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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阎王 “各位乡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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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乡亲来林宅,是来看病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慢条斯理的柔声细语,带着江南女子吴侬软语的口音。若是不熟知这女子脾性的,乍一听这娇柔的声音,男人的骨头都会被酥掉。这女子抑扬顿挫的腔调,就像天籁之音一样。莫非,这宅内还有一个姑娘?凌霄心下存疑。
可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乡里乡亲,一听这女阎王的声音,就头皮发麻,只想让她快点消失。
“这……当然是来看病的……”一个满脸起褶子的中年男人,不敢直视女阎王,“我就是一大早起床,感觉有点心慌,想来是心疾发作了……林丫头,你那有什么能治心疾的草药么,快给我来一副,我……我给钱……”
“没有。”林瑶还在气头上,果然是一篮子的解释,不如师姐开天辟地的一斧子。
中年男人向身边的人丢了一个眼神,五官便皱成一团,转身就要离开,“那我先回去养养身体……天哪,我是不是快要死了……连林丫头都说我无药可救了……”
林惜缓缓走到了中年男子的面前,“大叔,你也是因为丢了银子,才心疾发作了?”
“是是是……”中年男人点头如捣蒜般承认,又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不是……不是……女阎王……哦不,女菩萨,求你饶了我……是我老朱……”
话未说完,百斤重的男人瞬间腾空而起,被林惜像拎小鸡一般,扔出了院子门外,只听“哎哟”一声,中年男子已经重重的摔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女阎王,我……我们……回去……”
其余众人都不敢再上前招惹这位女阎王,一个个的像发蔫的茄子一般,铁青着脸,准备溜之大吉。一个人朝胖大婶那里嘟哝了一句,“余大姐,我们回去了……”
“既没事,余大姐,我就先回去了哈……正好回去睡个回笼觉……”一人接连打了几个呵欠。
余大姐站在那里,悄悄收回了那只拎着半只母鸡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想换只手拎母鸡,不成想因为手抖,母鸡也掉落在地。
“那你呢?”女阎王目光扫过余大姐的脸。
余大姐一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趁着女阎王拦住众人之际,她悄悄挪过碎步,跨过那把威风凛凛的斧子,飞快的往屋内跑去,“林大夫,林大夫,不好了,快醒醒,你徒儿要我的命来了……”
“我爹爹出去了,胖婶……胖婶……”林瑶急了,想要拦住这莽撞的胖婶。可受到惊吓的胖婶,已经没有退路,林大夫是她最后的希望。
一直紧闭着的房门,被吓疯了的女人给一头撞开。胖婶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又是“哎哟喂”的一声。林瑶也随即赶来。林惜也不紧不慢的走进屋内,一手提着那半只鸡,一手正提着一把斧头,刀刃在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
余大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双腿一软,刚勉强撑起来的身子,又扑倒在地,紧拽着林瑶的衣服,嘴上不停的求饶,“求林丫头开恩,我……我……还不想死……是我错了……林丫头,快叫你师姐住手啊……”
“师姐……”林瑶正想劝师姐住手的时候,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姑娘,还请手下留情!”
抬头望去,凌霄公子已经从床上倏然而起,不到片刻的功夫,便走到了林惜的面前,“姑娘,这半只鸡分明就是这位大姐家的,你不归还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恃强凌弱,苦苦相逼于她?”
“便是我相逼,公子又当如何?”
