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别辞安》小姩a

5、辞安 自那回

　　自那回雨天同行后，许辞安路过文学社时，脚步总不自觉慢半拍。有时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年糕偶尔低低的呜咽——大约是又被江叙按住不让扑蝴蝶。她从不会推门进去，只在廊下站片刻，听着那声音，像听一首没写完的短诗，心里松快又莫名。

　　这天傍晚她去还上次借的诗集，刚走到门口，就见江叙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张稿纸，眉头皱得很紧。年糕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鞋面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

　　“卡住了？”许辞安没多想，话先出了口。说完才惊觉自己竟主动开了腔，下意识想往后退，江叙却猛地抬头，眼里的迷茫瞬间散了，亮得像落了星子。

　　“你来得正好！”他把稿纸递过来，“这句‘风过林梢时’，总接不上合适的下句。想写蝉鸣，太闹；写云动，又太轻。”

　　许辞安低头看稿纸，字迹有力，却在那句后画了好几个叉。她指尖轻轻点在纸页上，忽然想起那天雨停后，他肩头的雨雾被风一吹，散得很快。

　　“风过林梢时，”她轻声念，顿了顿，“落了半片云影。”

　　江叙愣了愣，重复了一遍，眼睛越睁越亮：“对！就是这个！云影落下来，不轻不重，刚好压着风的劲儿——”他猛地站起身，差点撞到来不及退开的许辞安，忙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又飞快收回手，挠着头笑，“谢了啊，辞安。”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许辞安耳尖微微发烫，往后退了半步，把诗集递给他：“书还你。”

　　“放这儿吧，”江叙指了指门边的旧书架，“下次想借，直接来拿就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常在这里，年糕也在。”

　　年糕像是听懂了，蹭地站起来，摇着尾巴往许辞安脚边凑。她没躲，任由小狗用脑袋蹭她手背，暖乎乎的。江叙看着，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递过来：“刚想出来句子，得庆祝下。”

　　许辞安迟疑了下，接了过来。糖纸是浅绿的，捏在手里凉凉的。她没立刻剥开，只听见江叙又低头改诗，笔尖沙沙响，年糕趴在她脚边打哈欠，廊外的风掠过树梢，真的落了半片云影，轻轻盖在两人脚边。薄荷糖在掌心焐得温温的，许辞安捏着糖纸边缘转了半圈，没好意思立刻剥开。江叙已经蹲回台阶上改诗，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偶尔停住，用指节轻轻敲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云影落时蝉声歇’……不对，太静了……”

　　她站在旁边没走，看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倒比平时笑起来的样子多了几分认真。年糕蹭够了她的手，又颠颠跑回江叙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像在陪他琢磨。

　　“其实不用太急，”许辞安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有时候句子要等。”她想起自己抄诗时，偶尔盯着一行字看半晌，忽然某个瞬间就懂了作者没说透的意思，“就像雨要等云，风要等叶。”

　　江叙抬眼看她，手里的笔停了，眼里带着点惊讶，随即笑了：“你说得对。我总怕灵感跑了，攥得太紧。”他把稿纸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要不你也坐会儿？台阶晒过，不凉。”

　　许辞安没拒绝，挨着他旁边坐下，隔着约莫一拳的距离。廊下的风带着晚香玉的味儿飘过来，软软的。她偷偷瞥了眼他的稿纸，除了那句“风过林梢时，落了半片云影”，下面又写了两行，墨迹还新鲜：“蝉鸣藏进叶缝里，留半声给晚凉。”

　　“这句好，”她轻声说，“有夏天快过完的软劲儿。”

　　江叙眼睛亮了亮，侧过头看她，距离近了些，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点夕阳碎光：“你也觉得？我刚才总怕‘留半声’太矫情。”

　　“不矫情，”许辞安摇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薄荷糖纸，“就像……有些话不用说完，听的人懂就行。”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有点不妥，像把心里的事漏了半分，忙低下头。江叙却没追问，只转回去把那两行字描得清楚些，声音轻了些：“那这本诗集印出来，我先送你一本？就当谢你帮我改句子。”

　　“不用谢……”

　　“要的，”他打断她，语气笃定，“而且得让你写序。”

　　许辞安猛地抬头，撞进他笑盈盈的眼里，心跳漏了半拍：“我不行……”

　　“你行，”江叙没给她反驳的余地，指了指她手里的薄荷糖，“快吃吧，糖要化了。”

　　她这才想起手里的糖，慌忙剥开糖纸，薄荷的凉气窜进鼻尖，含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慢慢漫开，却奇异地压不住耳尖的热。年糕在脚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江叙伸手挠它的下巴，两人都没再说话，可廊下的风好像都慢了些，连夕阳落下去的速度，都变得温柔了。