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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言 文学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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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社的窗开着,风把桂花香吹进来时,许辞安正翻着江叙新写的诗稿。他坐在对面改句子,笔尖顿了顿,忽然偏过头咳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纸页上的字。
“着凉了?”许辞安抬头看他,见他指尖泛着点白,才九月初,他却穿了件薄外套。
“没有,”江叙立刻直起身,拿起旁边的搪瓷杯喝了口热水,笑了笑,“刚被风呛了下。你看这句‘蝉声老在树梢’,换‘蝉声倦在树梢’是不是更软些?”他把稿纸推过来,刻意把话题岔开。
许辞安没接,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前几天就见他总往医务室跑,问起只说陪同学拿药;刚才递诗稿时,她碰了下他的手,凉得像没晒过太阳。
“年糕呢?”她忽然问。往常这个时候,小狗早该扒着她的裤脚要吃的。
“让室友带回去了,”江叙低头划掉稿纸上的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它昨晚闹肚子,得好好歇着。”他咳了声,这次没来得及压,喉结滚了滚,才又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笑,“你接着看稿,我去续点水。”
他起身时脚步轻晃了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挺直背,端着杯子往门口走。许辞安看着他的背影,见他走到廊下,没去接水,反倒从口袋里摸出片药,就着风咽了下去,指尖按了按眉心,才转身往水房去。
诗稿摊在桌上,有句没写完的“秋光薄,需添衣”,墨迹晕开了一点,像谁藏在字里的心事,被风轻轻吹得发了皱。许辞安的指尖停在那行“秋光薄,需添衣”上,纸页被风掀起个小角,又轻轻落下。她没作声,只是把自己带来的保温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早上出门时泡的姜茶,现在还温着。
江叙接完水回来,看见那杯姜茶,愣了愣。“你怎么还带这个?”他笑着坐下来,手却没碰杯子,“我不爱喝姜味。”
“我也不爱,”许辞安低头翻着诗稿,声音平平的,“但我妈说,风凉的时候喝这个,比吃药管用。”她顿了顿,翻到一页夹着银杏叶的稿纸,“这句‘云影压枝低’,昨天看还不是这样,你改了三版?”
江叙的指尖在搪瓷杯沿蹭了蹭,才拿起她推过来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小口。姜的辣意混着暖意滑下去,他咳意轻了些,才接话:“总觉得差点意思,想让它再沉一点。”他说话时避开她的眼睛,盯着稿纸上的字,“你要是觉得之前的版本好,我再改回去。”
“不用,”许辞安摇头,把一片刚捡的桂花夹进稿纸里,“现在这样就好。”她起身往书架走,“我上次借的那本《晚晴诗钞》放哪了?想再翻翻看。”
她背对着他时,听见他又低低咳了两声,接着是杯盖合上的轻响。等她拿着书转回来,见他正把保温杯往桌角推,指尖还在揉着太阳穴,见她看过来,立刻放下手,笑了笑:“找着了?那本里有首写秋病的,我前几天还想指给你看。”
许辞安坐回原位,没提他揉太阳穴的动作,只是翻到那首诗,轻声念:“‘药炉温未歇,犹把旧诗删’。”念完抬眼,撞进他有些慌乱的目光里,她没移开,只轻声补了句,“诗要改,人也得顾着。”
江叙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终于握住了温热的杯身。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落在摊开的诗稿上,像谁没说透的关切,轻轻压着纸页,怕被风卷走似的。
许辞安第一次在江叙面前掉眼泪,是在文学社后墙的银杏树下。那天风很大,她蹲在树影里,把脸埋进膝盖,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后,却没力气抬头——那些困住她的灰暗情绪像湿冷的棉絮,裹得她喘不过气,连说“别管我”都觉得费力。
江叙没说话,只在她旁边坐下,把手里的诗集轻轻放在两人中间。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小时候怕黑,我妈就说,怕的时候就数银杏叶,一片叶是一声‘不怕’,数到一百片,天就亮了。”他顿了顿,捡起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递过来,“现在数,也不晚。”
那之后,江叙总找些“自然的由头”待在她身边。他会拎着年糕来约她散步,说“小狗得晒晒太阳”;会把刚写的诗稿递过来,说“这句总觉得不对,你帮我看看”;会在她盯着窗外发呆时,忽然说“食堂今天有桂花糕,去晚了就没了”。他从不说“你要开心”,只把细碎的暖意铺在她周围,像春日里慢慢爬上窗台的阳光。
有次她失眠到凌晨,忍不住发消息问他“诗里的‘星子落进粥碗’是怎么写出来的”,没过十分钟,楼下传来年糕的叫声。她扒着窗看,江叙站在路灯下,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仰头冲她笑:“刚煮的南瓜粥,你下来喝口?”
粥是温的,甜丝丝的。他坐在花坛边,说自己写那句诗时,是凌晨三点被饿醒,煮粥时看见窗外的星星,觉得它们亮得像要掉下来。“你看,”他指了指天上的星,“再暗的夜,也有亮的东西。”
后来许辞安开始试着回应。她会主动问年糕今天乖不乖,会在他改诗时说“这句比上句好”,会在桂花落时,捡一捧放在他的诗稿旁。有天她翻到自己去年写的日记,满页都是“没意思”“不想动”,再抬眼,看见江叙正蹲在银杏树下,教年糕叼树叶,阳光落在他发梢,亮得晃眼。
她走过去,把一片刚捡的银杏叶递给他。“今天数了,”她轻声说,“这片是第五十二片。”
江叙接过叶子,眼里的笑像融了蜜:“那等数到一百片,我们一起去看枫叶好不好?”
许辞安点头,忽然发现风里有桂花的香,脚下的草是软的,年糕蹭着她的手,暖乎乎的。那些曾裹着她的灰暗棉絮,不知何时已被阳光晒得蓬松,轻轻飘走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杏叶,脉络清晰,像重新活过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