林惜一脸漠然的看着这位凌霄公子,身量颀长,九尺有余,剑眉星目,一双丹凤眼,隐隐透露出一股迫人的威严。
凌公子一脸愤怒的看着眼前这位女子。
与长相清丽,性格灵动热情的林瑶不同,她的长相较为柔婉动人,皮肤白皙透亮,典型的江南女子,纵使是荆钗布裙的穿着,也掩饰不了她出水芙蓉般的姿色。可她的眼神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样寒冷。
“姑娘,你这是要强取豪夺?”凌霄的目光依旧紧盯着她的脸。
“我便是这般强取豪夺,你又当如何!”傲慢至极、不屑一顾的话语,从她的嘴边吐出,凌霄有些恼怒。
“姑娘,你好生霸道……”
“你的命,还是我师妹从鬼门关里夺回来的……这强取豪夺,也并没什么不好……”林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羞惭。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大言不惭的推崇强取豪夺,这在凌霄看来,简直就是当头棒喝,这世上还真有这种无理取闹的女阎王!
“误会,误会,凌公子,余大姐,你们真的是误会我和师姐了……”林瑶赶紧跳将出来解释,“那只鸡真的是我们在路上捡到的……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救你回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小贼鬼鬼祟祟的在我家门口,师姐就轻声呵斥了一声,那个小贼就像是见了鬼一样,扔下东西就跑了……”
误会解除了,余大姐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面带愧疚,“林丫头,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们了……”
林惜回过头来,看着起身的余大姐,“既然是误会……这鸡……”
“我不要了……”余大姐见女阎王发话了,连滚带爬,战战兢兢起身,转头就跑,哪里还敢接过那女阎王手中的母鸡,还是逃命要紧。
温婉可人的模样,悦耳动听的嗓音,本是楚楚动人的俏佳人,怎么会被人安上一个女阎王的恶名,连一个小贼见了她都要逃之夭夭?
“师妹,把这剩下的半只母鸡给炖了吧。”
还是那么娇柔的声音。神情还是那么的淡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又仿佛这一切本来就该是这幅模样。
凌霄望着这位女子飘然而去。
林瑶走过来,拍了拍凌霄的肩膀,“没事的,凌公子。我师姐就是这脾气。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从来如此就一定对么?
院子的角落里,堆满了一些陈旧的木头。斧头一劈一砍,木头接二连三的发出“噗”、“噗”的声音。一个上午,这种声音持续传入卧床休息的凌霄耳中。
林瑶在一旁晾晒药草。
“师姐,等会我要去镇上医馆一趟,顺便给你和凌公子带点好吃的回来……”林瑶浅笑盈盈。
“好。”
“那等会还要麻烦师姐给凌公子再煎一副药……”
“好。”
林惜一向对师妹,有求必应。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劈柴。这砍木头也是个技术活,要顺着木头的纹理劈砍下去,又要不粗不细,不长不短,个头均匀为好。
林瑶又跑来凌霄的房间,细细叮嘱凌霄公子一回,要多休息,少走动,又要急于在临走之前,为凌公子换一回药。
清醒的凌霄公子,哪里再敢劳烦她的帮忙,便一再推辞,表示自己会换药,可林瑶就像一个不开窍的木头,再三表示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瑶姑娘,你听我说,男女授受不亲……”凌霄出言想要制止林瑶拉扯衣服的行为。
“你说什么?”林瑶一脸诧异,“男女授受不亲?昨晚你身上的衣服还是我替你换下来的,你身上的箭头还是我师姐拔下来的呢……要是没有我们,你早就成荒山野岭的一缕孤魂了……”
“医者面前无男女。”
凌霄只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我只怕有损你们姑娘家的清誉。还是我自己来吧。”
“清誉?”林瑶只觉五雷轰顶,“我还不到及笈之年,师姐倒是嫁过一回,这么说来,救你还真是有损我们的清誉……”
就在两人一来一回拉扯的间隙,袁凌的伤口又撕裂开来,血迹晕染开来,他闷哼了一声。
“你看你……”林瑶又开始埋怨起来,一边还是替他上完药,又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布谷—布谷—布谷”……
居然是布谷鸟的叫声。
叫声轻慢。
但随之而来的,仍是那断断续续却好像从不停止的砍木头的声音。
时光好像慢了下来。
日过正午,去镇上的林瑶仍旧没有回来。凌霄内心隐隐有些不安,这丫头怎么去那么久还没有回来?他靠在床头,手指还停留在诗集的某一页,许久未翻动。他想去问问外面那个从早到晚只知忙着劈柴的女阎王,到底出了什么岔子,可是转念一想,又自觉没了意思。
那女阎王中间倒是过来了一回,是来给他送药的。当然也是没有好脸色的。那浓烈刺鼻的中药气味,冲得他只想放弃不喝。可他不敢拂了这女子的好意,毕竟药也是她煎的。
他仰起脖子,愣是将那碗汤药给咕噜咕噜强灌进了胃里,胃里仿佛是起了惊涛骇浪的翻滚,这药太苦了,苦得他只想吐。
“这药怎么比早上的那副还要苦?”他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哦”,她边收拾了汤碗,边不紧不慢的回应道,“重病当用猛药,我加了一味药进去。”
“什么药?”
