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别辞安》小姩a

8、九十九片叶子 江叙的

　　江叙的精神越来越差了。

　　那天许辞安带了刚炖好的银耳汤去医院，他半靠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连睁眼都费力。看见她来，睫毛颤了颤，才勉强牵起嘴角：“你来了……文学社的窗，关了吗？别让风把稿纸吹乱了。”

　　“关了，年糕也托室友照顾得好好的。”许辞安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想扶他坐起来些，手刚碰到他的背，就被他轻轻按住。

　　“不用……就这么靠着，挺好。”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带来的帆布包上，“叶子……还带着吗？”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装银杏叶的铁盒，里面已经凑够了九十九片，是她这几天跑遍校园捡的，每一片都压得平平整整。“差一片，”她轻声说，“等你好点，我们一起去捡最后一片。”

　　江叙看着那些叶子，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神采：“怕是……等不到了。”他伸手想碰盒子，指尖刚抬起，又无力地垂下去，“那首《银杏》的后半阙……我写在最后一页稿纸上了，你回去找找，帮我……补完它。”

　　许辞安点头，把汤碗端起来，想喂他喝两口，他却摇了摇头：“不渴……你坐过来点，陪我说说诗。”

　　她挨着床边坐下，他偏过头，气息弱得像丝线：“我总说……要带你去枫林，其实……我早就知道去不了了。”他咳了两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就想……多骗你几天，多看你笑几次……你笑起来的时候，比枫叶亮多了。”

　　许辞安攥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像浸在冰水里，她把自己的脸贴上去，想把温度传给他：“别说这些，你会好的。医生说，只要熬过这阵就好了。”

　　他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浅得像风中的蛛丝，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许辞安守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睡颜，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盒——还差一片，就差最后一片，她还等着他一起数到一百，等着他说“我们去枫林吧”。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那层深入骨髓的凉。她心里清楚，那最后一片银杏叶，或许只能她一个人去捡了；他说过的枫林，或许真的只能是一场空约了。可她还是轻轻开口，像对着空气说，又像对着他说：“江叙，等你醒了，我们就去捡最后一片叶子，好不好？就去楼下的花坛边，很近的。”

　　他没应，只有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快要从枝头坠落的、最脆弱的银杏叶。
　　夜里护士来换吊瓶，许辞安没敢合眼，就坐在床边握着江叙的手。他的手始终是凉的，她把暖水袋裹在两人手外，指尖却还是麻的——怕力气重了弄疼他，又怕松了手，连这点微弱的温度都留不住。

　　后半夜他醒过一次，眼睛半睁着，没聚焦，嘴里轻轻咕哝着什么。许辞安凑近些才听清，他在念诗：“‘霜叶……红于……’”后面的词卡了壳，眉头皱了皱，像个忘词的孩子。

　　“‘霜叶红于二月花’，”她轻声接下去，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以前教我念过的。”

　　他这才慢慢转过头看她，眼神终于清明了些，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记……记错了。”他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想说的是……你上次那件米白毛衣，配枫叶……肯定好看。”

　　许辞安点头，把他的手又往暖水袋里塞了塞：“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拍。我穿毛衣，你拿相机，年糕也带去，让它在枫叶堆里打滚。”

　　他“嗯”了一声，眼睛又慢慢闭上了，这次没再说话，呼吸却比刚才匀了些。许辞安看着他搭在被子上的手腕，腕骨凸得厉害，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极了深秋里枯瘦的枝桠。

　　天快亮时，她趴在床边打了个盹，梦里竟真到了枫林。江叙站在红得发亮的叶丛里，举着相机对她笑，年糕在脚边追着落叶跑，他喊她：“辞安，过来点，这片光最好。”她跑过去，刚要碰到他的手，却猛地醒了。

　　窗外已经泛白，江叙还睡着，只是眉头舒展了些。许辞安低头看他，忽然发现他枕头边露出半张纸，是从他口袋里滑出来的。她轻轻抽出来，见是张揉得皱巴巴的便签，上面是他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

　　“若我走了，把银杏叶撒在枫林里。
　　告诉辞安，风过的时候，就是我在说——
　　见过她笑，够了。”

　　纸角被眼泪打湿了一小块，晕开了最后那个“了”字。许辞安把便签叠好塞回他口袋，抬手抹了把脸，又握紧他的手，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江叙，别偷懒。等你醒了，自己跟我说这些。你欠我的枫林照，欠我的最后一片银杏叶，都得自己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