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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十三片叶,等风续 秋意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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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时,许辞安发现江叙总在傍晚咳。
那天她带了新烤的蔓越莓饼干去文学社,刚推开门就听见他压着声咳,背对着门站在窗边,肩膀轻轻颤。她放轻脚步走近,看见他指尖捏着张纸巾,悄悄揉成球塞进裤袋,转身时脸上已没了异样,只眼眶微微发红。
“你来了,”他接过饼干盒,笑了笑,“年糕刚还念叨你,被室友抱去打疫苗了。”
许辞安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桌上的搪瓷杯——往常总泡着薄荷叶,今天却换了深褐色的药汤,正冒着细弱的热气。“感冒了?”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温温的。
“小风寒,”他把杯子往桌角挪了挪,打开饼干盒拿了块,“甜的,正好压药味。”他咬了口饼干,忽然偏过头咳了两声,这次没躲,喉结滚得用力,像有东西堵在喉咙里。
许辞安递过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是早上煮的梨汤。“我妈说这个润喉。”她没提药汤,也没追问,只看着他接过杯子,指尖泛白,握不住似的滑了下。
“上周那首《银杏》,”她忽然翻出他的诗稿,“‘叶落成笺,藏半阙暖’,后半阙写了吗?”
江叙喝了口梨汤,才慢慢说:“还没。总觉得该等个好天气,晒着太阳写才对。”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等我好点,我们去捡银杏叶吧,凑够一百片。”
许辞安点头,指尖轻轻划过高出的诗行。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稿纸沙沙响,她忽然发现,他最近写的句子里总带着“暖”“光”“等”,像怕她看不见似的,把话都藏在字里。
那天她没早走,坐在旁边翻旧诗集,听他偶尔低咳,听他笔尖划过纸页。暮色漫进来时,他忽然说:“辞安,你别担心。”
她抬头,看见他眼里映着窗外的最后一点光,“我只是……想等枫叶从那天起,许辞安总变着法带些暖身的东西来。有时是用保温杯装着的姜枣茶,逼他小口小口喝下去,看他皱着眉说"比药还辣",却还是喝完了;有时是裹着厚棉布的烤红薯,掰开来热气腾腾,她先递到他嘴边,看他咬下一口,嘴角沾了点薯泥,再笑着递纸巾。
江叙的咳嗽总在夜里重些。有次许辞安起夜,瞥见手机亮着——是他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刚改完《银杏》的后半阙,念给你听?"后面跟着个打盹的表情。她回"好",很快就接到他的电话,声音比白天低哑些,却很轻,念"霜染叶尖时,风递暖信至。数过五十二,仍有四十八"。
"等凑够一百,"他念完,轻轻咳了两声,"就去郊外的枫林,那里的枫叶红得像燃起来的光。"
许辞安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他那边隐约的呼吸声,忽然说:"明天我陪你去校医院看看吧。"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才传来他的笑:"早看过了,医生说就是换季着凉,养养就好。"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别担心,我还等着跟你数完一百片银杏叶呢。"
挂了电话,许辞安翻出之前他送的那枚银杏胸针,放在台灯下看。金属的叶脉被磨得发亮,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文学社,他咳得厉害时,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动作——那时她没敢多问,现在却忍不住想,那疼是不是比他说的更重些。
第二天她去时,江叙正趴在桌上写东西,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点发顶。她放轻脚步走近,看见他手边摊着张纸,不是诗稿,是张药方,字迹潦草,却能认出"忌劳累""避风寒"几个字。他似乎醒了,动了动,抬头时眼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懵,看见她手里的保温桶,才笑了笑:"今天带了什么?"