“黄连。”
什么?黄连?错愕的他再次冲着她飘然而去的背影发呆。这厮怕是天魔星转世的吧,长着一副好看的皮囊,干的尽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勾当。
整个喉咙里都是黄连的苦味,他想找点甜的果子,甜的枣子、甜的糕点来补救一下自己苦涩的嘴巴,但是……他更不想再麻烦她。
苦果亦是果,他得受着。
太阳渐渐西沉,还不见林瑶的身影。林惜将熬好的鸡汤端来,热气腾腾的,还略有梅花的香气。这鸡汤香气扑鼻,用汤匙搅了搅,一口下去,凌霄只觉满嘴噙香,甜而不腻,浑身舒坦。
说实在的话,要是没有上午黄连的投喂,凌霄本来对林惜的印象还是有所改观。可她偏偏趁人之危,投料于药中,令他心有余悸。
他努力张了张嘴,清了清嗓子,半天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瑶姑娘,怎么还没回?”
“你担心她?”声音还是柔柔软软的,听着很舒服。
“你不担心她?”他有点疑惑。
“不担心。”林惜收拾好汤碗。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附近十里八村的人家,怕是都惹不起她这个女阎王吧?
她仿佛读懂了自己的想法,下一句又飘到了他的耳边,“明白就好。”
日落时分,一人躺在房间里,一人站在院子里。房间里,烛火摇曳;院子里,寒意袭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师姐……师姐……”林瑶一手提着药包,另一只手空空如也。
“师妹,怎会去了那么久才回?”林惜问。
林瑶虽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她拉着师姐的手,走进了凌霄公子的房间里,将师姐按在桌子一旁坐下,自己背着双手,向二人分享了她的快乐,“师姐,凌公子,你知道我今天去镇上遇见谁了吗?”
“说说,你今天遇见谁了?”凌公子好奇的问。
“我遇见了一个能掐会算的活神仙,他说我日后会成为王妃……”一说到这里,林瑶就心花怒放。
林惜沉默不语。
凌霄也在沉默。
倒是林瑶还沉浸在王妃梦的喜悦之中,爹爹也常念叨咱们村口的那棵梧桐树长势喜人,必出贵人。今日也正好印了那活神仙的话。
“师姐,你说我会成为哪个王爷的妃子呢?”林瑶细想了想,“要是嫁给雍王,他那么年轻,至少不是个糟老头子,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林惜忍不住打破师妹的白日梦,“传闻雍王克妻。”
雍王克妻?师姐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林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跟师姐提过一嘴。这显然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那雍王连克三妻,谁愿意当下一个短命鬼?她立时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被骗。
林瑶当即气势汹汹,“那个臭道士,竟然咒我!我……我现在就去要回我的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看来真是师妹被骗大了,十两银子可是师父家里全部的积蓄了,这下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林惜起身,“师妹,还是我去吧。”
林惜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凌霄当即出言阻拦,“你不能去。”
“让开!”
