨厉的叫声。
林瑶上前了几步,紧接着又直往后退,惊恐的大叫起来,“有蛇……是毒蛇……啊……全是毒蛇……”
这春寒料峭的二月天里,哪里来的毒蛇?定是人为的。想到白日里头那些轻浮孟浪的书生,这毒蛇该不会就是他们存心抓来报复的吧?
林瑶一边想,一边直往后退,一把躲到了凌霄的身后。小白仍在负隅顽强的抵御着毒蛇这群外来之物的入侵。叫声也一声比一声凄厉。才沐浴完的林惜,披头散发,匆匆赶来时,小白已经奄奄一息。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十几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嘶——嘶——”
过道处,房间里,院子中,所到之处,洒满了雄黄药粉,林惜手持长棍,将一条又一条毒蛇挑了出来,就地断七寸棒杀。
林瑶在一旁看了看小白的伤势,嘴角处颤动了几下,“师姐,小白中毒太深了……”
小白还在那里,浑身抽搐着身子,痛苦的叫出了声,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最后一丝声音消失在寒意渗人的夜色之中。
凌霄在一边看着小白僵硬的身体,雪白的毛发下,全是毒蛇咬伤的牙印,一边看着院子里的她将十几条毒蛇棒杀后装进了一个竹篓里,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瑶姑娘,你师姐这么晚出去做什么?”
“呆子,肯定是要把这些死了的毒蛇给丢掉……”
“我看没那么简单吧……”凌霄仍旧觉得事情没有林瑶想得那么简单。
“凌公子,瞧瞧这群书生的德行,你说那靖王殿下和雍王殿下是不是眼瞎了,怎么还将他们奉为座上宾!”林瑶嗔怒,“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这雍州总是太平不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瑶姑娘,那要是上梁还正,下梁歪,这是为何?那下梁为什么还会歪?”
“……我师姐说,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尽是读书人……凌公子,你以后也少念点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