"山药粥,"许辞安把粥倒在他的搪瓷碗里,"我妈说这个养人。"她没提那张药方,只把窗关小了些,"风大,别吹着。"
江叙喝着粥,忽然说:"辞安,等我好利索了,我们去银杏林拍照吧。你穿上次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衬叶子好看。"
许辞安点头,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不烧,可指尖还是凉。她没缩手,就那么轻轻放着,轻声说:"江叙,好得慢也没关系。一百片不够,我们就数两百片,两百片不够,就等明年。"
江叙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眼里慢慢漫起湿意。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往下拉了拉,贴在自己手背上,暖着。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着落下一片,飘在窗台上,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好"。红了,带你去看的时候,能好好笑。”
秋深时,文学社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许辞安带了新晒的陈皮煮水来,推门却见江叙趴在桌上,肩膀缩着,像是睡着了。她放轻脚步走近,才听见他喉咙里压着细弱的喘息,指尖攥着的稿纸皱成一团,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墨点晕得一片模糊。
“江叙?”她轻唤一声。
他猛地抬头,眼里蒙着层水汽,愣了好半秒才笑:“你来了,刚改诗改得困了。”说着把稿纸往抽屉里塞,动作快得有些慌,指尖却没力气,纸页滑落在地。
许辞安弯腰去捡,看见最上面一行写着“霜深时,怕负红叶约”,墨迹被泪打湿了一角——她从没见他写诗掉过泪。
“陈皮水,你尝尝。”她把杯子递过去,故意不提稿纸的事。
他接过来喝了口,忽然剧烈地咳起来,身子弯成一团,手紧紧按着胸口,脸憋得发白。许辞安想去扶,他却摆了摆手,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笑着说:“这风真讨厌,总呛人。”
那天他没留她太久,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送她到门口时,脚步虚浮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年糕明天就回来了,”他岔开话题,眼里努力亮着光,“它肯定把你给的饼干都记着呢。”
许辞安点头,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揣在口袋里,肩膀轻轻晃着,像株被霜打了的草。她心里发紧,却又劝自己:他总说快好了,等天再暖些就好了。
直到那天她去他宿舍送笔记,室友不在,桌上放着个药盒,标签被撕了大半,只隐约看见“每日三次”“忌劳累”的字样。旁边压着张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上周,项目栏写着“输液费”。
她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忽然想起他最近总说“没胃口”,却会把她带的吃的都吃完;想起他夜里发消息的时间越来越晚,声音越来越哑;想起他说“等枫叶红了就去看”时,眼里藏着的慌张。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飘在窗台上,像一声轻得听不见的叹息。
许辞安捏着那张缴费单,指节泛白,纸张边缘被攥得发皱。她把单子轻轻放回原处,像怕碰碎了什么,转身往门口走时,脚步重得抬不起来。
回到宿舍,她翻出手机,点开和江叙的聊天记录。往上滑,全是他找的“由头”——“明天晴,适合捡银杏叶”“食堂新出了豆沙包,要不要一起”“我改了句诗,你帮我看看好不好”,唯独没提过一句疼,一句累。
夜里她没睡,盯着手机到凌晨。屏幕亮了,是江叙发来的消息:“刚数了数,桌上的银杏叶有七十三片了。等我这两天精神好些,我们去捡剩下的。”后面跟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
许辞安看着那个笑脸,鼻子忽然酸了。她回:“不用急,我明天带些糯米糕去文学社,我们边吃边数。”
第二天她去时,江叙正坐在窗边晒太阳,脸色比昨天好看些,手里拿着片银杏叶,在纸上拓叶脉。“你来了,”他抬头笑,“看,我拓了片叶子,等下粘在诗集里。”
许辞安把糯米糕放在桌上,没提缴费单,也没提输液的事,只坐下帮他扶着纸。“这个叶脉真清楚,”她轻声说,“像你写的诗,每一笔都扎实。”
江叙拓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拿起块糯米糕递她:“甜的,你尝尝。”他自己也拿了块,小口咬着,没吃两口,忽然停下来,手撑在桌沿,轻轻喘着气。
许辞安递过水杯,他接过去喝了口,才缓过来:“老毛病了,换季总这样。”他笑了笑,想掩饰,眼里却没什么力气,“等过了这阵,我们去枫林,我给你拍好多照片。”
许辞安点头,伸手把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瘦了好多,颧骨都显出来了。“江叙,”她轻声说,“今天不数叶子了,你靠会儿吧。”
他没拒绝,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却轻轻颤了下,像冷。许辞安悄悄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
他没醒,只是眉头慢慢舒展开了。桌上的银杏叶一片挨着一片,七十三片,像七十三句没说透的话,安静地躺在那里。许辞安看着那些叶子,心里默默数:七十四,七十五……她想,剩下的二十七片,她替他捡,替他数,直到他有力气自己站起来,笑着说“我们去枫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