下一秒凌霄便拦在了林惜的面前,两人对峙了足足三秒,林瑶见状不妙,连忙上前作势要拉开这倔强的书生,可此刻书生却铁了心一般,稳如磐石。她不想让他的伤口再次崩裂,于是只好用祈求的眼神望向师姐,“师姐,他身上有伤……”
“咳咳咳……”二月的晚风,还是有些寒意。凌霄伤病未愈,又加之被人追杀导致落水泡了几个时辰,他有些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林惜不想与他理论,又怕出手伤了他,只好侧过一步,不料这倔强的书生愣是步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伸出双臂,抓住对峙的拦路人,下一秒男子被腾空抱起,转身几个快步,便将病人抱到了床前,往床上一扔,“师妹,这儿就交给你了,我去去就回。”
形势变化得太突然,凌霄被这突如其来的招数给懵了脑袋,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就已经跌回到床上,刚愈合一点的伤口又裂开了。连老旧的木床发出了清脆的吱呀作响声,像是在抗议这种霸道。
“悍妇!”几乎是脱口而出。
只见对面的身形微微一顿,下一秒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暮色沉沉,林惜仍不见回来。林瑶左不过填饱肚子,挨不过浓浓睡意,早已趴在桌子上,打起呼噜来。凌霄倒是毫无睡意,便起身找了条毯子来,披在了林丫头的身上。
他只身披了件薄外衣,缓缓走出了房门,抬眼望了望天上,星子不多,屈指可数,月牙弯弯,挂在空中。
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好诗,果然是好诗!只觉心里一片澄净。
他挪着碎步,走到了院子的角落,白天这里堆着的一大片木头,在那女阎王不屈不饶的劈砍下,已经变成了齐齐整整的木片,像小兵一样,森列两旁。大小粗细均匀,可见持斧人的臂力。
春寒料峭,夜风刺骨,凌霄在外站了一小会,便再次返回房间,林瑶这丫头还在酣睡,他不忍叫醒,便拿起诗集看了起来。许是落水受凉,又许是刚又吹了寒风,他的头部略显不适,诗集上那些稀疏的字,却像成千上万只的蚂蚁汇合一样,向他的脑部袭来。
不好,头痛要发作了!
他努力的想忍住这种剧痛,翻书的手却死死扣住书页,青筋爆起,指节开始发白。头像是被锯开了似的,从最开始的刺痛,慢慢演变成钝痛,他越想控制,越是控制不住。
他使劲用手扣住大脑,想让这一切都停下来,至少要在他走之前,能停下来,不要惊吓到这个还在酣睡的小姑娘才是。
“啊…啊……头疼……”终于忍不住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猛的起身,诗集被推在地,双手紧紧抱着头,痛得厉害的时候,就使劲的锤向自己的脑袋。
林瑶被突如其来的动静给惊醒,她睁开双眼,就看到凌公子走路跌跌撞撞,似要逃离房间。她担心他身上的伤势,连忙跟了上去。
凌霄一路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林瑶不明就里,跟了几里路,几次三番想将发狂的书生给拉回来,没成想都被书生推搡在地,手臂也被擦破皮肤出血不止,眼看着前面就是淇水河畔。河水因为前些日子大雨不止,暴涨。
“凌公子,不要再跑了!前面水深,你会淹死的。”林瑶尖叫起来。
尖叫声在夜间无边的旷野,越发的凄厉。平素温文尔雅的凌公子,突然间像变成了一个性情暴戾的人一样,林瑶甚至开始自责是不是医术不精,开错了方,用错了药。
一点萤光,突然出现在淇水河面。慢慢的,平静的水面上,施施然飘来了一叶扁舟。一个人影,正在摇着撸。夜色如水,月华洒落在河面上,洒落在扁舟上,洒落在摇橹人身上。时光仿佛凝滞了一般。
微萤一点光,晚风万里天。
那张柔和的脸越来越清晰,不是林惜,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